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小酒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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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苒抬头，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皮鞋锃亮，举手投足姿态高雅。
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他系着衣扣往前一步，一边接过身后人递来的方巾掩住口鼻，上下打量他们。
陆逍抬眸扫一眼，伸手将顾苒扯到身后：“找她有事儿？”
男人笑起来，没正面回答，只问：“家里很忙吗？这么大的雪，你妈妈怎么不来接你？这小男生是你的同学吧？”
连珠似的问题，不知道还以为来查户口的。
顾苒薇薇皱眉，没回答。
刚那人下车的瞬间，她就隐隐感觉到什么，虽然将近十年没见，也没联系过，但她还是认出他是她的亲生父亲——白浩。
那个十多年都杳无音讯，从没对她和顾晓兰尽过半点父亲、丈夫责任的男人。
顾苒无意识攥紧手指，脸色煞白，像被眼前的人吓到，又像不加掩饰的反感，她蹭地转开头，一句话都不想说。
陆逍察觉，轻捏她手腕：“怎么了？”
顾苒摇头，声音微颤：“陆逍，我不想在这里了。”
她冲他笑，嗓音很哑，眼角闪着泪光。
风声呼啸，旁边同学走过，还有接学生的家长。
他扯了扯嘴角，拉着她往前走：“嗯，去步行街给你买奶茶。”
男人愣住，他没想到顾苒看着乖巧温柔，不怎么说话，性格却倔得很。
他上前逼停两人，长话短说：“雨汐，你等等，我是爸爸，你还记得爸爸对不对？”
“不记得。”顾苒说。
她答得很干脆。
男人倚着车身笑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话。
接着，他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又说：“不记得我，你怎么会这么紧张？雨汐，我真的是爸爸，你和你妈妈离开才那么小，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白雨汐——是她六岁之前的名字。
时隔这么久，顾苒依然清楚记着当年的事情。
眼前风雪交加，呼呼啦啦像刀子，风吹得太紧，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儿。
可能是感冒，头也很疼，仿佛要从里面直接裂开。
深秋的雨夜，冷风刺骨。
实木的别墅大门两扇都开着，风裹挟着雨滴吹进来，重重拍打她的睡裙。
身旁顾晓兰哭得撕心裂肺，眼睛肿得像桃儿，手上拿到什么砸什么。
最后甚至不惜用自残的方式，拿起红酒瓶子疯狂砸自己的头，试图唤醒那男人最后一点感情。
当时才六岁的顾苒也被吓哭，她浑身颤抖，哭着抱住妈妈，安慰她，小小的手帮她擦眼泪：“妈妈别害怕，我保护你。”
顾晓兰整个人接近崩溃，她不顾尊严地拉着顾苒跪在白浩脚下，扯着他的裤腿，一遍遍哭诉恳求：“老公，老公你看我们的女儿她多可爱，她这么像你，她才六岁，她不能没有爸爸，求求你不要抛弃我们，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好……”
白浩像甩破抹布一般狠狠甩开她们，他说，雨汐，你妈妈有神经病，她不正常了，你帮爸爸让她把离婚协议签一下。
顾苒不懂离婚是什么，她只看到顾晓兰的额头在流血，她爬起来死死拽住白浩的袖子，哭着求他送妈妈去医院。
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看着自己妈妈卑微到尘埃里，疯了一样哭着求父亲不要抛弃她们，可是父亲的身边却站着另外一个女人和他们的女儿。
她不知该怎么办，她被爸爸拖拽着往门口扯，让她们娘俩滚出去，指甲被掰断，嗓子哭哑，腿上的皮也被地板蹭掉。
曾经的顾苒被他那样折辱。
她那样乞求白浩不要离开，不要抛弃自己和妈妈。
但最后也没能改变什么。
如今想起她还是恨他。
当年顾晓兰和顾苒身无分文被赶出来，二十多小时的火车路程，她们只能买站票回北城，姥姥姥爷嫌顾晓兰丢人也不肯收留。
后来妈妈再婚，顾苒跟着去了齐家，每天都要看顾晓兰和齐建国的脸色，她吃不饱饭，还要挨打挨骂，小小年纪就要学着干家务，照顾齐阳。
她好不容易长到现在这么大，马上就能考大学离开这里。
那个自称“父亲”的人他又来干什么。
“白先生，”顾苒直看着他，不想在学校门口纠缠：“我长多大跟您没关系，您也不用说这些客套话浪费时间，请直说目的。”
白先生张张嘴，大概没想到顾苒会如此决绝。
