《暖絮惹君心》拾月廿叁

107、夜袭码头（二） 魏秦的真心

　　然而这惊意还未来得及落定，前面翻箱的差役皱起了眉：“慢着。”

　　他伸手拨开最上头的一层银锭，底下没有预想中满满当当的银两，反而发出几声不甚对劲的沉闷碰撞声。另一名差役俯身再翻，火把往箱底一照，脸色也变了。

　　箱子最上面的确铺着白花花的银两，可再往下看，底下塞着的居然全是石头。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块层层垫在箱中，哪里还有真银的影子。

　　四下再次静下来。
　　先前是被银光惊了一惊，如今是被这出乎意料的真相骇住了。

　　魏秦还在奋力挣扎，待看清箱中情形，他像被兜头打了一棍，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石头，嘴唇也哆嗦着，一时之间气都不会喘了：“不、不可能......”

　　可眼前那些石头摆得真真切切，由不得他不信。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发哑的笑，笑意从喉间挤出来，有一种窒息的怪异。可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到最后又仰头狂笑，笑得肩背都在发颤。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苟潘！”魏秦抬起头时，眼中血丝密布，脸上的神情已近癫狂，笑声里裹着恨意与不甘，“我还真信了他！我还真信他会把这等要紧的差事交到我手里！”

　　他紧紧咬着牙，笑声骤止，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骂：“狗东西！老匹夫！临到这个时候了，还防我防成这样！”

　　他再也忍不住，胸中积压的怨毒与羞恼翻涌而出，索性将心思全抖了出来。

　　“是，我也没打算替他把东西送到地方！”魏秦眼底尽是阴鸷，嗓音嘶哑发狠，“苟潘都快倒了，建昌这摊烂账眼看兜不住，我凭什么还替他卖命？我替他做了这么多年事，脏活累活一件不少，到头来难道还要陪他一道去死不成？”

　　他越说越急，嘴角都因激怒而抽搐起来：“我催他们搬箱上船，就是想先一步把银子运走！等船一离岸，天高水远，我自去寻个富庶州府改名换姓，拿这笔银子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谁还管他苟家是死是活！”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什么狠狠噎住，目光又一次落回那几口箱子上。

　　最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银子，底下却是死沉死沉的石头，像一个再响亮不过的耳光，兜头盖脸扇得他脸面全无。

　　苟潘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他。

　　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早就看透了他的贪念，知道他不一定靠得住，所以才故意把这几口假箱子交到他手里，做出托付重任的模样，好让他误以为自己得了运银的差事。

　　若他老老实实将箱子送到地方，这几口箱子顶多是个障眼法，而他要是半道起了贪心，想卷了银子就走，那也正好替苟潘把这条假线演得更真。
　　无论是哪一种，苟潘都不亏。

　　而他魏秦不过是被对方随手推出去的一枚棋子。好用时拿来驱使，不好用了就丢出去挡刀。他自以为心思深远，到头来还是被苟潘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到这里，魏秦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化作近乎扭曲的狠厉与惊惶。

　　扑空了。
　　真扑空了。

　　高自珍给出的路线没有错，码头没有错，时间没有错，可他们堵住的只是苟潘故意丢出来的一条假线。

　　李孟彦瞧了瞧箱中的石头，淡淡开口道：“苟潘临到头还要演这一出，拿石头当银子运，看来他这是连你都不信了。”

　　这话直直戳在魏秦脸上，他强撑着的神色终于彻底裂开。下一瞬，他冷笑出声，带着破罐子破摔后的反扑。

　　“李孟彦，”他抬起头，眼底恨意翻滚，盯着李孟彦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拿住我就算赢了？”

　　魏秦被几个官兵狠命按着肩膀，半边身子都弯了下去：“你们府衙口口声声查案缉凶，说得冠冕堂皇，自己却包藏通缉要犯！高自珍就在你手里对不对？你明知他人在何处，却私下将人藏匿不报。按律法，你这样的人也该被一并拿下！”

　　此话一出，四下神色俱变。

　　押着魏秦的差役彼此对视，不敢轻易接话，跟来的几个小吏也变了脸色，有些迟疑。

　　高自珍是府衙明发海捕的人，要是被坐实是李孟彦私下藏了他，哪怕最后查明另有内情，也会落人口实，让人抓住把柄不放。

　　李絮心中一紧，她清楚魏秦的心思。

　　事已至此，魏秦早已没有退路，银车扑空，自己又被当场拿住，什么都不想顾了，只想在死到临头之际狠狠拖一个人下水。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就从人后走了出来。

　　河岸边灯火昏黄，李絮没有慌乱，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高自珍，是我藏的。”

　　李孟彦瞳孔微缩，低声喝道：“阿絮！”

