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月光》京忘

2、刺青

　　“你可知错？”威严肃穆的男声在桑灼耳畔响起。

　　她下意识地讥笑一声，阖眸，满是轻蔑：“我何罪之有？”

　　她抬眼，发现偌大而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四周都是镜子。

　　一面、两面……一共有十二面镜子，交相辉映，有十二个她，不，远不止十二个，这看起来倒是不孤单了。

　　她定睛一看，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被缚在十字架上，瓷白的脸庞上血污一片，原本乌黑柔亮的长发如今凌乱地散落在胸前，身上缠着绷带，隐约可以瞥见背后的刺青——似乎是一个女人，睥睨着众生。

　　可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背后的刺青倒像是讽刺。

　　这都没什么，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她浑身的汽油，粘腻、难闻。

　　“那你该尝尝这烈火的滋味。”

　　“……”她满脸惊愕。

　　啊？我的天啊，我只是想拽一下，不是吧这？

　　等等！我收回我说的话！

　　“不要！”没等她回应，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可惜，她分不出来自哪个方位。

　　原本明亮的房间霎时被黑暗笼罩，只剩下火星爆裂，嗞啦作响。

　　火势蔓延到她的群摆，奇怪的是，她却并不因此感到灼烧的疼痛。

　　“星洲！”

　　是不一样的声音。

　　她匆匆回过头，意外地与一双冰蓝色的清澈眼眸撞个满怀。像慷慨的月光，像一池被吹皱的春水，潋滟无双。原谅她词穷，这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容啊。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幻觉吗？

　　她顿时什么都不怕了，颤巍巍地伸出手，只想要触摸。

　　可就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瞬间，她在那双如明镜般的眼瞳中，看见，火舌吞噬了自己。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过。

　　“！”

　　桑灼猛地惊醒，又做恶梦了。

　　梦里的恐惧与触感真实无比，她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却还是晃神良久。

　　她，不是星洲。星洲，又会是谁？

　　那双眼眸，熟悉，却不知道名字。

　　她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自己身处考场。

　　怎么会在考场睡着呢……

　　她缓缓划过面前的屏幕，整理好思绪，又一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答题内容。

　　屏幕左下方的计时器提醒着她答题时间即将结束，她郑重地点开右下角的签名栏，一笔一划地在屏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桑灼。

　　再点开视目仪，像飞轮一样，骨碌碌地转了转眼珠，以确认身份。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接着便是悠扬而熟悉的女声通过耳机传入她的耳朵：

　　“本场考试结束，答卷内容已提交至教科院。恭喜您完成了帝国基础学科潜能测试，请您在五分钟内确认提交答卷内容，祝您考取心仪高等学院进行深造。期待您缔造人类更辉煌灿烂的时代。”

　　这段话，桑灼曾在模拟考场听过无数次，每当再一次听到，她仍然为此感动，心潮澎湃。

　　最后一次了，心中所有的紧张与不安尽数消散。此刻，她只觉得热泪盈眶。

　　桑灼立刻划到屏幕最底端，点击金灿灿的确认按钮。

　　这算是给自己的基础教育阶段画上了一个蛮不错的句号吧。

　　人生之歌前奏渐弱，华章正徐徐展开。

　　银河第一帝国实行的是20年一贯制基础教育。基础教育后，可根据个人兴趣与潜能测评选择进行深造的专业。在征求了父母的意见后，桑灼选择了自己最喜欢却也最冷门的历史专业。

　　这一年，桑灼23岁。距离太阳历1000年还有10年。

　　她耐心收拾好考试仪器，哼着小曲，步履轻快地走出了考场。

　　踏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她在来来往往人流中回望看了一眼。

　　离开这里，大家即将各奔前程。

　　尽管大家都行色匆匆，但还是有不少人注意到黑发黑眸的桑灼。

　　饶是见多了美人，过往的路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便是史书上所记载的东方美人了吧——乌发、雪肌、红唇，星眸熠熠，眼波流转间灵气四溢，顾盼生辉。

　　此时此刻，桑灼心情复杂。

　　曾经日日夜夜期盼的大学日子即将到来，她却对往日的时光很是不舍。

　　桑灼抬手，打开手腕上系着的飞行仪，身后的小背包便瞬间膨胀了起来。飞行仪的形状多种多样，她选择的是最普通的光之翼，雪白而神圣。选定了和祝余约好的校门口，她如小天使一般张开双翼，飞身向前。

　　有一绺发丝吹落，桑灼微微垂头，轻轻将头发拨到耳后，无意中瞥见了这片熟悉的故土，生于兹长于兹，长达8年的在外求学，让她心中的眷恋愈发深刻。

　　那么，地球——会是什么样子的？

　　但愿祝余和自己都能考上施希大学。

　　正巧，不远处高楼的电子屏上正播放着新闻，是记者正在采访拾海的科研人员。

　　“？”她只扫了一眼，却发现那研究员的眼眸与梦中的那双瞳孔高度重合，一样的冰蓝色，温柔而坚定。

　　那人正笑意盈盈，向观众们展示拾海的最新科研成果。

　　桑灼只愣愣地看着他的唇，一张一合。

　　拾海……

　　就在此时，耳畔便传来了清脆爽朗的声音：“灼灼！我来啦！”

