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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跳 事隔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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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第一教学楼的楼梯间内,脚步声杂乱重叠。
帆布鞋、运动鞋与板鞋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徐仪清被人群夹在中间,右手紧拉同桌胳膊。
同桌有些胖,跑起来喘得厉害,他不敢松手。
冲上楼顶的瞬间,天光倾泻下来,毫无遮挡,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松开手。
同桌拽住他校服下摆,声音发颤:“小徐,我们别往边上去……就站中间,好吗?”
“好。”徐仪清陪她停在人群中央。
其他同学像找到出口的水,向楼顶边缘四散涌去,低语声随风,贴着地面卷过来。
楼下,晨读声音朗朗,一字一句,清晰得残酷。
徐仪清心里那点不安,被这声音浸泡得越发沉重。罢课接下来会怎样?耽误的课怎么办?离复旦会不会又远一步?可他环顾四周,朝夕相处的人都在这里,他一个人退回教室,又算什么?
高二分到历史类实验班后,郑丽华老师来教他们班数学,兼任班主任。她喜欢让学生“互帮互助”,数学课渐渐变成自习课。班上都是好学生,原本逆来顺受。但到这学期开学,郑老师变本加厉,通宵麻将后挂着黑眼圈来上课,迟到早退成常态,连板书的例题都能错解连片,最后总由班长赵嘉怡上去擦掉重写。
今天早读结束,铃声响起,像一根引信烧尽。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这课没法上了。”接着是:“换掉郑老师”汇成一片,“罢课!”。
愤怒沸腾,班长没能拦住,选择留下面对即将到来的郑老师。其余同学则跑上楼顶。
徐仪清望向对面。实验楼比这里高出两层,灰白色的墙体在晨光里有些刺眼。一只灰褐色的鸟掠过楼顶。对面楼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肩膀忽然被撞一下。
“小徐,”陈浩哲的圆胖脸凑过来,压低声音,“快八点了,班长还没影儿。你说她会不会临阵退缩啊?毕竟她要保送……”
早餐包子残留的气味扑面而来。陈浩哲跟他是高一室友,自诩与他交情匪浅,不管他爱不爱听,什么都要找他聊。
“班长不需要保送,”徐仪清说,“她自己考得上。”
“可女生嘛,一旦压力大了……”
“谁说我害怕?”高挑女生从消防门出来,快步走到徐仪清身边,微微喘着,额角有细汗,“我跟郑老师说了,我们班大部分人都在楼顶。她打电话叫了教导主任,正上来。”
话音没落,楼梯间已传来脚步声,杂沓沉重。
陈浩哲探头看一眼,迅速缩回徐仪清身后:“真上来了。”
教导主任先走出来。徐仪清记得他。他脸上有显眼的白斑,听说是白癜风。
郑丽华紧跟在后,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一上来目光就死死钉在赵嘉怡脸上。
“嘉怡,”郑丽华声音干涩,“我刚把你的评优材料交上去,你就这样对我?”
赵嘉怡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你是班长,带头罢课,是不是想挨处分?”郑丽华的调子陡然拔高,尖利起来。
“郑老师,”赵嘉怡抬起眼,“罢课是大家的集体决定。”
郑丽华的目光像探照灯,扫到陈浩哲身上:“课代表,老师平时对你不好吗?”
陈浩哲往后缩了缩,几乎贴在徐仪清背上:“好,所以我站边上。但我不能反对同学啊……”
教导主任背着手踱上前,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徐仪清身旁。同桌不断绞双手。
“这位女同学,你来说说。”教导主任声音沉下来,“尊师重道,你是怎么学的?为什么要罢课?”
同桌的手猛地一抖,贴回裤缝。
徐仪清侧过头。同桌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毛老师,”徐仪清向前挪了半步,将同桌挡在身后,不着痕迹,“我叫徐仪清,是三班的语文课代表。我们要求换掉郑老师,因为她经常让课代表代课,班务也全推给班长。昨天她说太困,直接让陈浩哲讲新课,自己坐在旁边打瞌睡。”
身后骚动,像枯草点燃,低语声声:“就是!”“课都是陈浩哲上的!”“她根本不配当老师!”
教导主任抬起手,虚压一下:“你们对老师有意见,可以私下沟通,也可以向年级组、向我反映。学校一定会督促郑老师改进。你们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前方赵嘉怡嘴角轻微一动,像一个来不及成形的冷笑。
早上同学们讨论时,赵嘉怡就阻拦过,但有同学说:“反映?谁反映谁倒霉,学校只会和稀泥。”
“我们不想她改进。”徐仪清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平静,“我们要求直接换人。”
郑丽华忽然“呜”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我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都没着落。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是要逼死我啊!”浑身发抖。熬夜的红血丝在泪眼里益发鲜艳,像红蛛网碎裂。
郑老师有点可怜。徐仪清不忍心,别开视线,越过她颤动的肩膀,望向对面实验楼。
楼顶上,是不是多了一道红色身影?
距离太远,又是仰视,他看不清。也许是阳光的错觉。
“换老师的事我知道了,但必须向校长汇报后才能决定。”教导主任说话,“现在,班长先带同学回教室……”
“丁零零——丁零零——”
上课铃毫无预兆,炸响整个天空。
在铃声最高亢那一瞬,对面实验楼顶,那道朦胧红色,倏地坠落。
像一瓣残花被狂风吹离枝头,像鸟断翼坠落。
笔直向下。
“咚。”
一声闷响,从遥远的操场隐约传来,钝重,实在,如沙袋砸进沙坑。
全身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徐仪清心脏在胸腔里擂动,疯狂无序,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的手开始抖,指尖冰凉,那股寒气顺着血管往上爬,冻僵胳膊,冻住喉咙。
又来了。
事隔一年,他怎么会再一次目睹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