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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六月十日 大晴日 艳阳略淡 行宫小荷叶莲蓬厅 “风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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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儿,楠国公医术无双,你的太子妃又是他亲女儿,他必定会竭尽所能医治她的,你不要太担心”穆朝千秋见穆惜风怅然若失只顾望着小荷叶莲蓬厅的方向发怔,忍不住提醒“你再怎么样也是当朝太子,所作所为都有旁人盯着,德行不可有失,刚才因为太子妃深重剧毒你让外族男子抱着她一路被多少臣子看见已是不妥,再如此失魂落魄之态,岂不是落人口舌?”
见父王不悦穆惜风收起满心担忧,侧身朝穆朝千秋跪下“父王教训的是,儿臣失态,但是儿臣满心都是若初,实在控制不住,也顾不得许多别人的眼光”
穆朝千秋叹了一口气,儿大不由爹,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好像一个个都不再受他约束了,不觉心中略过些许失望和气恼“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彻查到底是谁,在立国庆日众目睽睽之下有胆子刺杀当朝太子,若你动作够快,直接擒获歹人拿到解药,也能免了你岳父辛苦!”说罢便拂袖而去。
穆惜风这才回过神,忽的想起怀中揣着的几根银针,连忙取出来递予楠风之手“楠风妹妹你看着银针上的毒……”
“是噬心毒!”楠风吃惊的道“你怎么也会有?”但见银针上没有沾染血迹,针尖被小心地固定在软木之上,放心了些“这毒针你是从何得来?”
“这噬心毒连岳父都不容易解,果真是特别稀有的吧?三日前,已经有一个刺客在勤政殿欲取我性命了,我只恨当时顾及她的身份没有将她杀了,今日才惹得她伤了若初……”穆惜风收好毒针,这次不可再放纵离鸢,她已经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人,不管是否与穆惜云有关,这毒针都是她刺杀的证据,若初所受之苦都要她一命偿还。
“楠风妹妹,跟我一起回宫吧,刺客身份我已知晓,若来得及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解药”
“好”
小荷叶莲蓬厅里,楠若初侧躺在卧榻之上,虽心痛还是难忍,但好似比刚才减轻了些许,她终于有些力气能说话了“父亲,你在做什么?”
楠溟自把楠若初安放在卧榻上之后,只从书案上拿了一块掺了金粉的玄龙墨在房间空余的地方画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阵法,听见楠若初问他,他也是头也不抬的回答“我身上有你祖母,巫族最强巫师柒墨的灵血,为父能力有限,解不了你身上的噬心毒,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换血大法与你交换周身血液,以灵血之力解除噬心毒的毒性,你我为血亲,此法是行得通的”
“换血?那不会有危险吗?”
“九死一生,即便是生,为父也会失去巫族所有的传承,从此变成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楠溟画着阵法的手一刻也没有停歇,不紧不慢的说着这话,依旧冷淡,仿佛要死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他画完阵法,抬头见楠若初一动不动只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盯着他,便笑了“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父亲你会死吗?”
楠溟缓缓走向前再次抱起楠若初“嗯,十有八九会死”
将她轻轻放在阵眼中间,又道“你是奇怪,一直以来我对你母亲从无夫妻感情,对你们几个孩子也是冷冰冰,怎么会忽然深情起来愿意以命换命的来救你?”
楠溟自己也坐于阵眼之中,用一柄裁纸刀划开自己和楠若初的手腕,却不见血流在地上,阵法之中与外界隔出了一个屏障,二人手腕流出的血液竟自己流进了对方的身体。
“果然,我的小女儿,初儿,你看似最单纯迟钝,却心思清明,什么都知道啊”楠溟挽动手诀支撑着阵法,本应该赴死前一番慷慨激昂吧,他却眯着眼睛只是轻轻地嘲笑着自家的女儿也好像在嘲笑自己“既然换血大法要驱动十个时辰,看样子你也不愿意与为父聊天,那为父就给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吧”
二十五年前,深山森林腹地。
人族太子穆朝千秋还是一位十九岁的少年,那个时候他甚至都不叫穆朝千秋,怎么会有这么大不敬的名字犯了人族皇帝的忌讳,他那时候的名字是——穆明。
