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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兰姥姥 李蛰从来没 ...

  •   育贤中学“曰”字形的主楼一共高四层,沿着笃行道从低往高依次是行政楼、低年级教室、高三教室。这天早晨,雪停了,太阳一晒,冰凘溶泻。高一教室外的走廊上泥水杂沓,立着“小心地滑”的警示牌。每个教室门外都有个储物柜,把原本就不怎么亮堂的走廊挤得越发晦暗了。李蛰手里捧着本英语书,站在4班门外,靠在鹅黄色的储物柜上。教室里面,兰渝青讲着一坨坨英语。斜对面的3班在复习《石钟山记》,有个倒霉蛋被张老师拎起来背诵全文,急得抓耳挠腮;5班在上代数课,她能看见老桑用黑板擦敲着黑板,讲得抑扬顿挫,唾沫横飞。他身高一米半,小眼睛捂着大眼镜,嘴大得像是吞了只河马。他们和兰渝青一样,都是省级名师。
      李蛰想不通,中国人为什么就非得学英语,辛辛苦苦学了十年,毕了业往学校一扔,这种不加区别的全民普及违背了知识专业化的发展潮流,是对人力物力智力的极大浪费。对于数学、化学、政治之类,她抱着相似的看法。
      她盘算着青山后的事儿:“贫穷和闭塞使那里的孩子失去了很多机会,他们亟需开阔眼界,认识自己。捐书之事必须在寒假前完成。前期的宣传动员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下周收网。要促进山里山外教育的公平,建图书馆是第一步,但远远不够,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她心忧着天下,不觉团委书记史君宇巡视过来,由于储物柜遮挡,彼此都吓一跳。校团委是学生会的亲领导,而李蛰是宣传部的闯将、学生会的未来之星。
      又没做作业?史君宇已是见多不怪了。李蛰有句名言,罚站就是培养独立精神。
      这次不是,不小心迷糊过去了。
      你真行。
      史君宇望教室里向兰渝青示意,李蛰随即被赦免。下了课,她被兰渝青带到办公室。
      教研室在“曰”字的竖画里,兰渝青的办公室在东边的那道里面,三楼,东北角上。门外是明阔的南北大走廊。屋里有两面窗,都朝西,两扇门,都朝东。挨着东西两边墙根儿,各摆着两组办公桌,每组办公桌两位老师,面对面。一进门儿,右手边的墙上,挂着“优秀教研室”、“省级教学名师”的嘉奖旗,还有一些集体照。一张老木头桌子不卑不亢地倚着墙根儿下,上面摆着好几个面包机,电线梳理得一丝不苟。南墙一溜儿站着四个档案柜,玻璃门的,里面密密地码着历年的档案材料。
      办公室清洁得像个牙科诊所。作为教研组组长的兰渝青坐在尽里头,靠着窗,面朝北。他喜欢喷香水,穿格子衬衫牛仔裤,皮鞋和鬈发总是打理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求偶气息。总是课前五分钟提着面包机走进教室,播放卡朋特兄妹的歌曲,兜售其英伦情怀。他的脸白而骨感,戴着眼镜,鼻子挺拔,唇线分明,右嘴角边有颗肉痣。讲话时爱翻下眼白,生气前总要笑一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仿佛蝗虫上颚的翕动。
      李蛰知道,他是想探听她有没有跟史君宇讲坏话,史君宇虽然官位不高,但背景深厚,没人敢得罪。李蛰不等开审就主动交代,兰渝青反倒有些脸红,似乎想表白作为优秀教师他才不怕团委呢。
      “屁!”李蛰心想:“不怕你倒是罚我一直站啊,怎么史君宇只轻轻看了一眼,你就慌不迭地请我进去了呢。”育中的老师都是两面人,对好学生一张脸,对坏学生一张,李蛰通通瞧不上。但她表现得很顺服,以免刺激他们扯出做人的大道理。
      听说你在其它课上也睡觉?课堂上是你睡觉的地方?!
      兰渝青拿出老师的威严来了。李蛰头皮一紧,低着头,眼睛咕噜乱转,急切地思索着如何避免皮肉之苦。她仿佛已经看见抽屉里面那杆戒尺伸着懒腰朝她狞笑了。天越冷,打在手上越疼呢。
      我……我……李蛰的座位靠着马克思肖像,先哲的那挂花白胡子像干草堆羽绒窝,总能诱发她的睡意。不过,她不敢说实话。
      我我我!你是只鹅吗?
