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轮》咚眠

7、灯火阑珊

　　农历九月，晚风瑟瑟，吹得人脸颊疼。
　　赵凝到店的时间比约定晚了十几分钟，他一进门就搓着手连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来晚了。”
　　陆玖万穿着草绿色衬衫，和吴齐并排坐着。他右手搭在椅背上，双腿叠放，身子后仰，笑着打趣来人：“小表叔这是刚睡醒？眼睛都没睁开呢。”
　　“昨晚同学聚会，闹了一整宿，天亮才散。”赵凝在二人对面坐下，很配合地打了一个哈欠，用手捂着嘴说：“我一睡醒就赶过来了，水都没顾得上喝，没想到还是迟到了。”
　　“急什么呀，总有人比你晚到。”吴齐从餐桌上的小碟子里夹了一片锅巴，塞进嘴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最近……怎么扎堆同学聚会。”
　　赵凝边脱外衣边询问：“还有谁同学聚会？”
　　“我们班，下周五初中同学聚会。”碟子里的锅巴只剩下三分之一，吴齐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你们呢？初中还是高中？”
　　赵凝接过陆玖万递来的茶水，咕嘟咕嘟，两口就喝完了：“我们是小学聚会。”
　　“慢点喝。”陆玖万又给他续上。
　　“小学同学还有联系？”吴齐竖起大拇指，“厉害了！”
　　“最近才联系上的，其实很多人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谁建了一个班级群，陆陆续续把大伙儿都拉了进来，一来二去就组织起来了……锅巴好吃吗？”赵凝看对方吃的津津有味，忙拿起筷子，抢下最后一片锅巴。
　　“这个小麻花味道也不错，你们尝尝。”陆玖万端起自己面前那碟麻花，和二人面前的空碟子调换位置，“参加聚会的人多吗？”
　　“基本都来了。”赵凝顺势拣了一块麻花，塞进嘴里，“只缺了9个……不对，是8个人。”
　　陆玖万捧着手机低头打字，随口询问：“有六分之五吧？”
　　赵凝大致估算了一下，点头说：“差不多。”
　　“这么多啊？你们班有多少人？”一块小麻花脱离筷子的掌控，滚落到桌上，吴齐气鼓鼓地用手捏起，胡乱吹了两下，就放进嘴里。
　　陆玖万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只是浅笑，没有说话。
　　“我给你们讲啊，就为了这个人数，我们班班长和学习委员差点在餐桌上打起来。班长说我们班有53个人，学习委员非说是54个。他俩争论不下，吵得不可开交……”说话间，赵凝又喝完了一杯水，“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张毕业照，大伙儿一数，还真是53个人，我们班学习委员都傻眼了。”
　　吴齐放下筷子，摆手说：“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记错人数不是很正常吗，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那可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赵凝立刻反驳，“他怎么可能记错！”
　　“不就是小学学习委员吗？我还是大学体育委员呢！我们班有多少人我都不记得了。”
　　“那不一样。他和玖万可是一类人，小学奥数年年得奖，对数字特别敏感，尤其喜欢双数。谁记错，他都不可能记错！”
　　“此言差矣。”吴齐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左右摇晃，“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陆玖万收起手机，揣进上衣口袋：“你说的是李肖吗？”
　　“你还记得他？”
　　“恩，以前一起参加过奥数比赛，见过两面，确实是数学奇才。”
　　“你看，玖万都这么说了，还能有错？”
　　“那又怎样，都是小时候的事，好汉还不提当年勇呢。再说了，你们不是对着照片数了一遍吗，人的记忆会出错，照片总不会出错吧。”
　　赵凝一时哑言，一旁的陆玖万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谁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就在三人说话的空档，菜已经陆续上齐了。一位拎着公文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慢悠悠地朝他们走来。
　　陆玖万率先看到来人，笑着对身边人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周晗这小子每次都能吃到现成的，运气还真是好。”
