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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春风许我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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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夏。
烈日裹挟着凉风,吹动万山重峦。
莽莽苍苍,深深浅浅的绿色带着草木芬芳迎面扑来。
夏日蝉鸣,伴着一声声狂放聒噪的山野呼唤,无数记忆片段纷纷涌入脑海。
昏昏沉沉许久,杨含芳终于从头晕目眩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入目的简陋土墙让她恍惚了一瞬,随即想起来自己已经穿越到了六十年代。
说起来她不过是在兰公祠躲个雨,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了西南山区,河岸白族公社中的杨含芳了,而且身上莫名其妙的还绑定了个系统。
从记忆中,杨含芳已经大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现在所在的河岸白族公社虽然是叫白族公社,但却是由大多数白族,少部分汉族,少部分彝族、苗族组成的一个四面环山,中间低矮平坦的坝子村寨。
云省话“坝子”,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盆地,人们大多居住在平缓的坝子里。
清溪大河穿过整个公社坝子,长而宽的河岸被分成了三个村落。
上岸为河岸上村生产队,中段为河岸大村生产队,下端为河岸下村生产队。
原来的杨含芳是白族,今年十五岁,她父亲是河岸大村第五生产队的队长。她也是队里第一个高中生,在昆明读过半年的高中。
她读书早,主意大,比起家里年长的哥哥,显得更加聪明勤奋,读书成绩还好,所以原身一家咬牙,勉强将她供到了高一。
不过,如今这年岁都是靠天吃饭,这两年地里收成不好,连带着城里的人也吃得不好。
现今城里岗位日渐减少,领导人又号召知识青年下乡建设祖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所以许多知识青年纷纷涌入乡野。
杨含芳原本想考大学,但现在学校时不时就停课,家里供她读书越发艰难。
她索性就辍学回家,参与生产建设,并在队里白天担任小学老师,晚上担任扫盲队的老师赚取工分。
可惜原身回来没两天,正好赶上雨季菌子成熟的季节。她同家人一道吃菌子中毒了,旁人只是轻微头晕恶心,半天就缓了过去。
偏偏她反应剧烈,沉浸在幻觉当中昏死过去,很快失去了生命。
杨含芳心里不免叹息一声,为原主格外可惜。
她动了动躺了两天的身子,木床摇晃发出轻微的动静,就见房门“嘎吱”响了一声后被推开了。
原主父母、哥哥都探头往她床上一瞧,立即高兴的用白语道:“醒了,醒了,谢天谢地,小芳终于醒了!”
杨含芳上一世本来也是白族人,虽然后期她搬去了昆明居住,但她的白语并没有忘记。
令她惊喜的是,虽然白语十里不同音,但她口音竟然和他们是一样的。
杨含芳哥哥杨含乐蹦起来,撒丫子就跑:“我这就去叫张医生,他刚才上厕所去了!”
李春花坐到床边,将杨含芳小心翼翼的搂进怀里,轻声软语的问:“小芳你还有哪里难受,告诉阿妈和阿爸。”
杨卫国坐在床沿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没有说话,心里却心疼得厉害。
杨含芳许久未曾被爸妈拥抱过,也许久未曾体验过这样真挚浓厚的温情。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回应,可却像个很久没说过话的人一样,短暂的失去的表达能力,根本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说什么话。
杨卫国和李春花急了:“哎呀,是不是你哪里不舒服,快告诉阿爸阿妈!都怪我们,做菌子给你吃,连累你糟了大罪了。”
“你哥怎么还没来!”李春花着急的拍了下杨卫国,“娃娃实在不舒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快去叫医生!”
