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絮惹君心》拾月廿叁

106、夜袭码头（一） 抓住魏秦了

　　而在此的两个时辰前，景园书房里灯烛通明，高自珍缩肩坐在下首，眼底满是熬出来的青黑。一点都坐不安稳。

　　他还想存着遮掩的心思。
　　客栈作为藏银处的事，在先前被李锦胜问了出来，可从哪条路走，又怎么走，始终被他瞒住，半个字也不肯多吐。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他唯一还能与人讨价还价的东西。

　　直到方才，李孟彦当面将话挑明，要是还藏着掖着，他这条命注定保不住。

　　他是个惜命的人，撑到这一步，哪里还敢再赌。被李锦胜与李孟彦一问一逼，终是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倒了出来。

　　待看守护院将高自珍带下去后，屋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照高自珍所言，东平码头是调银最稳妥的一条路，苟潘十有八九会趁今夜或明日天不亮前，把银钱先转出去。”李孟彦说话时，目光落在高自珍给出的转库单上，“城中四海汇受查，陆路盘查渐严，唯有码头最乱，若我是他，也会挑这时候动身。”

　　李锦胜拂了拂袖子，眉目间皆是不加掩饰的厌憎：“那老狗也就这点本事，平日体面装人，一到生死关头还是舍不得，命可以暂时不要，钱却是万万舍不得撒开的。”

　　话音刚落，屋中响起一道清丽女声：“我也去。”

　　李孟彦立时看过去，皱了皱眉头：“阿絮——”
　　显然不愿意她涉险。

　　李絮并不退避，一双黑眸分外清澈坚定：“你别劝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这件事不只与你有关，也不是与你们李家有关。魏秦是冲你来的，可他盯上的人里也有我。我既在局中，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说到这里，她平复下汹涌不定的情绪：“况且要是如高自珍所言，苟潘会设障眼法，多一双眼睛不是坏事，不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换作从前，李孟彦还会下意识将李絮挡在身后，不许她沾染这等凶险之事，可她不是经不起风雨。
　　只是明白归明白，担心却不会少。

　　他没有出声反驳，只将案上那张转库单重新摊开，凝神看了半晌，抬手将几处位置点出，迅速做出一番布置。

　　“东平码头仍要严加看守。”他目光微转，又落到另一侧简略画出的苟府周边巷道上，“苟潘多疑，不可能把所有指望都压在一条线上。苟府外也得留人。”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李絮，说出他审慎权衡之后的选择：“你可以去。”

　　李絮心头一动，就听李孟彦道：“但不许逞强，我带人先去东平码头布置，你守在苟府外面，不可冒进。一旦他们出门，立刻传信给我。若有不对，也不许擅自追上去，先保全自己再图后计。”

　　被人放在心上又被认真看作能与之并肩的人，和单纯的庇护还是不一样。李絮听得出来，她掩住心口泛起的热意，点头应道：“好，我记住了。”

　　李锦胜眼角微挑，没说什么，只抬手捋了捋胡须，意味不明地眨了下眼。

　　窗外夜色渐深，晚风吹过时簌簌有声。

　　事情迫在眉睫，再无耽搁的余地，三人很快各自散去，依着议定的安排暗中行事。
　　府衙的人也暗中动了起来。

　　此刻，李絮立在苟府外的巷口阴影下，身上披着深色斗篷，脸被夜色遮去了大半，唯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不远处。

　　她嘴上答应得干脆，也清楚今夜这局势凶险万分。可这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开的了。她既然被卷进来，看到了那些龌龊与算计，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等旁人来告诉她结果。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坚持要来。

　　想到这里，李絮眸光微凝，收拢了袖中的手指，重新看向巷中的几辆骡车。

　　宅院的后门僻静，最多也就是送些杂货，绝不会这样半夜三更驶出这么多辆重车。况且车上盖得太严，押车的人神色紧绷，分明心里有鬼。

　　车外，一个扮作车夫的衙役问了句：“李姑娘，可要跟上？”

　　李絮垂了垂眼：“先别靠近，放他们出巷口后再远远缀上，另派人从小路去东平码头报信，告诉李大人，鱼出洞了。”

　　衙役听罢，转身就去安排。

　　李絮坐回车里，手指还没有松开。

　　她本就安静，这会儿不说话时，更有一种冷清的沉着。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紧张，只是紧张到了极处，反而生出异样的镇定。

　　今夜之后，一切都要见分晓了。

　　骡车出了巷口，又拐入通往河道的长街，前头两名押车的人骑着马，时不时回头张望，后面还有几个短打打扮的汉子压阵，显然早有安排。

　　李絮所乘的马车并未立即跟上，只在原地停了会儿，待几道影子走远，这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街巷里行人渐少，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的，在夜风里低低回荡。

　　而此时此刻，东平码头旧仓四周，李孟彦带着众多府衙官兵悄然伏下。

　　因怕惊动苟潘的人，官兵都换了便装，分作几路沿着东平码头四周埋伏。河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岸边木桩上拴着的缆绳被吹得晃动，偶有船篷碰撞，发出闷响，远处有更鼓声传来，衬得这片水岸越发沉寂。

　　李絮赶到时，月色被云盖住，天边最后一点浮白全数褪尽。

　　她自马车后面下地，脚才踏上潮冷的石面，风就从河面卷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乱，她伸手拉了拉斗篷边缘，目光落在不远处阴影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李孟彦得了消息，正侧身同身旁的人低声吩咐什么。许是察觉到动静，他很快转过头来，视线径直落在她身上。
　　不过短短一眼，李絮从中看出了未曾出口的责备与无奈。

