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戒骄

9、第 9 章

　　他甚至不知道朝月面具下长什么样。

　　朝月也不知道他叫陆星无。

　　小鬼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呆呆的。

　　它虽然在墓里呆了几十年，可实质上还是一个小孩，还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对师生会没有见过面。

　　它皱起已经不存在的眉毛，努力想了想，抬起手在陆星无手心里写字，用自己所有的词汇竭力向他描述说：大哥哥，很好看。

　　又松开手，匆匆忙忙连比带划地努力给陆星无演示：头发好长，长到这里。

　　它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腰。

　　小鬼写：有那么高。

　　它搭着陆星无的肩膀，努力地在他头顶一些的地方比划了一下。

　　小鬼又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匮乏的词语还能怎么向他形容，可它很想让陆星无知道朝月是什么样子。

　　如果那么亲密的人连对方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那也太可怜了。

　　于是，最后，它郑重地想了很久，在陆星无手心里写：他很冷。

　　小鬼松了口气，握着陆星无的手，对自己的词汇量有点小小的开心。

　　冷这个字太能形容朝月了。

　　从模样，到体温，到气质，都很冷。

　　哪怕坐在它眼前，也像山里面没化开过的雪，或者是夏夜很深的水井里一直湃着的月亮。

　　陆星无看着它黑黝黝的眼睛没动。

　　很久，才轻声说：“他是不是提过我？”

　　小鬼使劲点头，拉着他去看墙角画着的长发哥哥，手舞足蹈地跟他比划，朝月跟它提过自己的学生会来帮助它，它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了他口中的人。

　　如果它还有泪腺，它都要嚎啕大哭了。

　　陆星无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的画像，很久才抬起手，摸了摸它包着衬衫的头。

　　头发到肩膀、声音很温和、怕冷。

　　因为不知道他的名字和长相，所以只能对小鬼用这样的形容。

　　“谢谢你。”他盯着墙上的画像，轻声说。

　　他终于知道了。

　　至少在四十年前。

　　朝月众叛亲离的时候。

　　他没有恨他。

　　陆星无在小鬼的仰视中站起身来。

　　他当年有很多同僚。

　　但不仅他重出实验舱之后，除了084之外没有看见过一道踪影，甚至这四十年间也没有任何同僚接到管理局任务，来处理这个活尸墓。

　　直到他走出来。

　　陆星无不得不去想到一个可能。

　　他们都已经没有执行任务的机会，或者已经没有执行任务的能力了。

　　陆星无垂眼，无声地摸了摸手腕上佩戴的黑石头。

　　他看向小鬼黑黝黝的眼睛。

　　“我会帮你平反的。”他说话时眼皮半阖，目光专注温柔，像闪着粼粼微光，好像不止是在看着小鬼，有种没有退路的坚定，“都交给我。”

　　小鬼怔怔地仰望着他。

　　它黑黢黢的眼睛里，仿佛看见很多无形庞大的痛苦压在了陆星无身上。

　　可他在对它微笑。

　　-

　　陆星无一手拽着小鬼，另只手一撑，出了洞口。

　　温倩听见动静，赶紧把手机电筒打过来，“陆星无！怎么样没事吧？下面有什么？那个活……活尸……”

　　她话音没落。

　　就看见个头瘦瘦小小的“尸体”，怕生似的抱着陆星无的手，躲在了他身后。

　　发现她看过来，还犹犹豫豫地露出小半张脸，对她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队友。”陆星无低头耐心道，“这位姐姐比较靠谱，不用怕她。”

　　小鬼点点头，看向地上的那一坨。

　　温倩愣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回：“啊，哦，哦，你好……”

　　“它不会说话。”陆星无继续道，“队长死了吗？”

　　“……”

　　温倩沉默一下，低头去摸摸周一问脖子，跳得怪有力的，“没死。”

　　她这么说着也有点奇怪起来，按理说这么重的伤，这么致命的部位，还没有东西消毒止血，周一问现在脉搏居然还这么强健，他这难道是在死亡刺激中进化了一波？

　　温倩把周一问翻了个个儿，皱眉去检查他的伤口。

　　“嘶——哎哎哎别别动，痛痛痛痛！！”

