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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王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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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敞亮的阳光漫窗透进来,却像被窗棂一下子撕扯得支离破碎,越到眼前越是黯淡,只剩几缕缭烟般飘絮的影子。
肖晋撇过头,望向她,蹙眉问:“怎么讲?”
秦祯拂袖将那卦收起,重新放回竹筒里:“如果是问官运,这一卦也未必是好,陆阁老如今的位上求稳便吉,要还是心思动摇想改换门面,那便就不亨通了。如果是问病,那便是凶。”反正总不会是问姻缘的。
她本来还想调侃一下,可念及那位真心为先帝悲伤的老先生,便收了这个心思。
老先生当日虽然精神头不太好,但说话声音中气十足,未见有病痛的迹象,但是肖晋忽然问这一卦,想来一定是事出有因。
秦祯不由也琢磨了起来:“我观陆阁老为人清明,寿也长……这一卦倒像是……”
“倒像什么?”肖晋顺着她的话问。
“阁老那个年纪,若是现在有个摔碰,或是忽然有个头疼脑热之类的,怕是就会一病不起了。一时半刻死不了,但也不会好转,就这样折腾到大限。”
肖晋淡舒着眉瞧不出什么表情。
秦祯将竹筒重新放回箱笼里,转过身来,眸光亮亮地瞧着他:“督主,要不然,我去阁老家瞧瞧?兴许还能改。”
他瞧着她新修过的眉,那跟菩萨一样的细长弯眉,恍若出神,好半晌目光才稍稍移转开,淡声轻呵:“陆阁老的事往后挪挪,还是先紧着陛下吧,陛下可是国本,出不得岔子。”
先紧着陛下,其它的往后挪挪……
这话听着实在是过于耳熟。
能不耳熟么,不就是她先前说过的。
秦祯心下有些尴尬,但不管是是那一边,她都可以走出这宫墙,当下便接了话:“那我什么时候启程去王陵?”
这副恨不得立时就出宫的模样,连遮掩一下装装样儿都不愿意,外头就那么好么?
“急什么,这是大事儿,不是咱们嘴一张,说去就能去的。”
“……”
看他这喜怒无常的样子,秦祯甚至都懒得搭理。
搁在他这儿,不就是说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么,也不知道这会子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还装腔作势起来了。
“咱们得敲锣打鼓要所有人都知道,不然这戏唱得多没意思,连个捧场的都没有。”他唇角蕴着笑,瞧着就是一肚子坏水。
秦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还要不要再添把火,就说是秦王与陛下命里有刑克,最好叫秦王永不进京?”
肖晋眼底的光也随声一亮,狭眼笑了笑,并没说话。
“……”秦祯满眼的不可置信,“我就随便说说,你真要这样干啊?就不怕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了。”
“让杨枥离京,远离王氏,不正是救他一命么。”
肖晋唇角撩挑得更甚,目光又凝在她脸上:“行善积德的好事,你难道不想攒功德么?”
“???”
她攒功德做什么?来这里又不是来做任务的,攒了功德也没有可以兑换的奖励啊。
不对,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他是怎么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准备一下,本督这便去请旨。”说着,他便笑着转身朝外走。
天依然是碧蓝的,周围也是宫墙,但上面的琉璃瓦却已经不再是亮眼的金黄,而是蔽旧的葱绿。
秦祯眼中是欢快的笑,仿佛这一刻,自己就是逃出牢笼的雄鹰,将要振翅高飞。
遥遥就见几座殿宇前后而立,连成一线,最后那座赫然便是地宫入口的明楼,太子和太子妃的陵寝便由那进去
她翘着脚,脑中浮想联翩,那颗心不由也激动起来。
过了祾恩门,又沿石道走了一段,秦祯掀着轿帘四处张望,忽然将轿子喊停。
很快便见李义驱马上来相询:“秦天官有何吩咐?”
秦祯抬手朝不远处的一个山丘指了指:“先去那。”
李义不多问,立刻就一挥手,这队人便朝那处山丘奔了过去。
这会子还没过午,万里无云,日头直直地晒下来,驱散了所有的阴霾,秦祯站在山丘上,望着那片殿宇,双眸微微狭起。
内侍打着伞遮到她头顶挡住了日头的暴晒,秦祯觉得有些别扭,但想想这应该是宫里头的规矩,反正早晚都得习惯,就不必过分在意。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秦祯大致也摸清了这一带的风水。
九曲入明堂的大贵之地,可是立错了向,明明是阳龙却立了阴向。
不过想也是能理解,这陵里葬的不是历代皇帝,而是那些早夭、未就藩、出嫁就薨逝的宗王公主,自然不能让吃到龙气。
但是太子和太子妃,可是当今皇帝的父母,他们的陵寝可不能吃不到风水,这样日子久了可得出问题。
秦祯琢磨着,也不知道能不能重建,可现在身边连个答疑解惑的人都没,也怪自己早些时候没注意,临到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轻啧了一声,她下意识拿脚尖碾了碾地,扬起的尘土让她不由垂眼看去。
脚下的地寸草不生,土也很干。
她蹲身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土碾了碾,干枯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好的风水地,居然这里的土这么差。
丢下手里的土,拿帕子擦了擦手,秦祯站起身,对旁边交代道:“你们在这,我去附近转转。”
李义和王虎相互看了一眼,便齐齐地走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这意思不言自明。
秦祯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左右两大护法,想来定是肖晋交代过的,就是不知道他本意是“保护”还是“监视”。
带着两大护法,秦祯一路走到水边。
山和水同样很重要,若是山势来龙很好,可是来水却不好,比如污浊,或是水路被断,变成了死水,那就破了风水。
“你们两个对这一片熟吗?”