他年轻时真是一个意气风发又勇气可嘉的少年啊。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进入到深山森林的腹地过。外围的毒障阵法凶猛的灵兽已经让外族人退避三舍,可偏偏他,为了让人族皇帝年老迟暮能够再生生机,硬是带着国公之子易瀚和区区一百精兵往深山森林闯,要捕杀巫族灵兽--千机兽。刚好那么巧,我的母亲当时炼药出了岔子腐蚀了五脏六腑无法医治需要用千机兽的血肉才可调养。
我们便是在那里第一次相遇。
我见到穆明的时候,他正和剩下的十几个精兵与千机兽血战,但看样子丝毫没有胜算。千机兽体型巨大却又速度迅猛,在它巨大的兽掌之下和两颗巨大的獠牙之间,很快这些人族的精兵就变成了尸体和肉块。
我轻踏旁边的树干,飞身接近千机兽在它身下画上缚绳咒的第一笔,然后再一次轻身跃开。
“你是谁?巫族人?”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侧眼望去,多么俊朗的容颜啊,剑眉星目眼神如炬,我只这一眼就被他吸引了。
可是只这一眼的功夫,我便被千机兽一掌打翻,在撞到地上之前,他抽身而来一把把我接住了。若不是他接住我,那一下砸到地上,脊椎骨肯定断了。我知道千机兽的速度,便不敢再分神,立刻在地面站稳,用轻功快速的在千机兽周围移动,完整缚绳咒,而他拿着一把金色的利剑依然拼死的与千机兽搏斗。
我的速度是很快,但是也不会比千机兽更快,如果不是他与他的部下分散了千机兽大部分的注意力,我也很难完成缚绳咒的阵法图。可是随着他的人越来越少,千机兽与他们搏斗的空档,正在飞翔上空躲避袭击的我还是被它尾巴上的坚硬的鬃毛击中,我瞬间便从空中坠落。
“小丫头!”他竟然叫我小丫头,呵呵,然后我就又被他救了一次。
“小丫头,你不要在老是蹦蹦跳跳了,躲避不是办法,不发动进攻是无法制服这头凶兽的”千机兽又一掌袭来,他赶紧一把推开我,一边大喊“这凶兽的四爪已经被我砍伤了,你轻功好,你来负责吸引它的注意,我来直取它的咽喉!”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有些生气,这样硬拼算什么办法!可是一看,千机兽的身体确实被他伤了好几处,我指的对他大喊“你才丫头呢!我是男的!你拼死了十几个人才伤到千机兽的皮甲,再拼下去你会死的!”我指着地上的划痕继续喊“地上这是巫族的缚绳咒,你帮我吸引它的注意力才是,等我在它身上画上缚绳咒的对象法咒就能抓住它了”
他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不再与千机兽拼死相斗,只是与他手下剩余的两个人不停挑衅它,碰一下便跑。
但是要在千机兽的身上画对象法咒却不是那么容易,我踏风而起,在它对付他们的空档跃于它身,点上法咒之后立刻逃开。
可是,就在千机兽拍死了除了穆明和易翰之外的最后一个精兵后,它忽然明白了我们的计谋,反口过来便要咬我。千机兽凶猛异常,只一口便咬住了我的右手臂,带着我的身体往空中一甩,我的手臂便齐肩而断,随着我凄厉的惨叫,我只感觉到我的身体被抛向空中后又急速落下,眼看就要落入千机兽的口中,穆明却忽然出现,用自己身体的力量将我撞开,我被撞落在千机兽身旁的地面,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肋骨似乎也断了几根。
我定睛一看,穆明已被千机兽咬在口中,两根长长的獠牙一根刺穿了他的大腿骨肉一根刺穿了他的右边胸膛。只听最后剩下的易翰大喊了一声“太子殿下!”我才知道面前这个以死相救的恩人竟然是一个太子吗?
只见他顷刻间就会被千机兽吞入口中,他却依旧没有慌乱害怕之色,他居然挺起身子调转宝剑,一剑刺入了千机兽的眼睛里。
我诧异之际也被他的果敢感染,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强撑起来左手掐手诀开始驱动缚绳咒,虽然对象法咒我只画了四个,但阵法之中窜出的光绳立刻就绑住了这头凶兽。千机兽嗜血凶猛何曾被这样捆绑过,它大号一声,便要死力挣脱出来。对象法咒只有四个,齐束缚力远不够困住它,我也是因为穆明命在旦夕才提前驱动,可是眼看千机兽马上就要挣脱出来,我却丝毫没有办法。
这时,穆明挂在千机兽的嘴里居然还能强撑,他大喝一声手握剑柄用力又将宝剑没入一分,千机兽吃疼拼命一甩,就将它口中的食物甩了出去。
我一看在场唯一活着的那个易翰双手皆废,而穆明生死不知,只有我自己还算一息尚存,千机兽马上就要挣脱束缚,如果挣脱就再也没有机会抓住它了。我只得奋力上前,握住趴在地上的千机兽眼睛里插着的宝剑,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去,直至没至剑柄。
宝剑已经深深插入它的脑髓,所以当我趴在它身上的时候,它只是抽搐了几下便没了生息。
我强撑起来,也顾不得动作是否粗鲁,略微挪动了一下身子便趴在千机兽眼睛的伤口上吮吸了起来。
千机兽乃深山森林的灵兽,它的血肉有再生生机的功效,我喝了几口它的鲜血立刻就觉得好了许多,只是要断臂重生还的几日修养才行。
我发现身边没有可以替代碗勺的工具,可是救人要紧,对他们二人喊到“还有活着的人吗?没死的快过来喝几口灵兽的血”却只见易翰一个人站起来。缓缓向我这里走来。
我有些心慌,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害怕他会死掉,又朝着穆明大喊“喂,那个太子,你能不能动一下!”
