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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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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银屿岛依旧是湿热和暴晒交织着,帝国艺术学院崭新的浅蓝色建筑,楼前的湖波反射在上面,如同被照耀着的晃动的海水,让人不由得感到一丝清凉。
由往届美术学院优秀毕业生设计的新校区,建筑大都是后现代主义极简而形状各异的风范,装点的窗户、连廊却又有着巴洛克时代如同奶油般的繁华琐碎的设计。据说是校方和学长学姐们最终妥协的结果。
相较于外人觉得“这就是艺术”,本校学生觉得“这什么玩意儿”的建筑群,更让这些呆惯了四季分明的大陆的学生不习惯的是闷热的天气好像没有尽头,上了岛以后再也没有看过下雪。
而既是沿海南方长大,又在最正常也是最突兀的音乐学院——通体砖红、四平八稳、中规中矩的建筑,完美符合对称美学,一度让学生以为这是马克思主义学院——薛柏煊很少有对于校园硬件的烦恼。
以及在一堆才出巢的少爷小姐面前,少小离家的薛柏煊对环境的要求着实很低。
但他要牵挂和担心的事,远远比此刻瘫在宿舍吹空调打游戏,窝在琴房画室图书馆一天的人要多得多,比如此时此刻。
一曲终了,薛柏煊看着面前大多数一个暑假都疏于练习的校乐团,推了推眼镜,刚刚还有些嘈杂的排练室顿时安静下来。薛柏煊皮肤白皙,眉眼细长,人很瘦反而显得个子高的他有些单薄。
虽然连续很多年被公投成了院草,但大部分人都知道他不苟言笑的性格,镜片总是反射着寒光,那双眼睛也很少有情绪的波澜。
本来是冲着看帅哥来的校乐团的成员,后来对他多少都会有些敬畏,以至于不敢盯着他多看。于是赔了帅哥还把自己折进去了。
虽然今天排练室空调制冷出了问题,但在安排严谨、作息规律的薛柏煊手底下,依旧没有人能逃脱。除了未到场直接被算作退出乐团的两个人,其余所有成员都顶着闷热和木地板的刺鼻气息排练了半个下午。
相对于队员们大都汗流浃背浸湿了浅色的上衣,脸上也挂着汗珠。薛柏煊倒是没有表现出很热的样子,仿佛真的应证了“行走的冰箱”这个头衔。但白皙的面庞上也泛出了浅浅的红色,终于带给人一点真实之感。
他拿起指挥棒,放好了手势,队员们迅速摆好姿势和乐器准备投入下一次训练,突然门外传来清脆的男声,打断了这场尚未开始的排练、
“排练迎新晚会?”后门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面庞清秀的男子,穿着从左腋下穿过,在右肩膀固定住的轻薄丝绸外套的音乐剧演员,在座的都如释重负地叫起来:
“年学长!!救我们!”
“陈同学,不能袖手旁观啊!”大概是陈年震的朋友,说着还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上去像是被虐待的搬砖工。
“管管你青梅竹马!”一个女生不怕死地叫了起来,立刻低下头去。
陈年震无奈地勾了勾嘴角,在喊出“青梅竹马”的女生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看样子学校的八卦果然很灵通。
最后他看了看比肩而立穿着西装的薛柏煊。薛柏煊感受到他的目光,反而朝他行了一个古希腊题材音乐剧里的见面礼,说:“冥王不应该抛下珀耳塞福涅。”
在座的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玩笑愣了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陈年震扯了扯身上的戏服,说:“这是保密节目,见到冥王已经是底线了……既然被迫被大家猜到了,那就麻烦保密,至于交换……”
薛柏煊点了点头,虽然他已经感觉到这就是一个赤裸裸的圈套,不论如何自己都必须把人放走了。可他心里很清楚,对于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发小,支开别人一定还有其他事情。
他顺着意思说:“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八点继续。”霎时间排练室里一改刚才的高雅冷静,乐器碰撞和人声鼎沸交织着,队员和两位告别后离开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陈年震吐槽道:“学院竟然正好在排练的节骨眼儿停电了,你也不嫌热?”
薛柏煊摇摇头说:“我们是开场节目。”
陈年震知道他的脾气,打趣道:“这和顺序无关,我要是不在,你是哪个节目估计都要排到中暑才罢休。”
薛柏煊眼神严肃,说:“还是要让大家去吃饭的。”转而又问到底有什么事。
陈年震随便抓了一把椅子坐在薛柏煊身旁,听了这话心下一动,这个相处了十多年的发小,果然已经很清楚自己一举一动的隐含意义了。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最后如实说道:“学校主要投资人要办一个学院联合展会,开场前要音乐学院出一个节目。”
薛柏煊静默地想了想,总不能一堆奇装异服的人上去演一段没头没尾的节选,乐器独奏又太小家子气,民乐气质不符,合唱又阵仗太大,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小规模的管弦交响乐了。
况且陈年震能找到自己,基本也就确定了是来商量指挥的事。考虑到这个或许是个在业界抛头露面的机会,比较难得,薛柏煊刚要开口答应,话锋一转问道:“哪个主要投资人?”