　　李絮没有回头，她不能让李孟彦沾上这污名。

　　他是奉命查案的官吏，是这最不能惹火上身的人。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管最后能不能摘清，都会受人掣肘。

　　可她不同，她不是官身，旁人纵然非议几句碍不了正事，何况高自珍最早求到的人是她，所以这事由她认下来，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里，李絮望向魏秦，没有被戳破后的惊慌：“他先前夜里来求我救命，我一时心软就暂且将他藏了起来，这事与李大人无关，你攀咬冲我来就是。”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孟彦眸中暗潮涌动，却未再当众多言。

　　而魏秦满腔都是仇怨，只等着看李孟彦被这句话逼得急于辩解，万万没想到，先一步站出来的会是李絮。

　　他直勾勾盯着她，内心更深的旧恨被挑了起来，怨毒凝成实质。

　　“你是会装好人。”魏秦咬牙笑起来，笑意森森，比哭还瘆人，“你问我为何怨你？李絮，你当真不知道？”

　　闻言，李絮看向魏秦那张被恶念磨得可怖的脸，心里其实是不解的。

　　魏秦一直对自己抱有敌意，可这敌意从何而起，她从前并未深想，似乎也只有当年在洛城的云松书院，她当众驳过他一回。可那件事于她而言，实在太小，小到算不得什么，若不是此刻被提起，她甚至都快记不清当时的细枝末节。

　　她也很困惑：“为什么？”

　　可这话落在魏秦耳中是更深的轻蔑，仿佛他耿耿于怀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粒尘灰，记都记不住。

　　他冷不防挣了一下，声音尖利起来：“为什么？就因为当年书院那堂课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我那一次！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几句话，他们是怎么笑话我的？！”

　　“你装得清高，三言两语就衬得我是个笑话！”魏秦的声音里满是愤懑，“你的话于你不过是随口一说，可于我，却是当众把我的脸踩在地上！”

　　见是这个缘由，李絮也是讶然。

　　她那时心直口快，看不惯就说了，哪里会想到会有人能记到今日。她也不是没见过心胸狭隘之人，但也是头一回看见一个人将年少时微不足道的难堪放在心上。

　　魏秦越说越高亢，眼中泛起血丝：“你一番话让李孟彦当场断了与我家的合作！李家一句抽身便罢，可我家的生意靠攀着李家喘气。合作一断，我父母认定我办事不成，丢了家里的脸，转头就把我送去了陵都！”

　　夜风掠过码头，吹得他发丝散乱，声音也在风里变得刺耳。

　　“陵都人生地不熟，亲友全无，我受尽白眼，日日看人脸色过活。后来我父母又生了个儿子，心思全放在那小畜生身上，对我更是放弃了。”他说到这里，眼底的恨意更浓烈了，“我那时就知道，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若我想活得像个人，就得把曾经踩过我的人一个个都踩回去。”

　　魏秦还在笑，笑得让人感到不适。

　　“后来我在陵都遇见了苟潘。”他抬起眼，目光阴沉，“是他让我明白恨是个好东西，恨得久了，人就不会软弱，我替他办事，一步一步总算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语气一下又变得疯癫，还有些得意：“所以啊，等我有了本事，第一件事就是遣人回洛城，一把火烧了魏家。”

　　这一句落下，在场众人都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终于说到了最痛快处，魏秦神色更是狰狞：“是，就是我烧的，那两个老东西不是最疼后面生的儿子吗？那就让他们一起去地下团圆。什么父母，什么幼弟，什么一家骨肉。他们不把我当人，我为何要把他们当亲人？”

　　说不出的寒意从众人的脊背直窜上去。

　　李絮本以为魏秦有苦衷，可现在，仅存的同情也荡然无存。

　　说到底不过一点嫉恨，不肯承认自己卑劣无能的嫉恨。可就这点东西被他日复一日喂养着，最后长成了吞人噬骨的怪物，先吃掉了他自己，继而又去吃他的父母与手足的性命，还有嘉娘的人生。

　　她觉得喉间发涩，半晌才问了一句：“就为了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魏秦的眼神恶狠狠地剜向她，“你和李孟彦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觉得一句话算不得什么，可对我来说就是把我打回尘埃里的一脚！”

　　他说着，转而看向李孟彦，笑得怨毒：“还有你，你以为自己有多清白？这些年我替苟潘在外与四海汇周旋，明里暗里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可你们李家偏偏有个姚婉坐镇，无论我如何设局，都挤不掉她主导的李家产业，洛城也好，陵都也罢，但凡商路要紧处，总能看见你们李家的招牌！”

　　“所以，”魏秦咬牙切齿道，“廖文轩那件事，就是我想出来的。”

