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渔夫雨

81、患难之交

　　用餐期间，大部队涌进来了。学生们不敢高声，远远地盯着陈文斌看，陈文斌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张洁第一个跑过来，陈文斌起身相迎，把他介绍给卫中苏。卫中苏也站起来，恍然大悟，笑道：这位就是张总的公子！嗯，还真像！将门虎子啊！张洁笑道：老爹，我一上午都提心吊胆的，就怕您去听课！
　　陈文斌笑道：我下午就去12班，怎么样？
　　张洁忙摇头：拜托，给我留点面子！
　　卫中苏请张洁坐下一起吃。
　　先是张洁几个要好的同学跟过来，陆续有其他胆壮的同学凑过来，陈卫周围学生越聚越多。大家见陈文斌像邻家大叔一样，一点架子也没有，渐渐都放松了，说笑起来。大家都抱怨说：我们都想去听您演讲！报告厅太小了，根本抢不到座儿！
　　卫中苏笑道：陈总人气爆棚啊！我看这样，咱们先吃饭，啊。吃完饭呢，给大家一段提问时间，咱们让陈总来回答！好不好？呵呵，下午我主持，现在是提前进入角色了哈！
　　食堂贴着“食不言，寝不语”的标语，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地将饭扒拉了，静等着开问。食堂成了演讲厅。陈文斌和卫中苏把饭菜吃得一粒不剩，大家不禁鼓掌赞叹。纪仲英忙说：陈总和卫市长舟车劳顿，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同学们要体谅，啊。这样，就提两个问题吧。陈总，卫书记，好吗？
　　张洁说：机会难得，提点有意思的哈，私人问题私下问我就行。
　　学生们纷纷举手，纪仲英点了一位稳重的男生，其声音难掩激动，说：我很激动，很激动！然后首先非常欢迎陈总和卫书记莅临我校。我想在这个由美好集团出资改造一新的一流食堂，向陈总来表达谢意，是很——很应景的！然后真的，自从有了这么好的食堂，学校就变得像个家了。然后，我的问题是——我知道陈总是北京大学毕业的才子，然后历来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都有武林盟主之争，那么陈总您认为，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最大的不同在哪？然后您认为哪个学校更好？
　　大家听说陈文斌是北大的，赞叹不止。
　　陈文斌笑道：我想纠正一点，刚才说的武林盟主之争，不存在的。
　　前排某男生不顾礼貌，急切地塞了一句：为什么？
　　陈文斌一笑：现在是和平年代嘛，何况倚天剑和屠龙刀都在教育部手里。要论北大和清华的不同，这个题目很大，我只能谈一点感性的认识。我读大学是八十年代，所以印象最深的也是那个时候。总体的感觉是，清华的学生有先生气质，北大的学生是书生气。那时候清华大学以工科立校，学生普遍比较内敛务实克制，注重内功的修养，这个和清华校训的熏陶大概也有关系的。北大当时尤其以文科见长，学生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汪洋恣肆没有边界。北大没有校训，但人人都怀着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信仰。不过，他们口里喊着自由，其实很喜欢去统治别人——
　　卫中苏插话道：哎，陈总，我纠正一下啊：不是他们，是你们，呵呵！
　　陈文斌大笑，接着说道：要说这两所学校哪个更好，我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像唐宋两个朝代，一个浪漫雄奇，一个理性阴柔，一个丰腴绚烂，一个瘦劲平淡，作为文人你会更向往哪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
　　话音未落，就有个男生抢着抛出另一个问题，道：陈总，您觉得我们应不应该读金庸的书？您刚才有提到金庸的书啊！
　　陈文斌一笑：说起金庸先生的书，我们这里有位真正的知音，就是卫书记。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卫书记大学时代号称大理王，金庸先生书里的武功，卫书记几乎都练过。所以，我们欢迎卫书记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纪仲英带头鼓掌。
