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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云 但得挥云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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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在陈文斌跟前的少年们笑道:陈叔您猜?
张宝国笑道:一大早就接女朋友去了,算时间该早回来了。奥对了,纠正一下:人家号称是同学啊,不叫女朋友。
大家因又聊回嘉国男中,对于入学面试很好奇,蔡孤植因说:张兄爱看戏,我们就演一出戏,叫“嘉国男中的入学面试”吧。胡兄,傅兄,梅兄,以为如何?
张存海及众人都拍手叫好。于是大家都站起来,侍者搬来桌椅,很快在中央空地布置出一个四对一的面试现场。蔡、胡、傅、梅四人落座,众人往里围拢了一圈,重新入座,这才发现应试席空着,傅秉义便向少年挥手招呼,蔡孤植制止道:傅兄稍安勿躁,咱们四位德高望重,岂可当垆卖酒?要我说,咱们只管施风布雨,这采花采苗的事还是校长去办!听说他在这上面兴浓得很。
何三航笑道:咱们的校长竟是采花大盗?
梅映清扶扶眼睛,缓缓说道:我的理解,咱们的校长也许大概是位花农。
傅秉义摇头喟叹:啊呀,丢丑!蔡兄只是打了个比方,你们就纷纷考据起来!等会儿咱们切不可考人家文章,明摆着,咱们都是老文盲。好在只是哥四个关门商量,这事切莫声张!嘘~
其余三人:那我们考些什么呢?
傅:我要考他历史的素养!不懂历史的人大都偏激肤浅,就像贫瘠的土壤。
蔡:那,我就给他出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看看他有什么样的心地。
何:还是由我来打头阵,二兄倒像郁垒神荼,要把人拒之门外。对待后生,总要循循善诱温暖如春。我会和他聊聊天,拉拉家常,让他自然放松,不再拘谨。然后你们就能知道这孩子对自己和世界真正有些什么认识。
傅:笑里藏刀,实在高明。可是我总怕胡兄太健谈,不给我们留余地。
何:梅兄沉默寡言,他那一份自然由我来承担。
梅(咳嗽):鸣锣收兵,以此为号。因为我总认为智识方面不能不考一考。一道物理题目,就能看出一个男孩子是否扎实沉稳能创造。
蔡:商量已定,那么就开始吧。
陈文斌忍笑站起来,说:欢迎少年朋友们报考嘉国男中!嘉国男中招生公平公开,不论贫富门第,所以同学们要下定独立自强的决心,把父辈的荣耀放在心里,把你的水平摆在台面上。过了华山论剑这道关,你就是少年英杰了。现在就正式开始,谁敢第一个闯关?
“我!我!我!”严松王小威孙就英三人忙扬手应召,几乎同时抢到前面来。
傅秉义看了看,说:你们三个人对战我们四个,是不是藐视我们老人家啊!
王小威叫道:那陈孝通还是一个挑四个呢!
严松原想拉着陈孝通一起上的,被挣脱开了。陈孝通远远躲在一边,心想:“我才不要和你们这种野蛮人做同学!”
严松忙解释说:孝通不喜欢争。等我们来一遍,他就知道有意思了。孝通过来,给我加油助威!
孝通不为所动。
面对三杰争雄的局面,面试官们便改变策略,通过几个游戏情境考察其团队协作精神,并迅速地增进了三人的感情。最后一个问题落在梅映清手上,他微微笑着,说:诸君能够认真地倾听对手的声音,发现并且不吝于赞美对方的优秀品质;人文知识和历史素养都很丰富;在危机面前能够快速地团结合作、礼让有度,都很好。我们合议过了,只要下面的问题能够答上来,那么诸君将集体过关。
三人凝神谛听。他出的问题是背诵《春江花月夜》。三人只背到“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便告力竭,急得直跺脚。孙就英不服,说:爷爷,那么长的诗,眼花缭乱的,谁背得过呀?再说,《春江花月夜》是文学,不是物理吧?说好了不考文章的。
傅秉义反驳道:物理可不是只藏在物理题里面哟!物理无处不在。一只苹果能牵出万有引力定律,《春江花月夜》所包含的启发只会更多。
何三航也笑着说道:我是极赞成物理学家多一些人文涵养的。大道至简,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相通的,彼此蕴含,互为启发。
三人反驳:这也太牵强了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蔡孤植说:时间不多了,诸君想要继续在题目的合理性上作辩论吗?
三人抠破额头再也想不出来了,严松忽然急中生智,连忙举手问道:可以电话求助吗?我是说连线场外亲友?
面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同意了,说: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严松便向陈孝通招手,王小威和孙就英也作揖不迭。陈孝通只好走上来,向面试官鞠躬行礼。
陈文斌看着小小的人儿,面对人生第一场“考验”,竟一洗平素的羞怯之态,表现得谦谦有礼从容不迫,不禁感动到鼻酸,同时又有一点紧张。
蔡孤植扶着眼镜,抻脖子瞅了瞅,说: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俊的孩子。
何三航点头赞同:只有我小时候,庶几可比。
傅:那是你们小时候没见过我!咱小时候——
梅:(咳嗽)。
何:言归正传。你志愿帮助这三位朋友过关吗?