　　话音刚落，周晗已走到桌前。他摘下雾蒙蒙的眼镜，半眯着双眼看向三人：“过奖过奖，主要还得归功于人品。”
　　“呸！”吴齐端起一盘菜倒进锅里，笑骂道，“你可拉倒吧，没有一次不迟到的，还好意思说人品。咱们前儿可说好的，最后到的罚酒三杯，来，我给你满上！”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砰”得一声，打开了一瓶啤酒，不由分说就往玻璃杯里倒。浓密的白色泡沫迅速涌出，沿着光滑的杯壁流淌下来。
　　“别急呀！”周晗把公文包放到椅子上，脱下黑色夹克衫搭在椅背上，坐在陆玖万对面，“小米不是还没到吗？”
　　“他今天有事，来不了。”陆玖万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周晗。
　　“啊？”周晗接过纸巾，可怜兮兮地看向他，“那我还能再挣扎一下吗？”
　　“可以啊。”陆玖万按住账单，旋转180度，推至周晗面前，眉毛上挑：“买单和喝酒，选一个吧。”
　　他十指自然弯曲，右手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木质桌面，发出清脆悦耳、富有节奏感的响声。
　　“那我还是放弃挣扎吧。”周晗把账单推回原位，用纸巾擦去镜片上的雾气，重新将眼镜架在鼻梁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漂亮！”陆玖万嘴角上扬，率先鼓掌。
　　“好样的！再来！”吴齐又一次拿起啤酒瓶准备倒酒，却被陆玖万拦住了，“不急，剩下两杯先欠着，等会儿慢慢喝。”
　　赵凝也急忙伸手遮住周晗的酒杯，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吴齐收起酒瓶，朗笑道：“看在两位兄弟的面上，就先饶了你小子。”
　　“好兄弟，大恩不言谢！”周晗双手抱拳，对三人拱手。然后变抱拳为搓掌，十指交叉，咬牙切齿地说，“这个重色轻友的小米，回回缺席聚餐，咱们下次是不是也得好好罚罚他？”
　　“好，组织批准了。”陆玖万笑道，“怎么惩罚就交给你了。”
　　“得嘞！”周晗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怀抱双臂，靠在椅背上，“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同学聚会，小表叔昨儿参加小学聚会，我下周参加初中聚会，全都聚一块了，倒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小学聚会？玖万没去吗？你俩不是上的同一所小学吗？”
　　“对哦，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吴齐身子前倾，凑到赵凝面前，“他在学校也叫你小表叔？”
　　赵凝瞟了陆玖万一眼，笑道：“才没有呢！他小时候可别扭了，都不搭理人的。”
　　“真的假的？咱们的交际花还有这么高冷的一面啊？”
　　“同校不同班，在学校总共也没见过几面。”陆玖万没好气地白了吴齐一眼，“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有什么好八卦的，快去调料碗吧，菜都要煮烂了。”
　　“哎呀，光顾着聊天了！”周晗从桌上拿起一小节香蕉，三五下就剥完皮塞进嘴里，“快走快走，我都要饿死了。”
　　“噔噔蹬蹬……噔噔蹬蹬……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
　　众人刚起身，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手机铃声。
　　“陆大少爷业务这么繁忙啊。”吴齐抬起手臂，搭在陆玖万肩上，“谁呀。”
　　待看清来电显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们先去。”陆玖万笑着拍了拍吴齐的手，随即按下接听键，“您好，马大夫。”
　　三人见状都不再说话，一起朝大厅走去。
　　等他们端着料碗回来的时候，陆玖万已经打完电话，正坐在桌前摆弄手机，嘴里还吃着葡萄：“调好了？”
　　“恩。”吴齐和赵凝坐回原位，神情不似初时那般轻松。
　　“我下次也要一个人吃火锅。”周晗最后就座，语气里倒是透着几分雀跃。
　　“怎么了？”陆玖万接道，“嫌我们三个多余？”
　　“不敢不敢。”周晗连忙摆手解释，“刚过来的时候，看到邻桌一个人在吃火锅，还挺有趣的。”
　　陆玖万下意识看向邻桌，桌上只摆了一双碗筷，盛菜的碟子已空了大半，火锅还冒着热气，沸腾不止，却没有人影。
　　应该是有事离开了。
　　“玖万。”赵凝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恩？”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