　　他没有在此时多说什么，只快步上前关切道：“不是叫你守在苟府外面？怎么跟来了？”

　　李絮被问得一滞，反而变得执拗：“我只是不放心，而且我都到这儿了。”

　　李孟彦一直看着她，只是到了这时候，再让她回去已然不可能。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你得跟紧我。”

　　“好，我会的。”李絮答得很快。

　　几人隐在旧仓后，借着堆叠的木箱与麻袋遮掩身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几辆押运的骡车。

　　那几辆车先前一路到了码头就停在那里，车夫和护着的十来个护卫只是守在旁边，并不催马前行，看起来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之后，栈桥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声音踏碎了码头的寂静，一下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停着不动的几辆车也在同一时刻有了动静。

　　车夫应该是得到信号，连忙低声喝马，套车的马匹不安地甩了甩鬃毛，铁蹄在石地上轻刨两下，车轴发出沉闷的轻响，盖得严严实实的车身一震，这才缓缓朝着栈桥方向挪去。

　　就是这时，只见夜色里一道高瘦的人影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十来个随从，那人勒住缰绳，斗篷在夜风里一掀，露出冷白的脸。

　　正是魏秦。

　　自从与嘉娘分别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从前的魏秦少年意气是有的，目中无人也是有的，自有掩不住的锋芒与戾气，生怕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那时的他纵然惹人生厌，可喜怒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可现在不是了。
　　眼前的魏秦还是尚算周正的相貌，乍一看添了成熟男子的沉稳，只是脸上满是长久盘桓于欲念与算计里的阴鸷与焦躁。

　　尤其是那双眼睛。从前是不知收敛的傲狂，如今黑沉沉的，无端生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厌恶。

　　魏秦没有察觉暗处有人盯着自己。他勒住马缰，先是偏头看了眼四周，东平码头夜里本就人少，只有栈桥边泊着两三艘待发的货船。

　　跟在车边的一个车夫仰头问道：“魏爷，可是照原先吩咐的，把箱子都先卸到船上去？”

　　魏秦目光又在四周扫了一圈，见无异样，这才沉着脸点了点头：“动作快点，别磨蹭，上船之后就出发，半刻也不许耽误。”

　　另一个护卫闻言，凑近了小声道：“魏爷，这一趟是不是太急了？说好的时辰还没到，苟老爷那边——”

　　“你只管办事。”魏秦冷冷打断，语气不耐，“不该问的别问，把东西送出去，自有你们的好处。”

　　几人不敢再多嘴，招呼着其余人上前卸箱。

　　一只只木箱很快从车上抬下来，箱角磕在木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望着这一幕，李絮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府衙的人一直没有动手，为的就是等他们将箱子卸下，人赃并获，好断了他们狡辩的余地。

　　待最后一只箱子从车上抬下，李孟彦抬了抬手，下一瞬，埋伏已久的府衙官兵霎时自暗处冲出。

　　“拿下！”

　　“都不许动！”

　　“奉建昌知府之命查押可疑银车，违抗者以通匪论处！”

　　喝斥声划破夜色，沉寂的码头顷刻乱作一团。官兵接连现身，前后去路被堵，刀锋在夜色里倏然出鞘，寒光凛凛。

　　抬箱的随从显然没料到，先是一惊，随即本能地丢下箱子拔刀反击。护在车边的十来个护卫也变了脸色，抽刀的抽刀，推人的推人，不肯束手就擒。

　　一时之间，兵刃撞击声、怒喝声与马匹受惊后的嘶鸣齐齐撞在一起，让人耳膜发麻。

　　李絮往前迈了半步，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眼前刀光人影交错，而魏秦还坐在马上，见官兵现身，眼底闪过惊怒，没想到这条线会被李孟彦提前盯上。
　　可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就在这一瞬，魏秦当机立断喝道：“拦住他们！”

　　说罢，他竟是不顾仍在苦苦抵挡的护卫与随从，一把扯住缰绳，掉转马头就想趁乱从侧边突围。

　　“魏秦！”李絮看见这一幕，脱口而出。

　　魏秦的坐骑扬蹄冲了出去，眼看就要从侧边窄道窜出包围。就在这时，李孟彦自混乱中疾步掠出，他拨开迎面冲来的护卫，另一手顺势夺过身侧对手手中的长棍，脚下未停，抬臂将长棍狠狠掷了出去。

　　长棍破风而去，正正击在魏秦执缰的手腕上。

　　只听一声短促的痛呼，魏秦手中缰绳顿时松开。坐骑受了惊，前蹄猛地扬起，马身剧烈一掀，魏秦猝不及防地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重重摔在地上，滚出半丈远，满身尘土，脸色也瞬间煞白。还未爬起来，几个差役飞扑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魏秦挣得青筋暴起，手臂狠命往外一扯，“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

　　话音未落，膝弯被重重一踹，他不受控制地跪倒，狼狈得再不见骑马发令时的高高在上。

　　其余随从也未能逃脱，不过片刻就尽数被官兵制住，再也不敢妄动。

　　李孟彦站定在数步之外，神色冷峻，眼底不见激烈情绪，唯有沉沉的寒意，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他目光自上而下地看向魏秦，开口道：“把箱子都打开。”

　　差役上前撬锁开箱，木盖被掀开时，火把映照之下，箱中浮起一片雪亮银光，上面铺着的银锭平码平码放着，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亮，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四下众人皆是一震。

　　押箱的几个随从都忍不住抬了头，眼里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色。前来的官兵虽早有预料，可见着这样明晃晃的银子摆在眼前，还是不由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