杨卫国一脸紧张担忧,急得立即起身。
杨含芳见他们误会了,眼疾手快拉住杨卫国的袖子:“阿,阿爸,哥哥已经去了,你别去了,我真的没事。”
她靠在李春花怀里,声音带着轻微颤抖,虚弱的身体却放松下来。
“阿妈,阿爸,你们放心吧,我好了,没事了。我刚才不说话,是因为我睡太久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正迷糊着呢。”
这年代菌子中毒也没什么好办法。
她迷糊中是被人用筷子捅嗓子眼催吐弄醒的,昏沉睡后,又被人灌豆汤醒来过两次。
两次醒来她都恍惚见到杨卫国和李春花焦急担心的脸,这让她心中十分动容。
杨卫国听了,抬手摸了摸杨含芳的额头,没感觉在发高烧。
他松了口气,笑着大声说:“小囡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爸阿妈也放心了。你是不知道,这两天你阿妈守着你,都不敢离开。直到刚才张医生来了,我们才出去招呼了一下。”
童年时期,爷爷和爸妈有时也会叫她小囡,真是令人怀念。
李春花搂着杨含芳,用粗糙但温热的手,时不时摸杨含芳的头和脸蛋,一举一动含了直白的爱意。
这会儿医生张全洗完手,他一边甩手,一边被杨含乐拖着进门。
杨含乐咋咋呼呼的声音催促着:“张医生,你快点嘛,求求你再快点嘛,你快看我小妹是不是好了?”
杨卫国和李春花见状,连忙从床上起来:“麻烦张医生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队长客气了。”
张全好脾气的点点头,将药箱放在床边书桌上,坐到床边,一边端详杨含芳的脸色,一边询问,“小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杨卫国,李春花,杨含乐都一起关心的看向了杨含芳。
“我感觉好了很多。”杨含芳语速不紧不慢,如实将情况说来。
“现在我也不恶心想吐了,头也不晕了,也没在出现幻觉。我就是四肢无力,肚子有一点饿。”
众人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张全也笑了起来,神色轻松了一些:“看来你的情况有所好转啊!真好啊,要知道下村今年吃菌子有家人直接闹死了,连救都来不及,你家算命大的了。”
菌子吃闹死人的事情,在云省来说屡见不鲜。
菌子的鲜美让大家忘了它们的毒性,沉浸在各种菌子独特的口感,滋味的绝妙之中,反正只要没有闹到自家,没有闹大,很多人到了雨季依然要吃菌子。
不过杨家遭了这一次,也不免有些后怕。
张全说着,将桌子上放着的木制药箱打开。
那木箱是最简洁的一种款式,用农家人箩筐上的背带绳子做的挎绳。
箱子盖上有一把小锁扣,正面印了个标准的红十字。现在这箱子也陪了张全外出多年了,看上去不新。
张全是河岸上村人,以前在昆明一家中医医馆当过三年熬药小工,学过一些中医药知识。
后来河岸白族乡里的乡卫生院成立了,急缺医生,特别是要懂当地白语的医生,他就回来当了个乡村医生。
乡卫生院里正式的乡村医生就只有张全和院长,张全会点中医,院长会些西医,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也算中西合璧了。
小小的乡卫生院条件简陋,但两个医生都很负责。
回到乡卫生院后,院长又紧急培训了张全半个月的西医知识,他就正式上岗了。
河岸白族乡上中下三个村寨,以前外出行医都是院长和张全一起。
现在院长年纪大了,不好奔波,就只在卫生院里坐诊,外出行医的事情都交给了张全。
这年头的医药短缺,那药箱打开以后,杨家人只见一个耐用牌的铝盒子里,放了一支已经用滚水烫过的玻璃水银体温计。
医学条件有限,开水是最常用的消毒手段。
药箱规整的分了格子,木格子里放着简易听诊器、纱布若干、一把镊子、一把小剪子、还有碘酒、红药水、紫药水三小瓶药水,一包发汗散,还有一本简易处方单和一支稀罕的英雄牌钢笔。
杨含芳见张全先拿出体温计,让她夹在咯吱窝下量体温,随后他开始写简易处方单的信息。
杨家几人都不敢出声,眼睛直溜溜的盯着张全的动作,生怕打扰了他。
时间一到,张全拿出体温计,对着自然光线,眯着眼睛一看:“37度4,烧退了,我听听心跳。”