　　李絮眸光骤冷。

　　“那蠢货不是自命读书人吗？不是最会拿清名做文章吗？我就要挑这么个又蠢又贪的人去污你们的名声，去恶心李孟彦，沾一身洗不净的脏水。”魏秦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更猖狂。

　　他似是还有遗憾：“可惜啊，没闹到我想要的地步，还是差了些火候，不过也够了，只要你们不痛快我就高兴。”

　　听到后面，李絮的怒气逐渐消散。

　　眼前这个人，不是被命运逼出来的恶人，他只是借命运把自己原有的恶全都放了出来，所以他才会救嘉娘又想卖了嘉娘，才会利用廖文轩又杀了廖文轩，才会怨父母，怨弟弟，怨李家，怨她，怨李孟彦，怨世上一切没有顺他心意的东西。
　　而从头到尾，他最不肯怨的就是自己。

　　她望着魏秦，轻笑了一下，笑意也无得色，就是无端让魏秦脸色一僵。

　　“我从前只当你是坏。”她道，“如今才知道，你是可怜啊。”

　　魏秦眼神骤变：“你说什么？”

　　“你做了这么多恶事，害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要把账算在别人头上。”李絮并无惧意，“你说你恨我，恨李孟彦，恨父母，恨李家。可说穿了，你最恨的，其实是你无能，可你又不敢认。”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魏秦脸上。
　　他疯了一般猛挣起来，口中咒骂不止，差役们赶紧将他用力按住，套在身上的锁链碰撞声乱响，混着他沙哑的怒骂，在码头夜色里听来分外清晰。

　　看着他这样，李絮袖中的手攥紧，面上仍是镇定：“还有嘉娘，你当时四处寻她却始终寻不到，是因为是我帮了她。”

　　这话一落，魏秦的咒骂声停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是你？”他眼底的疯意滞了一滞，实在想不到嘉娘和李絮会有交集。

　　李絮没有避开：“是我。”

　　想到嘉娘那日哭得发颤的模样，她的心头泛起涩意：“她为你舍了廖文轩，也为你把自己逼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可你给她的是什么？那日她在客栈苦苦哀求你，你可曾有一丝丝愧疚？魏秦，你辜负她至此，一点也不配提她。”

　　魏秦最后强撑的自得终于裂了，他先是不肯信，可紧接着，许多先前想不通的细枝末节都串了起来。

　　为什么他的人把那座城镇翻了几遍都找不到嘉娘，为什么李孟彦会查得这样准，为什么壹字号内库的线索都被人扒出来。

　　他嘴唇抖了抖，脸色青白交错。

　　“难怪……难怪！”他目眦欲裂，嗓音因失控变得再次尖厉，“原来是你！原来嘉娘那个混账早就投靠了你们！她背叛了我！”

　　他挣得太过剧烈，整个人像一头困兽，气得浑身发抖。

　　“铜牌......还有金花帖......”他愤怒到了极点，话开始说得断断续续，“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在你那里？是不是她给你的？！”

　　李絮没有作声，只这短短的沉默，足够让魏秦知晓答案。

　　他突然大吼一声，随后颓然地笑起来，听得人心里发毛：“好，好得很......我看走了眼！一个两个，嘴上说着情分，背地里都恨不得我死！”

　　魏秦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先骂嘉娘不知廉耻、忘恩负义，继而又将怨毒尽数泼向李絮：“你不得好死啊李絮！你果然最会坏事！从前是你，如今还是你！我早该知道，凡是撞上你就没有一件好事！”

　　见状，李孟彦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把李絮护在身后，也将她同魏秦那股几近癫狂的怨毒隔开了些：“先押回去仔细审，真银既不在这里，那就说明苟潘另有安排。”

　　这一句落下，众人也都从对峙里回过神来。差役们齐声应是，上前将魏秦使劲扣住，拖着往回走。

　　魏秦被人押着，踉跄了几步，他仍不肯认输，挣扎着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众人，一动不动地钉在这边。
　　可走到半途，他狰狞的神色随之沉了下去。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苦苦筹谋多年，自以为步步为营，也算准了李孟彦来建昌的目的，可他偏偏漏算了最要紧的一桩。

　　苟潘与李锦胜之间，竟还有那样一层尘封多年的旧渊源。

　　若非如此，李絮一行人不会这样快咬住四海汇的脉门，也不会更早循着零碎线索嗅到其中的牵连。

　　他以为自己善算人心，谁知输在这最致命的不知情上。

　　可惜啊可惜，一切都迟了。

　　夜风吹过江面，远处泊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将这一场扑空后的狼狈照得愈发清楚。

　　望着魏秦被押走的背影，李絮许久都没有说话，她心里并不痛快，也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轻松。

　　事情还没结束，东平码头只是障眼法，而真正的银子，还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