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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关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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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晋目光淡淡地望着那块晒荫斑驳的巨石。
吕同安这次也不用吩咐,当即躬着身子一溜小跑过来,抬手拍着石门叫道:“秦天官,在里头么?督主来了,秦天官?”
连叫了几遍,一声比一声高,可隔了好半晌也不见里头答应,他抽着脸怯怯地望回来。
肖晋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双眼比方才微狭了些,仍旧灼灼地望着,仿佛能将那石门看穿似的,那凛起的眸光已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督主,都喊这么多回了,半声回应都没,只怕人真的不在里头……”吕同安疾步走到他身边,附耳低声道,“估计这走的时候还不长,现下就追应该容易得紧,不然即刻传令搜查吧。”
“查?呵,那是自然。”肖晋冷笑了一声,目光却仍盯着那道石门。
吕同安还以为他这是下了令,赶忙回身对下头的人吩咐:“快,你们都去,传令东厂和各监各局,立刻搜查京中各处,严守城门,一丝风也不准放过。”
一众内侍和东厂番役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肖晋忽然叫了声“慢”。
“用不着那么大阵仗,宫里二十四监再加上东厂,那么多人就为了这点事儿,传出去陛下和本督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吕同安脸上一怔,肚里暗自纳罕。
那丫头又不是可有可无的人,真跑了还了得?他刚才明明急得要死,这会子怎么反倒像是漠不关心了?
吕同安琢磨不出他的意思:“那……”
“那什么?”肖晋撩挑着唇,眼中却看不见半点笑意,“找个人而已,不必劳师动众。”
吕同安忙呵腰:“督主说得是,要不……就传令东厂在京城内各处……”
“断龙石一落,分隔阴阳,你在外头喊破喉咙,里面也听不见。”肖晋蹙眉不豫。
吕同安身子一缩,背躬得愈发低了。
“那督主的意思?”不是说要找人么?那丫头既然真在里头,还找个什么?
肖晋睨过眼去,见他兀自懵懂的样子,索性直截了当道:“用脑子想想,谁会知道石门的机关?呵,敢把人关墓里,真当咱们是纸糊的?保不齐那人现在还在暗处瞧咱们笑话,传令下去,一个个都把招子擦亮了,甭管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一定要给我找到。”
他最后那句话语声压得极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吕同安抽着脸吸着凉气:“督主,那丫头要真在里头,咱们也没什么法子,总不能将这陵寝给挖开吧,这可是株连九族都不够的大罪……”
别说不能挖,就是强行挖开之后,万一人不在里头呢?
“那你有什么好法子?”肖晋冷着脸问。
那两道目光蓦然斜瞥过来,寒浸浸的,只把吕同安吓得一哆嗦。
他原本就是顺口一说,哪里来得及去想,这可是王陵,他能有什么好法子?这可不是难为人么……
不过,他究竟也算是在宫里混出名堂的人,情急之下,脑筋也转得顺溜,眼珠子一转,便急中生智,当即凑过去咧嘴一笑。
“督主,咱们东厂牢里各处押的那些人,少说也有上千口子了,依奴婢看,反正到头来都是见阎王的命,不如挑些个身强体壮的,带到这里让他们来挖,嘿嘿嘿……只要事一成,咱们再收拾利索了,谅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他话音刚落,背后蓦地里疾风袭近,一个冷沉的声音森然哼道:“原来只要不落下把柄,便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你们东厂平日里都是这样办差的么?”
“秦王殿下……”
那身团龙锦袍从面前闪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吕同安登时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朝自家督主身后缩了缩身子。
不声不响,不迟不早,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也不知是怎么得的信儿。
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就是那个躲在暗处窥视的人呢。
肖晋暗地里冷哼了一声,转向他躬身行礼:“臣没接着旨意,不知殿下驾临,未曾迎候,还请殿下恕罪。”
他面上恭恭敬敬,一开口便暗指对方是未奉诏便私自行事,同样的不守规矩,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只不过仗着是皇子,没人敢管罢了。
杨枥果然面色一变,凛眼瞪着他,可被这话头一噎,也不好揪着刚才吕同安说的那些话,鼻中轻哼,当下把手一挥:“眼下以大事为重,肖厂臣不必告罪,平身吧。”
肖晋见把他气焰压了下去,面色也缓和了些,直起身来,却没走近,仍旧站在原地故意道:“殿下突然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么?”
自己这边已松了口,他那边却还咬着不放,居然敢这么没遮没拦地问。
杨枥脸色愈来愈不好看,可又不能当面发作,牙关磨蹭了两下,冷然道:“兹事体大,肖厂臣可有空闲借一步说话么?”