　　桑灼循声望去，只见一张明媚的脸庞，带着笑意，冲淡了装扮的不羁给人的冲击感。

　　桑灼回过神，高举双手，热情地回应：“祝余！”

　　被唤作女神的祝余身高一米九，蓄着一头复古狼尾短发，抬手间一条花臂很是醒目。很美。得益于医美行业和基因改造技术的高度发展，目之所及的人或是AI都五官精致，身形高挑。可能让桑灼由衷赞叹的人却不多，祝余是一个。

　　“新图案！”桑灼挥挥身后翅膀，飞到祝余身边。

　　“厄斯，”祝余大方地展开双臂，以便让桑灼仔细瞧瞧，“毕业礼物，刺青怎么样？”说罢，挑了挑眉，拍了拍胸口。

　　“你知道的，我妈妈她不让我纹身。”想起梦中瞥见的纹身，她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刺青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许多教民会在孩子年幼时就为其纹上图腾，希望保佑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可母亲，为什么不让呢？

　　“别动啦，让我好好看看。”桑灼凝眸，无边无际的浩瀚深蓝的神秘就在眼前，其上点缀着生机盎然的绿，这便是千百年前祖先所生活过的星球吗？

　　她垂眸，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只远远地眺望过地球。”

　　闻言，祝余张开双臂，微微弯腰，拥住桑灼，轻轻耳语：“我们会去的。”她伸出手，如往常一般，摸了摸桑灼身后的光之翼，很温柔。

　　桑灼回抱祝余，定定地望向对面人的紫色眼眸，她空出一只手来，紧握住祝余的右手，从短暂的哀思中抽身而出：“走吧。”

　　“去哪？”话音刚落，祝余便牵着桑灼，启动了脚下的助飞器，腾空而起。

　　这里是月球，相比起地球，月球并没有四季之分，终年寒冷。尽管经过人类长达数千年的探索与改造，却还是不如地球宜居。

　　“想去的地方很多。”桑灼满怀期待，顿了顿。

　　厄斯，拾海。

　　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她摇了摇头，“但是我还没想好先去哪。”

　　祝余轻笑出声，转头望向桑灼：“那去我家。”

　　是醉川。

　　尽管刺青业已经高度发达，但全帝国唯一的能做到极致的动态刺青，只醉川一家。据说，醉川的刺青能随着时间变幻出不同的图案，预示着人的凶吉。祝余便是醉川的第11代传人。

　　得益于动态刺青的极高造诣带来的高收益，醉川地处月球的最繁华地段，周围高楼林立，鳞次栉比，用灯红酒绿来形容毫不过分。但醉川闹中取静，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醉川，店如其名，为顾客造纸醉金迷的梦。

　　这并不是桑灼第一次来到醉川，内心却还是为醉川的奢侈气派所震撼。

　　靠近醉川，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酒香，很是甜蜜而浪漫。

　　与别的用围墙分隔开的府邸不同，一条小溪呈“8”字形环绕着醉川，将醉川分为前厅、后院两部分。

　　特别的是，小溪中流淌着的是醇厚香甜的葡萄酒，象征着生命与智慧的蓝睡莲绽放于其上。

　　通向前院的，不是一般的石板路或小桥，而是将朵朵蓝睡莲连接起来的一颗一颗的巨型水晶，在街道旁的照射灯下反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桑灼与祝余轻轻挥动翅膀，在醉川门口缓缓落定，收起由腕部控制的飞行器。

　　伫立在入口处的，是两位面容俊美，身姿挺拔的AI，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见主人回来，两位AI便热情地迎了上去，为桑灼和祝余换好了早已准备好的专属木屐。

　　两人便踏着水晶，一步一步走进醉川后院，远远看去，步步生莲。

　　醉川的前院是用于为顾客定制动态刺青的场所，后院则是祝氏一族的居所。醉川已有900多年的历史，前院历经多次翻新改造，科技感十足，后院鲜少有人造访，古香古色，有着太阳纪前的雅致。

　　祝余一边引着桑灼向后院走着，一边问道：“灼灼，阿姨还是不同意吗？”

　　桑灼正用信息仪给家族群发消息，向母上汇报今日的行程，见屏幕上“不能”两个字，后面还带着几个感叹号。

　　“哎。”她忽然又想起梦中无意间瞥见的刺青，陷入了沉思。

　　“那做个一次性的，你想洗随时可以来找我。”祝余狡黠地向桑灼眨眨眼。

　　只是一次性的，妈妈她，不会反对吧？

　　这一次，我想叛逆。

　　桑灼默许地点点头。

　　“那想好图案没有？”祝余见桑灼抿着嘴，似乎在思考，很乖的样子。

　　良久，没等桑灼回答，祝余转过身，轻轻地揉了揉桑灼的小脑袋，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待会给你占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