不说话这样干走路,着实有些枯燥,从前给事主看风水,一路上,哪一个不是叽里呱啦地一顿说,个个都怕少说一点会吃大亏似的。
王虎刻板地应了一声,说道:“回秦天官,不算太熟,但也能知道个一二,秦天官想知道什么只管问。”
“……”秦祯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附近的水道近些年有没有被动过?”
两人一阵沉默。
秦祯深吸一口气:“水质怎么样?”
怕他们不明白,于是又补充了两句:“水里鱼虾多不多?水是清的还是浑的?”
“……”沉默是今夜的康桥。
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身为东厂的番役,他们到底天天在干啥。
秦祯觉得有点心累,就这样一路沉默着,眼瞧着水道近在眼前,她还没来得及欢喜,便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蛋白质分解的味道。
她抬袖紧捂着口鼻,不住往后撤。
而王虎和李义却像是没任何感觉,甚至连眼神都没变过。
“前面是有什么动物尸体么?”她捂着口鼻嗡声说话。
“属下去瞧瞧,秦天官在此稍候。”
李义抱拳说完这话,便一个翻身,人就到了几十米开外。
秦祯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虽然听说他们会武功,但也一直没亲眼见过,没有特效也没有威亚,人就这样一跃便远了。
果然就如他说的“稍候”,很快李义就返身回来,抱拳躬身道:“秦天官,那边有孩童尸身,甚是怪异。”
一听这个,秦祯只觉气息一窒,当下不由便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似乎是男童。”
“过去看看!”
秦祯这会子也不嫌味道难闻了,掏出罗盘便朝事发地急匆匆赶过去,到时,果然就瞧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童被倒挂在河边的柳树上。
没有衣服,只用草绳从脖颈到脚尖密密地缠着,印堂处还能清晰瞧见朱砂画过的痕迹。
“京中这些年已出现这样的童尸好些回了,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模样……”王虎双眉紧锁。
秦祯抿着唇没有说话,而是走上前,王虎和李义会意,两人将尸身从树上解下来,她蹲在旁边,盯着尸身额上的半残的印记,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扭头问他们:“加上这个是不是十三个?”
王虎和李义一脸茫然,这也不怪他们,毕竟是东厂番役,又不是衙门的差役。
“你们谁回去一趟,跟督主说一声,就说京里有人用禁术,这东西可大可小,不知那人究竟是什么目的,往小了说能延寿,往大了说便是改国运。禁术以男童为始,女童为终。要是我没瞧错,接下来应该就开始会死女童了。”
秦祯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不是让你们督主去破案抓人,而是谁有本事用这种禁术的,想必督主应该很感兴趣。”
只要肖晋下手快,就能少些孩子惨遭毒手。
王虎和李义商议了下,便由李义先去报肖晋,而王虎则留下来继续看护秦祯。
忽然间遇上这样的事,秦祯的心情早没了刚出宫时的欢畅,相对与个人延寿来说,她更倾向于是用来改国运的。
毕竟要延寿法子多得是,根本没必要动这样大的阵仗。
怨不得山砂秀丽的地方会出现不合时宜的干枯土质,她这会子也不敢耽搁时间,想了想,便扭头对王虎吩咐道:“等下你跟我进陵寝就行,外头那些内侍,就让他们回去,免得回头人多事乱。”
“是。”王虎应了一声。
两人一直往明楼走,到门口时,秦祯抽出三根香,将手一翻,便燃起香来,持香拜了拜,便将香插在了门口。
香烧了一会儿并无异样,秦祯冲王虎点点头,他便会意将门推开。
“吱嘎”声中,沉重的殿门隆隆开启,一股股阴测测的风便裹挟着香火烛蜡的味道扑面而来。
瞧着还未封的地宫入口,秦祯不由惊讶:“不是半年了么,怎么还没封口?”
王虎也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居然开口说道:“属下猜测,因是太子妃的遗骸还未寻得,所以就没封口。”
“那太子呢?”秦祯也颇为吃惊。
“太子殿下是收了殓的。”
秦祯走到旁边取了盏油灯,然后一边朝地宫里走,一边说道:“走,我们进去瞧瞧。没有封口,也没让人在门口守着,要是有人在里头搞鬼,可是轻而易举。”
王虎神色一僵:“这……会不会不合规矩?”
“真讲规矩,这里也不会没人守着了,你要害怕就在这等着,我带了帮手。”
在王虎好奇又惊讶的目光中,秦祯从随行的包袱里掏出了小乌龟——达芬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