可是仍不见他动弹一下,我也不知道当时脑子里怎么想的,对着千机兽的伤口猛吸了一口鲜血,跑到他身边,嘴对嘴的给他喂了进去。
“喂,你醒醒啊”见他不动,我竟然没骨气的哭了。哭了好久,擦干眼泪的时候才发现他并没有死,只是瞪着眼睛看着我。
“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
“我只是好奇,你是男是女,看你长得娇媚以为你是个丫头,你却说你是个男人,如果你是个男人吧,哭哭啼啼的又像个丫头……”
“我是男的,我的名字叫楠溟”
“是吗,那我们名字挺像的,我叫穆明”说完他伸出手帮我擦干眼泪“是个爷们就别哭了,我们可是生死相交啊”
“不不不”我看自己的样子也没办法正襟了,便掐动手诀立下誓身咒,直指自己的眉心对他说道“巫族规矩,救命之恩誓死相报,你说吧,无论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这是报答”
可他似乎真的完全不懂巫族的法术,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对我开了一句要了我一生的玩笑。
他对我说“你不知道,人族的戏文里,救命之恩必得以身相许吗?”
“为父一生所为都只是为了穆朝千秋一个人而已,你明白吗?”楠溟从不奢求穆朝千的爱,他那么明白,穆朝千秋一生挚爱只有月明纱而已,但他不介意,只要能一生扶持他陪在他身边足矣。只是,现在穆朝千秋的大计即将收网,他很快就会发现他的骗局。
“可是那跟我有什关系?”楠若初问。
“你应该听说过,先皇后月明纱”
“是”
“十六年前,月明纱因为在朝堂上杀了易国公易翰和易翰之妾再加上皇上要娶鲛族公主汐颜,不愿受辱的她便在我和穆朝千秋面前饮剑自杀了。当时我来不及救她的性命,便只能使了一个光华咒骗了穆朝千秋,让他以为我有办法让月明纱起死回生,这十几年来皇上一心布局搅乱八荒四海却又有意不赶尽杀绝只为了让他自己能合情合理遭遇不测,以此从汐颜身上骗得一颗生死转轮珠”换血大法此刻已进行过半,楠溟脸色已逐渐苍白,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本以为随着时光的流去,汐颜的美色,他会渐渐淡忘,却不知我还是低估了他对月明纱的爱,他十六年来情愿与天下为敌把人族全族置于险境都是为了月明纱再活过来。现在智族媚族巨人族的余党已经开始集结,不久定会发动反攻,当他取得生死转轮珠以后就会发现我的谎言,我……”楠溟低下头苦笑一声,艰难地说出“我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父亲,难道你是一心求死?救我是为了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
“若真的死了,也算是我的幸运”楠溟又道“希望他能够为了,穆惜云,他和月明纱的孩子活下来,如果将来储君易位,能平息穆惜风心中怨气的人,恐怕只有初儿你了”
楠溟又伸出手摸了摸楠若初的脸庞“我知道,你与你姐姐都知道这些年来,我跟你们母亲的夫妻情分是假,只是为了巩固江山社稷,甚至不惜给她们服用清心草以逃避行夫妻之礼,对你们几个兄弟姐妹也只是督促学习换取朝堂上的地位,从没有过父亲的关爱与温暖”楠溟微微一笑“但是,为父一生极为矛盾,即使心里疼爱你们却不知道如何平衡情爱与亲情之间的关系,到头来伤害了你们的心,对不起”
楠若初今日听了父亲与皇上相识的故事才算真正清楚楠溟的内心,便也不再有怨恨,泪水夺眶而出。
“一直以来,你都喜欢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不争取不反抗也不发泄情绪,这样不好”楠溟摸着楠若初的脸拇指轻轻滑替她擦了下眼泪“为父救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不用内疚,但是答应为父,以后过日子一定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喜欢谁就告诉他喜欢干什么就去做,我国公楠溟的女儿用不着委屈自己”
“父亲,对不起,我不应该……”楠若初依旧不习惯将一些话宣之于口。
“说啊,有什么不敢说出来的,哈哈哈”楠溟哈哈大笑,虽然他早知道女儿的心思,但他今天就是想听。
“我不应该歧视你”楠若初终于说出口“我一直都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父亲,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孩子,一心只是匍匐着祈求一个男人施舍的权利,所以一直以来我的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尊敬过你,甚至还有些看不起你,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阵法还在驱动,楠溟本来想拥抱一下楠若初,伸了伸手又只得作罢,哎,都快死了,想体验一下父女温情都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