陈孝通问道:只要我背下来,他们就都是嘉国的学生了是吗?
四位导师点头:君无戏言,在场皆是见证。
陈孝通说:我有一个条件。你们三个若是答应,我就背。
王小威有些着急,指责道:江湖救急十万火急!现在来这套岂不是趁火打劫?
严松拉住王小威,道:孝通不会为难人,听他说完。
孙就英也说:孝通你说,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
孝通说:你们以后,不许再伤害小动物。
王小威曾当着陈孝通面虐杀青蛙,两人因此交恶。
严松孙就英都放下心来,连忙答应,独王小威不服,说:苍蝇蚊子也是小动物,难道也不能杀?
孝通:如果它们伤害到你,当然自当别论。但是人不该以杀生取乐。
王小威:你就是针对我!我知道,你是为那只青蛙报仇来的!大人一大盘一大盘的吃呢,我只不过杀了一只,在你眼里就十恶不赦了?你就一辈子不理我了!你都不知道,我怕你生气,就再也没动过青蛙了!可你还是不理我!我每次想和你说话,你都装瞎不理我!
王小威越说越委屈,扑到父亲怀里哭起来。少顷,他听见身后有人背诵: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
王小威不哭了,在场的人都鸦雀无声,暗暗地替孝通捏把汗。四位导师皆闭上了眼睛,伴随诗意轻轻地点头。陈文斌作为老父亲的自豪感,随着诗篇的延长而成几何级数地膨胀。
待陈孝通背到“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时,全场起立鼓掌。王小威跑过来拥抱他,陈孝通推开他,道:一脸的不明液体,才不要!王小威破涕为笑,把陈孝通抱起来转了好几圈,末了,将他放下,脚跟并拢,深鞠一躬,道:陈同学,以后请多多关照!
陈孝通说:现在叫同学,恐怕还为时过早。
严松便领着王、孙二人退下,陈孝通获准坐上了考生席。
蔡:这么俊的孩子我都不舍得考呢!
何:是啊,看着他,总让我想起我自己。
傅:俺也是惺惺相惜。
梅:(咳嗽)。
傅:哎,我发现了啊,一到我这儿梅兄就鸣锣收兵。这是什么道理?
梅:傅兄见谅,小弟这鼻子,对牛过敏。
傅:牛?牛在哪里?
话音未落,张洁携李蛰跑了进来,双双转到陈文斌身后。众人哄堂大笑。张洁待弄明白原委,拱手笑道:承让承让!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牛人。底下坐着的这位呢,是我弟。拜托四位老先生高抬贵手,一定一定要拿最难的题目来考他,比如《说文解字》《水经注》之类的。我弟对简单的题目过敏。
孝通翻了下白眼。
张洁说:哎,就像这样。
大家又都笑。
何三航笑眯眯地问道:我很想知道,孝通先生都读过什么书?
陈孝通:不过是家里的藏书,还有外婆家的一小部分。
何笑道:据我所知,那恐怕可以用博览群书来形容了。
蔡:吴诚先生是社会学大家,你对社会学感兴趣吗?
陈孝通摇头:我对社会没有兴趣。
傅:从简历上看,你至今没进过常规学校。为什么?
陈孝通:私塾就挺好的,在家里学习更自在。
傅:为什么现在决定报考嘉国男中?
陈孝通:家父建议我出来读书,我也喜欢嘉国男中。——嘉国男中校舍由沈美娟设计,众人会意,不再追问。
何:平常喜欢做什么?
陈孝通:画画,或者一个人呆着。
傅:听起来有点孤独。喜欢和父亲在一起吗?胜过独处?
陈孝通:我喜欢和父亲在一起,但是他很忙,所以我慢慢地习惯了独处,后来习惯变成了喜欢。偶尔能和父亲在一起,就像看见彩虹一样。
蔡:那你来嘉国男中就对了,我们这里天天有彩虹。
陈孝通微微一笑:听说了。所以希望能通过这次考试。
梅:所以我的问题是:能否用学到的物理知识解释一下“海上明月共潮生”这句诗?