“你倒跟你妈妈性格很不一样。”他笑说。
顾苒：“您没事我先走了。”
她几乎用尽全力捏紧肩上的书包带，将所有情绪吞回去。
白浩吃了闭门羹，也不再多说。
抬抬下巴示意助理递过来个红包，说听到她弟弟生病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足够顾苒上完高中的。
顾苒眼皮都没抬，跟着陆逍的脚印离开。
陆逍始终捏着她手腕。
他走在前面，帮她挡住兜头的风雪：“想好喝什么了吗，珍珠奶茶，加珍珠加热好不好？”
少年说着察觉到什么，抬手一挡白浩伸过来扯顾苒的手，侧头，冷声：“这位先生，请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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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苒不说话，陆逍也没再说，两人安安静静往前走，距离半米。
之前陆逍就经常给她买好吃的，刚又去奶茶店给她买一杯奶茶。
加热的，没少糖，喝着很甜。
顾苒捧着奶茶杯走得很慢，陆逍就在身后跟着。
他只要从那边回来，每天都送她回去，早上也来接她。
顾苒不时就转过来跟他聊天儿，今天却只是垂着眼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这一片都是商铺，窗内的灯光溢出来，整条街都被照亮。
“顾小鱼。”陆逍跟着走一会儿，忽然蹲到地上。
顾苒回头：“怎么了？”
他不说话，懒懒将胳膊一抬。
“你怎么了？崴脚了吗？”顾苒转身跑回来，站在他面前。
陆逍抬头，一双眸子定定看她，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举半天的手都冻红了。
顾苒吸吸鼻子，抿唇。
她脱掉手套轻碰他指尖，好冷，跟路边的石头一个温度。
她愣住，无意识握上他的手：“你干嘛，别闹了，快起来……”
陆逍反手握住她的手，扯她蹲下，语气不冷不热：“顾小鱼，你走那么快干吗，你哥为了追你脚都崴了。”
顾苒很愧疚，轻声哄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打车送你去医院。”
他眼神示意她看旁边，这么大的雪，路上哪还有车。
顾苒咬了咬嘴唇，手还握着他的手也没发现。
“可是，我应该背不动你吧。”她看向他眼睛，犹豫着说。
陆逍不说话，抓过她的奶茶喝一口，举动自然又随意。
“哦，你意思就是不管我了？”
“……”
顾苒看了看他手里奶茶：“你怎么喝我奶茶——我没说不管你。”
陆逍蹲在一盏路灯下，立体深邃的眼眸被光打出阴影，清清淡淡看她好一会儿，笑了。
他倾身，将奶茶杯递还给她，无言。
顾苒疑惑接过。
陆逍笑得痞气：“奶茶谁掏的钱？”
“……”
“你。”
他没说话，又是一声痴笑，潜台词：那我不能喝？
顾苒低头躲开，假装看不懂。
他起身把她扯起来，拍拍她身上的雪，“行了，快回去，不然阿姨着急了。”
“就知道你是装的。”顾苒咬着吸管，轻声嘀咕。
“谁说装的，我都疼死了，得去住院。”
他捂住胸口，一副惋惜模样：“要花钱了，怎么办？好心疼。”
顾苒愣了愣，反应过来他在哄自己开心，噗嗤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下，郑重跟他道谢：“陆逍，谢谢你。”
陆逍揉她头发，淡笑：“不用。”
“你总是帮我，还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还有手套和手机。”顾苒看着他说：“等我以后挣钱了，一定给你买好多你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在她前面一步走，刚好帮她挡风：“有钱自己花，不要你的。”
顾苒跟紧他，轻声说：“我得还你人情啊。”
“跟你说个事儿。”陆逍转过来，垂眼看她，语气难得认真：“其实我亲爹也挺混蛋的，咱俩一样，所以我不需要你还，懂？”
少年笑得云淡风轻，似乎这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许经历得太多，或许身边总无人依靠，才十几岁的男孩子就不得不学着大人模样交际应酬。
顾苒知道他什么都不缺。
但陆逍对她的好是真的，从八年级初遇到现在，他总是像哥哥一样口冷心热，总会在她危险难过时出现。
只是，没有人理所当然就该照顾她、帮助她的。
两人走到医院，顾苒转头想说什么。
陆逍却先开口：“快进去。”
顾苒抬头，看着他深邃如夜的眼睛，最终没说什么：“好，你也早点回。”
他淡淡应声。
“陆逍！”
陆逍回头，见她正笑着朝他挥手，脸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路上小心，我明天会早点来学校的。”