　　一直装死的周一问终于出声了，眼疾手快地别开她的手。

　　“……周一问你有病是吧。”温倩默了一下，猛而爆发，“你伤口都没流血了你还装死！我腿上都还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卡壳了一下。

　　她也止血了。

　　他俩这下终于觉得不对了，有点傻眼，缓缓对上了目光。

　　陆星无笑了一下：“巧克力挺好吃的。”

　　他越过他们，走到石板前。

　　他们俩还没来得及问巧克力什么意思，就见陆星无轻轻拍了拍石板门，还用指节敲敲，确定了一下位置。

　　周一问忍着痛抬头说：“我们有办法出——”

　　陆星无抬脚踹去。

　　轰一下。

　　石板碎出一个大洞。

　　他弯腰钻出去。

　　小鬼也捡起地上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小碎步跟了出去。

　　洞里的俩人呆滞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看着洞口漏进来的熹微晨光，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鸟叫，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操？”

　　来不及细想他们是不是被忽悠了，这事儿也细想不得，两人赶紧拖着残躯互相搀扶着出了洞口。

　　山林间的枝叶如网一般密密麻麻覆盖了天空，高大的树木漏下来的光都是浅绿的。

　　地上厚厚铺着的枝叶还残留着践踏过的痕迹。

　　顺着痕迹，很容易找到下山的路径。

　　温倩和周一问两个伤员一个掰着脚，一个捂着腹部，抽着冷气跟在速度飞快的陆星无身后，甚至都来不及问点什么。

　　比如那个活尸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成友军了？那个石板明明你一脚就能踢碎，为什么要在洞里面消耗那么久？再比如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止血了？

　　总之他们现在是一团乱麻。

　　而那个个头小小的活尸却仿佛很高兴似的，雀跃得很。

　　好不容易下了山，陆星无终于停下来。

　　后面的两人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来，周一问看着都快交代在这儿了，面无血色地说：“这是……要干……什么……”

　　“很简单。”陆星无道，“活尸墓解决了。”

　　他们俩呆了呆。

　　“走吧。”他说，“林枫应该到了。”

　　“……？？？”

　　林枫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周一问傻眼了，他看着陆星无的背影，觉得理智有点崩溃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他怎么感觉陆星无什么都提前设计好了？！

　　他们没往前走多远，躲在屋子里的村民就有人发现了他们，在短暂的惊恐之后，陆续有人抄着家伙冲出了家门。

　　本来就没料想到他们还能从墓里出来，村民们拿着农具的手都有点发抖。

　　而等他们看见陆星无身后躲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之后，更是有人一声惨叫，手里的西瓜刀吓得落在了地上。

　　后面两人更呆了。

　　不是说村民和活尸是一伙吗？怎么这么怕它呢？

　　听到动静，一夜没睡的村长赶了出来，看着这副场景愣了愣，旋即捡起地上的西瓜刀，喝道：“别怕他们！我们人多！”

　　“他们和活尸是一伙！杀了他们也不犯罪！不然死的就是我们！”

　　村长一咬牙，自己先往上冲了过去。

　　高高举起的刀还没来得及落下，陆星无躲也没躲，在他手臂外侧一切。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村长霎时发出一阵惨叫，横着扑了出去。

　　后面两人愣了下，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配合的默契还是有的，顿时扑过去把村长死死按住。

　　周一问甚至还脱下鞋狠狠抽了他两耳光。

　　余下的人都没几个敢动了，都脸色煞白、双手发抖地盯着他。

　　村长是他们的主心骨，打头阵的都折了，剩下的没哪个还有那么坚定的决心敢去送死。

　　陆星无低头问小鬼：“认识吗？”

　　小鬼抓着他的衣摆，盯着人群努力辨认了很久，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陆星无颔首，示意它松开手。

　　他往前走了几步，村民们就跟着往后颤巍巍退了几步。

　　但他毫无放过他们的意思。

　　他专挑五十岁以上的男性揍。

　　所有人根本无力躲闪，仓皇尖叫逃跑间血沫横飞。

　　年轻的那些是从犯。

　　而这些从四十多年前活到现在的，却几乎都是谋杀小鬼的主谋。

　　陆星无眼睛也没眨。

　　后面的队友都直吸冷气。

　　但他们理智地保持了安静，没发出任何打扰他的声音。

　　那一地的伤员着实是有些壮观。

　　……他大爷的。

　　陆星无果然是在忽悠他们吧。

　　什么叫和那些改造人不一样，请问他是不一样在哪，不一样在特别能打？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村民躺了一地，牙根有点发酸。