　　卫中苏笑道：陈兄狡猾得很啊，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我。这明摆着就是一个金庸迷要在校长面前争取合法地位嘛！纪校长，您说，我该怎么说？
　　纪仲英忙笑道：不敢不敢！我们听领导指示！
　　卫中苏说：我一贯主张，教育应该交给教育家去做，所以指示谈不上，我就谈点经验。刚才陈总取笑了啊，知音不敢当，我充其量就是个书迷。学生时代啊，我的确是迷上金庸，迷上武侠，照猫画虎练了很长时间的功夫，终于练到胃出血了，吐了半盆子血。我当时很兴奋啊！以为这就是书上说的走火入魔导致气血逆行，我心想，就算练不成一灯，那也至少是欧阳锋吧。但是同学把我送医院，医生看了看，说：喔，胃溃疡。开了两片药，好了。那两片药把我的武侠梦彻底击碎了。
　　后来见到金庸先生，说起这件事，都觉得好笑。老先生带我看他的书房，那场面我现在仍然历历在目，汗牛充栋啊！真的是震撼，身临其境我才明白什么叫厚积薄发。你们看金庸先生的书，可能只是觉得痛快好玩，要知道这背后作者付出多少心血！这么说吧，中国从古至今，凡是用汉字写成的经典著作，金庸先生可以说没有没读过的。像《道德经》、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这类经典原典书目，老先生更是可以全篇背诵。老先生引用孔子的话，跟我们讲：后人了解我，是因为我写的书；后人误解我，也是因为这些书。
　　世上没有天才，真正的事业是没有一蹴而就的，读书是这样，功夫也是这样——特别提示：练功绝对不能拿小说当教材。所以要问我赞不赞成高中生读金庸，我呢不反对。金庸先生的小说很有画面感，可以放松精神，培养想象力，书里的家国情怀、侠义之气也可以陶冶情操。但是我更赞成大家趁着当下记忆力最好的年纪，多读原典书，多记多背，就像金庸先生在你们这个年纪做的那样。这样，在文学创作上，才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大师。”
　　学生们都对这位平日在新闻里正襟危坐的市长刮目相看，觉得他有血有肉，可亲可爱起来。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一个女生说：前面两个问题都被男生抢去了。
　　卫中苏看看陈文斌，两个人点点头。那女生忙说：谢谢！我想请教两位前辈，学生时代我们最应该做些什么？我常常感到很迷茫。
　　卫中苏笑道：我中学在乡下割猪草，大学在练一阳指。这个问题还是交给品学兼优的陈总吧。
　　陈文斌笑了，想想说：英国一位宗教学者说过这么一句话：人生有两个伟大的日子，第一个是你生而为人的那天，第二个就是你发现自己为何而生的那一天。第一个日子你们都经历过了，而第二个未必所有人都能拥有。有些人一直活到中年甚至暮年，才发现自己的使命；有些人随波逐流至死不悟。少年正在慢慢地了解世界，也了解自己，这个时候感到迷惘是很正常的。学生时代应该做些什么？我想是多读书，多见识，多试验，逐步地发现天赋和兴趣所在，同时要锤炼意志。少年应该竭尽所能地积蓄力量，并保持一颗敏感的心，这样将来才有可能迎来那个伟大的日子，发现自己的使命。正像卫书记刚才说的，真正的事业是没有一蹴而就的，使命的发现也是需要时间的。但是等那天真正来临，你将告别一切迷惘、安逸和恐惧，你会从心底感受到，生而为人的欢喜与荣耀。
　　那请问陈总，您一生当中最难的事是什么？您又是怎样克服的呢？
　　陈文斌一时难以回答。卫中苏忙笑道：现在谈一生为时过早！不过看来眼下陈总最大的困难就是跟大家说再见。好了，同学们的热情可以理解，不过我们应该请尊贵的客人去休息一下了，对不对？纪仲英张洁开路，大家只好惜别陈文斌。
　　访问团在校长办公室聊了一个钟头。时间远远不够，很多细节他们决定另约时间深谈。

　　下午第一节课。课前5分钟，陈文斌在席思思陪同下走进高二3班。张振贤已经在做课前准备了，陈文斌与之握手，全班学生起立鼓掌欢迎。
　　夏青林傻了，机械地站起来，复又坐下。心里咚咚打鼓，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儿。
　　陈文斌和大家简单地打了招呼，就往教室后走。夏青林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陈文斌见她旁边的位置空着，就停下了脚步。夏青林没有同桌——窗外有树身边没人原本是她最爱的配置。夏青林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陈文斌说：你好，同学！便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席思思已将教室后预备好的椅子搬了过来，请陈文斌就坐。