陈孝通略一思索,说:一千四百多年前,南北朝时期的教育家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曾发出“潮汐去还,谁所节度”之思问;三百多年前,英国的艾萨克牛顿爵士积前贤之功、穷廿年之力,终于证明了万有引力定律,并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中作了如此表述:一切物体,不论是什么,都被赋予了相互的引力。日月对地球的引力加之地球自身的离心力,造成了潮汐。其中月球对潮汐影响尤重。每月朔望引潮力最大,海水升降最为显著,随之便会出现大潮,潮水倒灌江河,便形成江潮。从“皎皎空中孤月轮”一句,可知《春江花月夜》中的月为满月,夜是望日之夜。该天,日落月升,地球上能够观测到明月东升西落完整的过程,有如日出一般。又根据“春半”“芳甸”“花林”等词句,推断此诗作于阳春三月,若依成诗地点为扬州曲江,则阳春三月日落时间当为六点左右。此时日头虽落天光未灭,诗人应当能够饱览望日大潮浩荡奔涌元气淋漓的壮景,所谓浮地撼天,惊心动魄。此时明月尚为点景之物,我相信诗人在此处受了大震撼,作了大停顿。待转到下一句“滟滟随波千万里”,似乎是夜里八点光景了。
岳长青不禁挺立叫好,赞叹道:真是雏凤声清于老凤声!龙驹凤雏,未来可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陈文斌只得起身还礼,笑道:岳老谬赞,不敢当!
众人随即都起立道贺,陈文斌说:不过是小儿辩日的伎俩,博诸位长辈一笑罢了。
张存海说:竞存兄是神童来的,像他这么大点的时候,可有这么厉害没有?
何:我13岁就定亲了呢,你可能?
陈孝通给闹了个面红耳赤,道:先生自幼便知止而静、勤苦好学,岂是我这种浮浪晚辈敢比的?
傅:最欣赏哪位历史人物?
陈孝通想了想,说:李鸿章。他见识超卓,才具鸿大,忍辱负重,虽生于内忧外患、列强纷争的末世,却开创若干伟业,并为社稷复兴争取了和平的时间。在四万万人闻夷色变、望风雌伏之时,他像风暴中的雄鹰,风暴最知道他有多么伟大。
李蛰心里震惊不已:“风暴中的雄鹰?《辛丑条约》《马关条约》难道不是此公的手笔么?”但见在场的人同声赞美,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她看出来了,今天这场合就像管乐合奏会——各种吹。吹捧的对象自然是陈氏父子。
“面试”之后,四大考官宣布四人皆通过了考试,并当场设计了录取证书,写好了,落陈文斌的印章,颁发下来。于是,陈孝通、严松、王小威、孙就英四人正式成为嘉国男中“史前生”。
三代同堂的午宴摆在别墅西的小花厅。张存海是个老戏迷,兴致一高便要来上一段。张宝国早已教人预备下了乐器。底下人一听老爷子要开嗓,都聚拢了来,挤在门外看。于是由章允和司鼓,张洁拉弦,张存海便即席唱了一出《坐宫》。他是完全照着经典的戏路来的,待唱到“想当年沙滩会一场血战”,便也站了起来。四下人众抢身来扶,张洁慌忙放下京胡,张存海从容地将人挥开,同时唱作不辍面不改色,仿佛病痛全失,身神俱健。唱到最后,他以手揾眼,却是真的流下泪来。
暮年人容易伤怀,座中长者受其感染,亦多摇头悲哽者,气氛惨淡压抑,一时竟无法挽转。这时在门口围观的人中亦有孝通的保姆梅傲雪。因众人都知道她学过戏,有一副好嗓子,忙央她出来救场。梅傲雪慌忙推拒,却见陈文斌向她点头示意,犹豫之间已被张兰便推到了前面,张洁章允和重整旗鼓,梅傲雪退无可退,只好向观众并张存海浅鞠一躬,遂端姿提气,按着西皮流水板唱了起来: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
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
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
他思家乡想骨肉就不得团圆。
我这里走上前再把礼见,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
……
梅傲雪封嗓经年,但毕竟是科班出身,嗓音圆润清亮,做工纯熟,开口便艳惊四座。张存海也打起精神,与她对唱起来。
《坐宫》唱完,众人不容梅傲雪下场,要她再来一出《贵妃醉酒》。梅傲早就雪察觉到陈孝通面色不悦,无论如何不肯再唱了。之后大家猜枚行令,几位当家人争相开嗓“献丑”。觥筹交错间,中年人不觉都喝多了,饭后便去外厅醒酒消遣去了,老人们就拿孩子来逗乐。因午宴后风云突起,某公便以“风云”为题,命晚辈作诗。众少年踊跃唱和,深得长辈欢心,陈孝通《无题》一首拔得头筹,李蛰与张洁的诗词亦颇获嘉许。
临江仙
一场秋雨坳塘平,沙鸥捉碎莲影。太阳喜润颜色好,万木竞新翠,幽壑藏曲衷。
炊烟漠漠饭尚早,摇舟对弈西亭。笑拈棋子指南天:逾时不算赢,白云未清风。
喜闻太阳山重开马会
长日每嫌时间慢,富贵公子乐无多。
忽闻西南重门开,策马驱驰云飞裂。
无题
李二坟头宿草深,千古奇勋尽归无。
但得挥云书平生,浩然正气天下读。
少年们志不在诗,交差之后,齐奔马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