      正值大课间,所有老师都在,他们看似忙碌,其实不会错过任何笑点。有些老师喜欢取笑差生,有些喜欢逗弄好学生,兰渝青兼而有之。他毫无必要地拉高声调:上课像只树懒,下课蹦精得像只猴儿!净块外漏神!知道都是怎么说你的?数学老师的奇点!物理老师的黑洞,化学老师的八十八,还有什么?还有英语老师我,你就是我的上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拽?谁都拿我没办法!我问你,你为什么来育中?你来育中是为了什么?你以为天天捣鼓那些歪门邪道就能上个好大学?就你这二半吊子成绩,我告诉你,机会来了你也抓不住!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眼看他又要长篇大论,李蛰忙说:我改!我会努力的老师!
      你又要改?你又要努力?同学,你一定要明白,哪个老师肯拿出时间跟你谈话,是因为还没放弃你,认为你还有希望——你以为我成天闲得没事是吧?我问你:期末考试什么时间?剩下不到十天了!十天!Deadline!懂不懂?睁大眼睛瞅瞅,现在全校谁不都忙得脚不沾地、头也不抬的?对,你也抬不起头来,因为你睡着了!在我复习期末考试重点的时候,你居然给我睡着了!你睡眠质量挺高啊!你说说吧,咱学校一本率60%,到现在大考小考四五回了,你回回给我在600名外(高一800多人)晃荡!你不着急?啊?要是竭尽全力了,我也无话可说了。可是你努力了吗?你知道努力两个字怎么写?就拿做作业来说,我说过多少回?你改过多少回?结果呢?你知道多少老师跟我投诉,说你带坏了班里的风气!我问你,你留着劲儿现在不使打算什么时候使?高考那天?三年很快的,我告诉你!天天口是心非油嘴滑舌以为自己很聪明,别没数我告诉你!到头来糊弄的只是你自己!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兰渝青的爱唠叨是出了名的,江湖人称兰姥姥,李蛰心里叫苦:“完了,大课间什么也干不了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突然发现它很丑,而且脏得不像话,而她要和这么丑的鞋,去走一条不被看好的路。面对义正言辞的批评,她对前途再一次感到了怀疑和迷茫。这是她不愿听训诫的另一个原因,她需要保持勇气。
      忽然,兰渝青身后香槟色的窗帘微微拂动,吹来一阵清风,李蛰不禁回头一瞥:只见一位修长白净的少年走了进来,戴着无框眼镜,神情散朗,风格清稳。李蛰血液骤然一停,忙别过头来,顿时双颊烧赤,耳朵像火苗一样。她站立不稳,悄悄地抵着桌角,眼巴巴地望着兰渝青,心里跪求:“s-h-u-t-u-p~”
      来人李斯难,高一级部的学神,召唤他的是巧笑倩兮的文老师,就在兰渝青对面。李斯难温逊地向兰渝青问好。
      “要不要装肚子疼?说想上厕所?会不会太明显?万一再招来一顿臭骂——”李蛰心里紧锣密鼓地筹谋着逃跑计划,“不!一动不如一静!他未必能看见我……”她朝里侧侧身子,听背后文老师说:斯难,辛苦你啦!好像交给他一些什么材料。
      李蛰耸肩屏息,好不容易挨到李斯难要走了,然而毫无征兆地,兰渝青叫住他!