“谨遵殿下吩咐。”
他接口便应了,却仍没有半点要随他去的意思,不着形迹地冲旁边丢了个眼色。
吕同安立时会意,快步走到一旁打了几下手势。兀自跪在下面的王虎和李义会意,随即起身,带着其余的人,自行避开去了远处。
直等到吕同安也躬身退下去,肖晋才重新转过身,微挑着唇做样恭敬道:“殿下有话只管吩咐,臣在此恭聆。”
“既然已经没有人了,肖厂臣也用不着如此遮掩着说话了吧?”杨枥斜着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眼中尽是不悦。
肖晋还真不知道自己与他之间能有什么直言不讳的事,难不成还真有?
他面上端着一派平和,冲他微倾了倾身:“殿下这话可就叫臣惶恐了,要说起来,臣委实不知秦天官为何会被人盯上,莫非殿下知道因由?若是如此,还请殿下赐示,兴许臣这趟差事也好办些。”
杨枥不过是想直入正题,略去那些云遮雾绕的话,没想到他不上道不说,还近乎是想反过来拿捏自己。
双拳在袖筒里狠攥了两下,终究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肖晋,你用不着拿话来激本王,本王也不会与你一般见识。虽然东厂什么事儿都能翻出根底来,可你若执意非要在本王面前充这个能耐,只怕以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吧。”
听着这话,确实是有什么事,东厂没查到,他也不晓得,但是对方却以为自己早已了若指掌。
这可就奇了怪了。
肖晋一时半刻也猜不出究竟是什么事,这会子也不能露馅,总得敷衍过去。
他颔首一点:“殿下这么说,臣就更该请罪了,臣兼着东厂的差事,为的是替陛下分忧,有名无实的,谁也不敢妄加揣测,况且东厂耳目再广,也不会面面俱到,就像这会子,臣便没了主意,不知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他顺水推舟似的将这事儿推了过去,为的就是想瞧瞧杨枥究竟与这事有没有牵连。
杨枥哼笑一声,径直走到石门前,停步回头冷冷道:“肖厂臣可有胆子砸开它么?”
到底是半点不肯吃亏的脾气,先前在言语上失了锐气,这会子变着法要找回场子来。
依着杨枥的性子也算平常,只是这话听着着实刺耳得紧。
瞧那副睥睨不屑的神色,倒像十成十地认定他不敢应承似的。
肖晋向来不受激刺,可也没有任人挑拨的好性子,暗锁了下眉,仍旧站在原地,低垂着眸:“殿下说笑了,臣又没个倚仗,哪有胆子往死路上闯?不过,断龙石可砸不开,力道过了,连这陵寝都会坍塌,臣劝殿下还是三思而后行,万一有个闪失,可是万死莫赎。”
杨枥寒着眼嘁声冷哼:“那姑娘可是就在里头,肖厂臣若是觉得她已然无用,那便只管在这里等着她当活祭品。”
姑娘?
虽说还真是个姑娘,可不知内情的,瞧着也顶多觉得是个样貌好的小内侍。
原先还摸不着半点头绪的事,一旦揪住个由头,现下倒也不那么难猜了。
他搓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漆黑的瞳在眸中缓缓转着,心里也有了算计,只听他慢悠悠地开了口:“秦天官与臣都是奉旨办差,谁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若真出个意外,那也是命。”
杨枥听得一愣,没想到他竟会拿这冠冕堂皇地话来应对,仿佛是将一个“忠”字刻印在了骨头上。
“是么,还真是可惜了,要不然,叫人在这里设个道场,也好超度……”
肖晋没看他,也没应这话,仍旧捻着扳指,手上却明显缓了下来。
说什么杨枥也不信肖晋真不在乎秦家姑娘的性命,倒想看看他究竟还能嘴硬到何时,他望他呵声一笑,又装模作样问道:“哦,对了,肖厂臣,你说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家,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能挨多久?”
他刚说到这里,就听“锵”的一声脆响,肖晋的手也恰在这时猛然顿住。
就看那只玉扳指竟生生被捏成了两半,整齐锋锐的刃口正扎在他拇指的指腹上,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那片腻白。
以他的心性功夫,手上竟没了分寸,显然是动真格的了。
杨枥暗觑着他,见他便了脸色,不由唇角上扬:“真是没想到……秦家一门忠烈,现下连最后一点血脉也保不住了……”
肖晋原就没料到他会进陵,先前还在猜测他与那丫头是不是有旧情,这会子瞧来,呵。
“殿下这话差了,秦天官可出自玄门世家,从祖辈开始,世世代代都是玄修,何来忠烈一说?”
杨枥一愣:“玄修?”
“殿下该不会以为秦天官是诽谤圣上玄修的副都御使秦辂家的姑娘吧?”肖晋眸色沉定,却似实而虚,瞧不出在想什么,“这误会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