　　夏青林忙举着张红脸看看黑板上的题目：师说。——“师说？”她面前还摊着绘本书呢，慌忙藏了，遍地找课本，最后还是从空桌子的桌洞里掏了出来。忙检索目录，翻到这一篇。
　　上课铃响，陈文斌随学生起立，向老师致敬。张振贤是省级名师，35岁的人看上去像53，高而虚胖，小眼睛大肚子，戴一副古板的黑框眼镜，猛看像只蚁后。他擦擦汗，开讲了。他先把文章的作者和大意简略讲了一遍，接着说：上节课我们讲完了第一段和第二段，下面先请一位同学来背诵一下……夏青林——
　　夏青林浑身一颤，只得站起来。张振贤却下嘴唇抿着上唇忍着笑，说道：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找你背滴！全班哈哈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放松下来。张振贤接着说：因为背诵对你来说太简单了。等会呢，要请你来回答一个更加考验记忆力的问题，好吧？先坐下吧，不用这么客气！
　　夏青林虚惊一场，坐下，心仍扑腾乱跳，不禁瞄了旁边一眼。陈文斌在专心做笔记。
　　张振贤点了两名学生，顺利完成接力背诵。张振贤重点讲了一个句子：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他先让学生翻译了一遍。
　　这句话课前已经写在黑板上了，旁边特别写出“羞”字的甲骨文和小篆体。他从“羞”字的本义、字义演变讲起，旁征博引，强调了“羞”与“耻、辱”的字义差别及用法；接着逐字释义，把这句话透彻地翻译了一遍，然后让学生谈谈对这句话的体会、经验。
　　张振贤又讲了很多，同学们不时发笑，课堂气氛愉快，但是夏青林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紧锣密鼓地码着课文，拿不准老师要提什么问题。脑子里的倒计时嗒嗒嗒响，越紧张思维越短路，满书的之乎者也闹得头晕脑胀。忽见陈文斌敲她桌子，夏青林吓一跳，皱眉道：干嘛？
　　陈文斌轻轻一咳，转脸示意讲台。
　　夏青林这才发现，全班正都齐刷刷看着她。讨论已经结束了，她被点名了！她只得抱着课本站起来，只好向陈文斌求救了，咬着嘴唇，小声问道：什，什么问题？
　　陈文斌告诉她：谈谈令你印象深刻的一位老师。全班都向夏青林报以善意和羡慕的微笑。
　　印象最深刻的老师，当然是宫本凉介，但是她觉得此时拉老师来塞责，是亵渎。遂挠头想了想，说：印象深刻的老师……我在西藏，遇见一位僧人，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印象很深刻。
　　张振贤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了，笑道：您的回答也让俺们印象深刻啊，听起来更像是用印象深刻造句儿！不过老师跑哪儿去了？咱们现在谈的是，老师。
　　夏青林一脸无辜，说：他那么老，一定是老师……
　　大家都笑，张振贤问：奥，明白了，他是别人的老师！为什么那位老僧人让你印象深刻呢？
　　那位高僧黑而瘦，坐在旷野中，像一棵树。据说他的生命要结束了，他的信徒正从远方赶来。路人要帮他，他只是报以微笑。夏青林从未见过那么从容的死亡，至今仍记得他脸上的光芒，还曾画过几幅画。然而为了应付老师的提问，猝然去剖析那位老人，夏青林也觉得有失恭敬，就咬着嘴唇，不说了。
　　张振贤只好作罢，笑说：再让你站下去，恐怕我就是让你印象最深刻的老师了。坐下吧，我们再听听其他同学怎么说。
　　……
　　下课前，陈文斌将笔记本撕下一页，折了，递给夏青林。纸的右下角写着“请柬”两字；打开，画着三幅肖像漫画，只取头发和眼睛，当然是讽刺她的。第一幅头发颤抖得像方便面，眼睛也紧闭成曲线状，脑袋里想：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第二幅，短发过电般直竖，俩眼成斗鸡眼；第三幅，恢复正常，正襟危坐。
　　底下写着一行字，字迹潇洒：“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患难之交了。稍后报告厅有场精彩的演讲，建议你不要错过。陈文斌”。
　　夏青林忍俊不禁，陈文斌也笑了，望向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