他点头，转身退着走，手里拿个手机似乎在拍雪景。
顾苒也后退几步，她举起双手，用食指和拇指摆出一个方框。
像把少年框进自己的取景框一般。
“咔嚓”——她无声按下快门。
……
医院走廊空旷静谧，顾苒抱着书包跑到齐阳的病房门口，脱下手套握住冰冷的门把，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开。
她犹豫着，没推。
刚刚白浩一眼就认出她，还知道她叫顾苒。
他来找过顾晓兰吗。
他们谈得应该很不愉快。
隔着一扇门，她听见病房里的顾晓兰和齐阳在哭，还有别的病人家属在劝她，“妹子，你想开点吧，这都是咱们女人的命啊……”
顾晓兰哭得很绝望：“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不听我的，她这么晚还不回来，她是不是跟着那个姓白的王八蛋走了？”
“她也不要我，连她也不要我啊啊啊——”
顾苒卸下书包，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打算先在外面刷会儿题。
病房门突然从里打开，顾晓兰不顾旁人拉扯踉跄着跑出来，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你去干什么了？！”
她指着顾苒大吼。
“没干什么，雪下得大，走回来没那么快。”顾苒声音平静。
她越是平静，顾晓兰就越暴躁，因为她觉得顾苒这样是在挑衅她，是铁了心要跟她对着干。
顾苒对这场面早已习惯，她只希望顾晓兰快点发泄完，事情快点结束。
她还有作业没写，不想浪费时间。
顾晓兰喘着粗气，嘴唇颤抖，抬手给了顾苒一巴掌：“你说不说你去见谁了！”
这一下来得结结实实。
顾苒两三秒没回过神，只听耳朵里嗡一声，好一会儿，眼睛重新焦距，她看到一滴滴的鼻血砸下去，掉到她的校服裤腿和鞋子上，刺眼的红很快连成一片。
顾苒抬头，将脸上的鼻血抹干净：“我没去见他，是他来找我的，他拿出钱给我，我没要。”
顾晓兰似乎没想到顾苒会突然张口，她愣了一下，仿佛不知如何回话。
她手悬在半空，这次没落到顾苒身上，她说完，直接转身，拎起书包下楼。
医院楼梯拐角串廊风吹着，顾苒的手脚都被冻得没了知觉，她从书包里掏出小灰兔，紧紧地抱在怀里，屈起膝盖将它放到胸口。
那晚顾苒一直没睡，凌晨五点一刻，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去水房，用刺骨的冰水将裤子衣服上的血渍都洗掉。
手掌瞬间红了一片，她没管，还是用力搓，直到把那些血都洗干净，照着手电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少女手上皮肤太嫩，冬天一碰冰水就起红疹。
洗完用暖宝宝捂热就好了。
–
时间尚早，班里没来学生，顾苒盯着最后一排两个座位看了会儿，坐到陆逍椅子上开始补作业。
陆逍今天也很早到学校。
他没去老师办公室，几步跑上楼。
“顾小苒。”
顾苒愣愣回头。
陆逍从没见过这样的顾苒，脸上戴着口罩，眼睛又红又肿，面容憔悴得像一个晚上没睡。
他走过来，微弯腰，冰凉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拇指轻触她眼下的灰色，说：“想你哥想得睡不着，熬夜了？”
顾苒为他的幽默笑了笑，摇头：“没，可能感冒还没好。”
她说完转开脑袋，吸吸鼻子，眼泪跟着掉下来。
陆逍靠着桌子，肩膀塌下来，人往前倾，眼睛像晨起的旭日，“不好意思承认？行，那早上想吃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
陆逍摘掉她的口罩，想给她擦眼泪的，却看到顾苒半边脸肿着，还有明显的巴掌印。
他皱起眉，轻声：“很疼？擦药没——”
话音未落，顾苒忽地起身靠过来，脑袋顶着他肩膀，双手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像抓住湍急河流里唯一的救命绳索，声音哽咽颤抖：“陆逍……我想听你唱歌，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陆逍拍着她的肩没吭声。
天气太冷了。
好一会儿，他嗓音还很沉。
“小酒窝长睫毛
是你最美的记号
我每天睡不着
想念你的微笑
你不知道
你对我
多么重要
有了你生命完整得刚好
一辈子暖暖的好”
……
“好听么？”陆逍看着她轻颤的眼睫。
顾苒回神，忙坐回椅子：“好、好听，谢谢。”
她低头，拾起书本快速写题，脸颊耳尖都染上绯红。
“没事儿，你不是喊哥了。”陆逍起身，慢悠悠晃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