他取出简易的听诊器,听了下杨含芳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他神色轻松,一边收听诊器,一边起身看向杨卫国和李春花。
“杨队长,嫂子,小芳现在样样都正常的。一会儿你们给小芳弄点清淡的吃的,不要辛辣的。最近也先不要让她干重活,多休息观察一两天。”
杨卫国听得连连应是:“好,我们知道了,一定照你的话来做。天气热,阿花倒杯水来给张医生解解渴。小乐,你现在跑去你外公外婆,大伯二伯家,告诉他们一声,就说你小妹好了。”
杨含乐不舍的看了眼小妹一眼,还是撒丫子往外跑了出去。
李春花也去厨房冲了一碗白糖水,端着来给张全喝了,又抓了一把紫红发黑的李子塞到张全手里,然后倒厨房煮粥去了。
家里大米是不够的,每次吃米饭其中都要掺着包谷面、洋芋(土豆)、红薯等,李春花这回只用大米熬粥,给自家小囡养身子。
张全陪杨卫国说了会儿话,就匆匆离开了。
杨含芳喝完粥,不想用李春花放在她屋子里的粪桶小解,就扶着她的手往旱厕走去。
旱厕在大门外边的路上,踏出大门,映入眼中的是一条铺得齐整平坦的黄泥路。
路上的土瓦房一家连着一家,大多是平房,少许有两层带小阁楼的村屋,看着都小小巧巧的。有的瓦上还站着个土瓦猫,或不知名的小兽。
许多人家的瓦片间隔处,竟然有一串串,一丛丛胖嘟嘟的多肉石莲野蛮生长。
黄泥路对面,是一个较大的用水泥铸就的晒场。
晒场旁边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场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场后是一大片一大片绵延到远方的稻田。
半黄的水稻在浓烈的夏日暴晒下,也渐渐散发出浓郁稻香。
田埂将稻田分成小块,好似为大地穿上一件件黄绿交错的花衣裳。
远处环绕座座大山,风起时树林翻涌,生机旺盛。
一呼一吸之间,眼前好似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的巨肺,带来格外充足的氧气,清新湿润的空气。
这是和钢筋水泥城市里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城市里那些或千篇一律,或大胆奇异,或夸张绚烂的人造景观建筑,是高效前卫的,也是冰冷无生命的。
而眼前的山水田园虽是质朴落后的,却又是充满生机和治愈的。
杨含芳此时更加清晰的有了穿越的实感。
虽然她多年居住城市,上大学还一直在北京,可她对现在的环境,反而更有亲切且有归属感。
稻田,土瓦房,黄泥路,包围住村庄的大山,弯弯曲曲的山路,路边偶尔奔跑吵闹的孩子,眼前的景象,其实和她童年时期大差不差。
不知怎么,她上一世表面平静麻木,实则郁燥紧迫的心情,竟然越发舒缓下来。
李春花见女儿呆呆站着不动了,不由跟着停了步子:“小芳,怎么了?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杨含芳看着李春花这令自己万分动容的脸,又从她关切的眼中看见小小的,才十五岁而显得格外稚嫩青葱的自己。
这个原主也同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二十五岁的她孑然一身,无人陪伴,十五岁的“她”,则有家人在侧,亲人爱护。
二十五的她已经疲倦厌世,十五岁的“她”则充满活力希望。
二十五岁的她陷在医院里,为了不确定的前途忙碌苦撑,卷生卷死。
十五岁的“她”却有了既定且平稳的工作。
片刻后,杨含芳握紧了李春花的手,嘴角露出个许久不曾出现的大笑弧度:“没什么,我很舒服。我只是感觉今天见到阿爸阿妈还有哥哥,我心里就止不住的高兴,止不住的幸福。”
外乡千金的奔头再好,哪有家乡的山水美妙。
更何况,新生带来的不仅是年轻的生命,还有全新的生活方式,这真的拯救了她沉沦在城市工作中日渐麻木死寂的心。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这一回的春风,真的怜惜了她。
就是可惜了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