      李斯难折回来,在李蛰左手边站住,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李蛰半边身子像煨在火上。
      李斯难,你英语竞赛得了满分是吧?啧啧!祝贺啊!兰渝青笑着,带了李蛰一眼。
      李蛰朝兰渝青龇牙咧嘴、挤眉弄眼,兰渝青视而不见,像是忽然想起一事似的,说:哎,李蛰你也姓李,你们俩都姓李,对吧?闹得李蛰脸红脖子粗。
      兰渝青意犹未尽:对了,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李斯难,大神级的人物么,你应该认识吧?这位呢,是我们班的大仙,李蛰。
      Nice to meet you。李斯难友好地伸出手。
      李蛰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从火盆跌进冰洞:“我只是个陌生人!原来,再深情的暗恋也只是暗恋而已啊。就算心里的火再炽热,对方也看不见光,甚而连一丝烟气也闻不到!”她瞪了李斯难一眼,拒绝握手。她要让他印象深刻。
      兰渝青打圆场:我猜李蛰正在想,她应该说Fine,thank you呢,还是Me too。她是个庄重的人。李斯难笑笑。兰渝青请李斯难为3班和4班传授英语学习经验,李斯难表示很荣幸,又假客气一番,说“担心讲不好,浪费大家的时间”,因为他“只是对语言感兴趣,愿意多花时间而已”。最后约定了时间,在下学期开学第二周。
      李斯难走后,兰渝青又恨铁不成钢地训道:你看看人家!人家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天分好,底子厚,犹且知道努力!你呢?好好跟人家学学!其实所谓天才……
      后面的话李蛰通通没听见,她久久地震撼于李斯难高贵的家庭出身,心底的爱意又翻了一倍。
      兰渝青看李蛰那样子,气得没力气了。这种学生最让人头疼,看起来像油田,敲起来像石板。每次谈话都是一个走心,一个走神,毫无成效。兰渝青够了,让李蛰滚。
      “耶!自由万岁!”李蛰心里欢呼,一出门,破茧成蝶。阳光塞满通透的走廊,像细软的干草堆。明亮的大玻璃窗外,老槐树乌干银枝,再往东便是气势磅礴的远山,此时群山混沌,层层叠叠的峰峦尚不分明。李蛰颠着小碎步往南,不时有人跟她打招呼、聊上两句,表示很赞成捐书活动。她在学生当中人气很高,这是她身上的另一个谜题,从校长到她自己都不明所以。也许她是枯燥的高中生活的调剂品,是少年被阉割的勇气的图腾,是自由的火种。
      待她走到拐角处,正要下楼,忽然顿住了。南北大走廊至中点处,房间与走廊方位扭转,玻璃窗在这儿变为弧形,形成挑空的半月形平台。平台正对着教室走廊,乃课间放风者必争之地,被学生们叫作半月谈。而此刻李斯难就站在那儿,独自凭栏,一见李蛰,就笑着走过来。
      我想跟你道歉。
      李蛰本想绷着脸,喜悦却从眼睛嘴角噗啦噗啦飞出来,问道:歉从何来啊?
      少年的心不设防,一句话就可以做朋友了。李斯难说:很多。首先不应该拽那句英语。
      因为是对牛弹琴,对吧?
      没有没有,满园春色没关住嘛。
      你这个人!腹有诗书气自华是吗?
      两人都笑了,李蛰的嘴唇像热蜡油似的收不拢,激动得簌簌发抖。李斯难说: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我早就知道你,我很佩服你,很高兴见到真人。
      李蛰心想:“多早呢?能比我还早?等等,什、什么——”佩服?
      山外图书馆计划非常了不起。大家都忙着应付考试,很少有人像你这样,肯把大量精力花在别人身上,毫无功利心。我由衷地佩服你。
      “毫无功利心”令李蛰脸红。她说:其实大家都富藏爱心,我就是个搬运工罢了。图书馆能否建成,全要仰仗大家的赞助。到时候,还请阁下多多捧场。
      捧场不敢当,但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愿效犬马。
      看来李斯难并非客套,李蛰兴奋极了:“如果他能参与,以其人格魅力外加学神的号召力,定能激发上层群众的热情,使得赠书数量翻倍,甚至是翻上好几倍!”她心意大畅,两眼放光:你此话,当真?
      离家之人,不打诳语。
      李蛰乐了:你不怕耽误学习?还有十天就考试了你知道?
      反正学不学都那样儿!李斯难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哎,你这人!原来这么嚣张啊!
      李斯难笑得脸红,道:有时间吗?要么走走吧?
      他们往南下了半层楼梯,就到了二楼(曰字每道相邻的横画高差半层楼),迎面是一堵白墙,当中有一扇红门,里面就是1号阶梯教室,可容纳四百多人(楼上为2号)。大教室西侧有一道挑檐而出的空中走廊(单二层和四层有),二人沿着走廊继续深谈。李斯难提了两点建议:第一,根据文史哲科艺将受赠书籍分门别类,如有缺乏进行定向增补;第二,举行配套的交流活动,如夏令营、讲座、支教等,以提高赠书成效。他可以邀请青城大学的学长参与进来。
      李蛰大喜过望,暗暗合计着:“这样一来,小活动就变成大政绩了!可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斯难似乎没想到有此一问,脸一红:我说过想跟你道歉嘛,再说,共襄盛举与有荣焉嘛。
      李蛰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不管它是什么馅儿的了,伸出手,笑道:Nice to meet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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