　　就在他几乎把所有人都放倒之后，警车的声音终于由远及近地响起。

　　林枫刚进村子就爬上车顶，举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大声喊：“所有人放下武器！任何行动组成员受伤，你们都会判刑的！！”

　　“放下武器！”

　　“不要妄想挣扎！”

　　“这是从犯和共犯的区别！！”

　　“放下武——”

　　警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山脚下。

　　举着扩音器的林枫，就看见了满地哀嚎的村民和毫发无伤的陆星无。

　　他傻了。

　　周一问都说不上现在的心情是喜极而泣还是无语凝噎了，他按着放弃挣扎的村长，冲林枫回喊：“别喊了！快送医院！”

　　林枫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拿着扩音器问：“谁送医院？这些村民？”

　　周一问就差没被他气死。

　　……

　　水葫芦村被迅速封锁起来。

　　参与过械斗的村民在周一问和温倩指认下，挨个上了手铐。

　　余下的也要带走审问。

　　警局的人对他们都不敢多看，生怕撞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场面。神谴组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都是相当神秘的。

　　他们看着倒了一地的村民，只能心中暗自咋舌。

　　这都是什么神仙才能单枪匹马把这么些人干废啊。

　　周一问和温倩在随行医护人员的帮忙下，给伤口消了毒，裹上纱布。

　　这才有心思问林枫：“你怎么来的？”

　　林枫挠挠头，“不是陆哥让我赶紧去联系省城的警局，多带点人过来，最好天亮的时候到吗？”

　　他口中的陆星无已经变成了陆哥。

　　周一问愣了，“什么时候让你联系的？”

　　“昨天啊。”林枫茫然地眨了下眼睛，“你们进村之前陆哥给我发的消息。你们不知道？”

　　他俩恍惚了一下。

　　周一问隐约想起来，进村之前林枫这货好像是拿着手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还骂他怕就赶紧滚。

　　他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那种不妙的感觉又浮起来了。

　　……他怎么总感觉陆星无在坑他们。

　　明明他可以用最快的方式解决这个村子的问题，却偏要和他们一起摸摸索索浪费时间。

　　明明强得不像人，还非要装弱，跟他们一起在洞里关了那么久。

　　明明都提前告诉了林枫带人，却偏偏要他天亮之后再来。

　　还有他在墓穴里对他说的那番话。

　　周一问手肘撑着膝盖，用力地搓了搓头发。

　　有个荒唐的设想浮上心头。

　　陆星无总不可能……

　　是觉得他们太菜了，故意锻炼他们吧！！

　　周一问手掌猛地捧住脸。

　　他大脑一片混乱，光是思考陆星无的动机就让他心烦意乱，更别提去琢磨这个破村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罪魁祸首正在和警局的人交谈着怎么处置这群村民。

　　他们也都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躲在陆星无身后那个浑身血肉模糊的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陆星无才带着小鬼走过来。

　　周一问埋着头捧脸，光听着脚步声，没脸抬头看他。

　　“陆哥！”

　　林枫有点兴奋地跟他打招呼，“我这事干的不错吧？点儿卡得正正好好！一点没差！”

　　“嗯。”陆星无对他微笑，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林枫一脸飘飘然。

　　他在组里这么久，还没被人夸过有用。

　　“……陆、陆星无。”温倩沉默半晌，终于小心地抬眼，“可以讲讲任务经过吗？”

　　她眼神渐渐坚定，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会学。”

　　“请你告诉我，我会从头开始学。”

　　陆星无点点头，甚至带着柔和的微笑。

　　“并不复杂。”他说。

　　好像并没有看埋着头不吭声的周一问。

　　“活尸叫小鬼。四十多年前因为异能源溢出而变异成为异生物，永远停留在了发生异变的那一刻，至今还是八岁的样子。”

　　“村民恐惧异生物，把它砸成这个样子，以为它死了，钉进棺材里，封进石洞埋了起来。”

