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源川丸子

25、不要忘记

　　源川北紧紧咬着下唇，有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关于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让他手脚有些酸软。
　　他双手紧紧地握拳，目光凝视着躺在床榻上裹成小蚕蛹的两个小婴儿。
　　那么小的孩子……那么小的身躯。
　　甚至还没自己一截手臂长。
　　那个原本在命运中已经被结束生命的，本该是自己啊。
　　源川北听见了屋舍外传来的厚重的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他猛地从失神中反应过来，粗重地喘着气儿。
　　那个军官就要来了……
　　他还有最后的机会。
　　要不要换？
　　源川北在内心质问着自己，双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个右边的婴儿。
　　对不起……
　　源川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手却只是轻轻地覆到了那婴儿的头顶，隔着轻轻的胎毛摩挲着他的额头，那右边的婴儿似乎被吵醒了，他睁开了眼睛。
　　婴儿眼睛睁开也就缝大，他好奇地看着距离自己极近的源川北，突然咯咯地笑了出来。
　　是属于小孩子那种，很清脆的很单纯的表达自己对喜欢的人的笑。
　　这是我的兄弟啊……
　　血浓于水，恩大于情。
　　他已经体会了一次被扼杀在摇篮的刺痛，怎能让他再体会一次？
　　源川北的眼泪突然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泪珠掉落在婴儿脸庞上沾湿了婴儿细嫩的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源川北哽咽道，他抚摸着那个婴儿的头顶，婴儿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不会……再让你死第二次了……”源川北紧闭了闭眼睛，随后睁开，门口传来了扭开门把的声音。
　　左边的婴儿还在沉睡，睡眠中轻轻呼出的气吹动了细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大概，是在做一场美梦的。
　　最后，源川北还是没有调换婴儿的位置。
　　眉目俊朗的军官走进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角还泛着红的源川北。
　　他是唯一能看到源川北的军官。
　　源川北不吭声，他抱起了左边的婴儿，颤抖地递给了军官。
　　军官也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那个婴儿后突然拉住了源川北的手臂，将源川北一并拉出了屋舍。
　　源川北茫然抬眼。
　　只见一出门，眼前的场景又忽地变化，变成了一个穿着轻铠的士兵提着尖刀狠狠刺入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婴儿的体内。
　　尖刀比婴儿还长，刀尖刺入那娇嫩的体内，婴儿没有任何反抗地立刻失去了生命，血液飞溅。
　　源川北突然感觉到了心脏那边一阵剧烈的刺痛，似乎像是被四分八裂了一般。
　　泪水夺眶而出，那婴儿垂朽的尸体掉落在地上，歪着头似乎在盯着他。
　　是他……是他又害死了他……
　　他在这个世界里成全了自己的良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那……那终究还是个婴儿。
　　什么都还没有经历过，什么都还没有感受过。
　　就失去了生命。
　　即使是他自己。
　　“不……”源川北的声音十分沙哑，他想冲上去掐死那个提着尖刀的士兵，他想抱起那个婴儿擦拭掉他身上的血污与灰尘。
　　但他无能为力，他只能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
　　他马上就要失去了踏入修仙界的唯一机会，甚至马上就要失去了自己的现世生命。
　　他的那一块凤梨酥还没给陛下，他还没与林久昇一起学习柔手剑法，他还没在繁华昌盛的长安城中游玩过。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重连，将幻境与现世所错开的故事串联在了一起。
　　源川北的心撕裂了一般疼痛，鼻子酸得几乎要融化掉，他沉浸在浓烈的愧疚与痛苦中，耳朵里只有天崩地裂的轰鸣声，眼角和鼻腔内的血管都爆开，渗出了丝丝血液。
　　所以他并没有意识到周围的场景又在一瞬间更换了。
　　他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他进入这层幻境的时候第一个进入的那个白茫茫的空间。
　　“喂……”源川北泪眼模糊地看不清任何事物，但却隐隐约约听见了少年的呼唤。
　　“怎么哭成这样？”那少年有些慌乱地走了过来，伸手抬起了源川北的脸，帮他擦掉了脸上黏黏糊糊的泪水与血液，“好丑啊，你干嘛要哭？”
　　“你……”源川北睫毛上的泪水被少年有些粗鲁地抹掉，他才能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回到了那个白色空间，而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
　　而自己满脸血污，反而更像将死之人了。
　　但源川北一见到那个少年，他猛地起身，冲上去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仿佛故人阔别已久再相见的拥抱，源川北抱得很紧，害怕少年在自己面前消失。
　　“一上来就这么热情？”少年失笑，也张开了双臂抱住了源川北。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就这么在虚空里相拥了许久。
　　见源川北久久不开口，少年便只好先开口了。
　　“咳……你刚刚看到了吧，那个世界？”少年安慰地拍了拍源川北的后背，“其实我不是你啦，我是你弟弟。”
　　“我知……知道。”源川北还有些哽咽，他说话不太连贯还带着抽气。
　　“你反应居然会这么大的吗？”少年挠了挠头，“本以为你失忆了不会激发你内心最深层的感情的，没想到你会这么伤心。”
　　“嗯。”源川北应答，他又细品了一下少年说的话，有些疑惑，“……我失忆了？”
　　“这不重要啦。”少年道，随后嘴角上扬，“恭喜你，亲爱的哥哥，你通过了考验！”
　　源川北歪头，茫然道：“我不应该是失败了吗……？”
　　“当然不，刚刚那个幻境是我给你设下的考验，本以为你会调换婴儿的。”少年道，“所以啊，左边的婴儿其实还是我啦，右边的才是你。”
　　源川北震惊，被少年这一番话刺得有些心疼，本以为成全了自己的良心，结果还是不得不遵循现世的残酷，“那……那……”
　　“你在关心我吗？哈哈哈我没事啦，反正都死了，再死一次也感受不到疼痛。”少年摆摆手轻松道：“我本来想阻止哥哥你去修仙的，毕竟看你还是有点嫉妒的嘛，但现在突然就不忍心了。”
　　“带着我的那一份，努力去变强吧！”少年开心地说了一句，最后轻轻抱了源川北一下，“就要说再见啦……但你不许忘了我，不然我还会来找你的。”
　　“好……”源川北看着少年的影子黯淡了下去，心中百感交集，最多的还是强烈的难过与不舍。
　　伴随着一阵头晕目眩，他回到了灵风门宫殿里，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江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