“江御。”
薛柏煊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倏而又放开,垂着眼睛说:“不去。”
陈年震隐约猜得到一点其中缘由,劝道:“机会难得,别耍小脾气。”
薛柏煊皱着眉要反驳,身后的门忽然打开了,陈年震探头看了看是薛柏煊的指导老师庆兰生走了进来。陈年震拍了拍薛柏煊的肩膀,后者回头,二人立刻恭敬地叫道:“老师好。”
庆兰生扫了一眼陈年震,看出来刚刚在排练还没换下衣服,点了点头就把目光放回了薛柏煊身上说:“江御家的邀请函已经送到你的宿舍了,练了一下午没来得及看吧?”
薛柏煊点点头说:“但陈年震和我说了。”
庆兰生扯了扯领口,也感到了排练室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皱了皱眉说道:“那你好好准备一下,咱们学院代表就是你了。”
他猛地抬起头说:“我还有迎新晚会和新生入学要准备,抽不出空余时间……”
“不用你忙,”庆兰生的语气柔和了些,“副主席难道都是吃白饭的吗,至于迎新晚会,刚刚我听见一段,练得牛头不对马嘴,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先把琴摸熟了再说。”
“这事儿关乎下一年的投资金额,我们刚刚成立新校区,资金确实紧缺,你任重道远啊。”
薛柏煊抿着嘴唇低下头,脑海里闪过一片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朋克风格的装束,庆兰生说完话已经走到了门外,有往里头探了探说:“空调坏了吧,这么热。回来以后找我给乐团拿高温补贴。”
他说的是“回来以后”,薛柏煊知道,自己躲不过了。比起什么学校前途,他更担心自己的导师失望。但要去江御家,那就必然遇见江御的大儿媳妇,纪辰欢。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眼前穿着凉快但依然用手扇着风的人:“欢欢姐的跟屁虫是不是也要去?”
“你都说人家是跟屁虫了,能不去吗?”陈年震反问道,和他预想的原因分毫不差。
陈年震忽然站起身子,离薛柏煊非常近,希腊服饰的缘故,右边肩膀和结识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如同雕塑一般俊美。
他还带着妆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张脸比平时更加精致英俊,角色原因还加入了一些邪气的味道。
陈年震盯着镜片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压低声音仿佛害怕别人听到一般,音乐剧演员纯净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的耳边问:“说说呗,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早已远去的高中时光,忽然如同火焰般灼烧着薛柏煊的回忆,他被烫伤般猛地一缩,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刚才在湿热的空气蒸腾下缓缓冒出来的旖旎气氛立刻破裂。
薛柏煊看着陈年震的背后,后门口正好走来一个西装革履拿着话筒和题词卡的青年,高眉骨,大眼睛,鹰钩鼻,笔挺的身子,每一个部分都是薛柏煊无比熟悉的。他冷着脸说:“原来这次主持是纪同学,荣幸荣幸。”
纪辰尧眯了眯眼看着二人说:“没有没有,校园活动常客罢了。”然后把带着玩味意思的目光落在了陈年震身上说:“下一场要开始了,男配角。”
在这部戏文专业给的剧本里,主要讲述珀里托俄斯追求冥后珀耳塞福涅而被永远留在冥界的浪漫爱情故事,冥王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衬托。
一直出演主角的陈年震嘴上不说,同意了组里“冥王很难演,技术好的才敢尝试”的说辞,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平衡。这下子纪辰尧直接说了出来,加上刚才薛柏煊暧昧的态度,陈年震的表情僵了僵说:“那可不能比每场节目都要见的纪主持。”
纪辰尧点点头笑着说:“大演员过奖了。”
薛柏煊拿着背包走后,两人挤进了剧场,走在黑暗的通道上,纪辰尧有些轻蔑地问:“现代社会发明的社交工具还不够通知工作吗?一定要占用排练时间?”
陈年震态度很恭敬,语气却很坚定:“我、乐、意。”
纪辰尧见此人油盐不进威胁道:“你最好离薛柏煊远一点。”
黑暗中陈年震勾了勾嘴角,发现事情有趣了起来,即将走到明亮处时,回头看了看纪辰尧说:“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拦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