　　听者的表情渐渐错愕。

　　陆星无没有提那封信，而是说，“为什么确定村民和它对立。因为我看了堵住洞口的石板，边缘有很多磨损和雨水侵蚀的痕迹，已经和洞口几乎契合得严丝合缝。”

　　“它已经在那里封过几十年了。并不是封闭我们的，而是封闭里面的生物。”

　　温倩有点呆滞，她也检查过石板，不过她是寻找哪里还有缝隙，忽略了没有缝隙才是最大的异象。

　　不过即便她有这个想法，在微弱的灯光下也没法看得像陆星无那么仔细。

　　普通人类在极度恐慌和极端环境下的观察力是有限的。

　　“挪动石板是个大工程，他们用了十几个人才抬动。如果想要经常给‘活尸大人’上供，这个石板就不会存在。”陆星无语气平淡，“刚刚我们下山的时候，村长喊了一句，我们和活尸是一伙的，杀了我们也不犯罪。”

　　温倩用力点点头，她就是从这一句开始发现村民原来和活尸是对立的。

　　“他会鼓动村民杀了我们，大概率和活尸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在村民们心里，如果不杀了我们这一伙人，他们就会死。”

　　“而小鬼显然是没有攻击性的，他们并不是害怕被他反杀，也不怕我们几个昨天被他们制服过的人，那他们怕什么？”

　　陆星无停了停，一字一顿，说，“怕罪行被揭开。”

　　他们目瞪口呆。

　　温倩卡了一下，提问：“但、但是我们在洞里，不是被……”

　　陆星无拍了拍小鬼的肩，让它把东西递给他。

　　他戴上手套，接过沾血的尖锥，说：“这是人造的产物。”

　　他把尖锥放进证物袋，对着他们示意了一下，“洞里有简易的捕猎机关，差不多是以对待野生猎物的方式布置的，触发装置就在小鬼爬出来的洞口。不管是他往外爬，还是我们往里走，都会遇上它。”

　　“那就是说……”温倩呆呆的，“村长他们知道活尸没法伤害我们，特地……布置了一个陷阱？”

　　陆星无点点头。

　　“异生物不会有指纹这种东西，我也没有留下。这上面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的痕迹，查一查就知道了，也不排除他们有毁尸灭迹的好习惯。”他顿了顿，“但我看他们杀鸡做饭甚至杀人都没有这种谨慎的习惯，估计还是很好查的。”

　　林枫听到此时，终于张口结舌地跌坐了下去。

　　他根本没想到这事有这么恐怖，现在才感觉到迟来的一阵阵后怕。

　　“等下！”温倩突然想起来，脸色大变，“那那个小妹妹是怎么回事？她骗我们？”

　　周一问这时终于突兀地攥紧了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

　　林枫也惊恐起来，“我让葛叔看住她，葛叔估计这会儿还没睡醒！”

　　如果小女孩也是村民们筹划中的一环，利用童言无忌来欺骗他们，编造一个悲惨身世让他们先入为主相信了活尸凶残险恶、村民们受制于它的话。

　　那她演得那么逼真。

　　……她很危险。

　　周一问也猛地抬起头。

　　他声调几乎都破了音，急促地道：“还有不对！昨天村长看见我们吃完饭回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提起那个小女孩找回来没有，我们当时心虚知道她被我们的人带跑了，所以对她没有被找回来、村长也没有提这件事下意识接受了。”

　　“可如果村长想把逼死小女孩母亲的戏份演到底，他一定还会在我们面前反复提起还没找到她！让我们确信他们为了祭拜活尸已经快要疯魔了！确信他们和活尸是一伙的！可他没有，他好像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放心了。”

　　“他们明明可以用另外的剧本。”周一问声音更抖了，说，“反正都是编，明明可以编出一个更像受害者的剧本来忽悠我们，比如他们是被活尸胁迫而非自愿，也不用编出那么多枉死的游客来佐证他们作为从犯的罪孽。”

　　“太刻意了。”周一问喃喃说。

　　“……他的目的，编出这个剧本的重点，可能根本不是他们和活尸是一伙的。”

　　陆星无讶然。

　　他看向激动得满面通红的周一问。

　　过了会儿，欣然点头。

　　“你总算会动脑子了。”陆星无微微笑着，蹲下来，道，“打电话问问葛叔她跑没跑。”

　　“——这就是，这件事情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