　　“周三。”
　　“我周三没课。”吴齐夹了一片肉，放进料碗里，“陪你去。”
　　“不用。”陆玖万果断拒绝了他的提议，“我对医院比你熟，用不着陪。”
　　虽是笑着说的，语气却很坚定，不容反驳。
　　“可是……”吴齐还欲说话，却被打断了，“你们先吃，我去调个料碗。”
　　陆玖万放下手机，起身离去。赵凝和吴齐一起转头，看向他的背影，眼前似乎被一片阴霾笼罩着。
　　“愣着干嘛？”周晗打了个响指，高声招呼他们，“快点吃啊，土豆都煮化了。”
　　“哦。”
　　这家火锅店刚开业，生意火爆，调料很快就见底了。
　　“服务员，麻烦加点小米椒。”
　　“服务员，麻烦加点小米椒。”
　　一男一女同时开口，听到彼此的声音不免都有些意外，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好巧。”陆玖万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熟人”。
　　女孩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了许久，迟迟没有说话。
　　显然是没认出来。
　　“……”最终还是陆玖万打破了这份尴尬，“伤口怎么样了？有没有感染？……手机……还能用吗？”
　　伤口？手机？
　　短暂的思索之后，田小可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位男子：“哦——是你呀。”
　　“伤口快愈合了。”她下意识轻扯左袖，遮住裸露在外的半截小臂，然后掏出手机，在对方面前晃了晃，“手机也没事，可以照常使用。”
　　“那就好。”
　　服务生端着一盆小米椒，快步走来，摆放在他们面前的调料台上。
　　白色容器里闪着金红色的光，和她身上的卫衣颜色相近。
　　红的刺眼，令陆玖万有点晃神。
　　“你先加。”田小可轻声提醒。
　　陆玖万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忙后退一步：“女士优先。”
　　“谢谢。”田小可没有再谦让，拿起勺子，迅速挖了一大勺小米椒。
　　陆玖万看着对方那“红红火火”的料碗，不觉眉头微蹙：“身上有伤，不宜吃太辣的。”
　　田小可扫了一眼他的料碗，歪着脑袋，语重心长地说：“感冒了，也不宜吃太辣的。”
　　这表情、语气——是在模仿他？
　　陆玖万先是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头顶的阴霾变成了一阵轻烟，飘向云端。
　　“我先过去了。”
　　“好。”
　　陆玖万回到座位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调个料碗，怎么这般开心？”吴齐满脸狐疑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透。
　　“吃火锅怎能不开心。”
　　“就是！”周晗接道，“没想到这家火锅味道还不错……哎！小表叔，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赵凝迅速回神，“装潢也不错。”
　　“光吃饭怪没劲的，不如咱们来一局吧，输得人对瓶吹。”
　　陆玖万瞪了他一眼：“你这不是欺负小表叔嘛！”
　　“就是！”赵凝随声附和，“又欺负我。”
　　“不喝酒也行。”周晗扫视众人一圈，目光停到赵凝身上，狡黠一笑，“还有一个选择——去要邻桌女孩的微信。”
　　陆玖万看出了端倪，夹起一块丸子，放进吴齐碗里，低声询问：“什么情况？”
　　吴齐趴到他的耳边，也放低了声音：“逗小表叔呢，他刚说邻桌女孩看着眼熟。”
　　他顺着吴齐的目光看过去，邻桌还是没有人，只比方才多了一个料碗。
　　“哎！你俩说啥悄悄话呢？到底玩不玩？”周晗掏出手机，准备开局。
　　“我不玩。”赵凝摆手，“你们玩吧。”
　　“玩啊，为什么不玩。”陆玖万说，“怎么能不战而退呢！别怕，输了我替你喝酒。”
　　“可是……”
　　“别可是了。”周晗再次催促，“快掏手机！”
　　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想到，这局竟然是陆玖万这个“常胜将军”败了。
　　“小丑竟是我自己。”陆玖万自嘲着拿起一瓶啤酒。
　　“别——”吴齐伸手就去抢他的酒，“我替你喝。”
　　“干嘛，瞧不起人？”
　　“这局不算。”周晗说，“重开一局。”
　　“那可不行。”陆玖万大义凛然，拒绝使用特权，“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吴齐作揖恳求道：“陆大少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要不喝杯橙汁，意思意思得了。”
　　赵凝忙倒了一杯橙汁，递给他：“就是就是，喝橙汁吧。”
　　“怎么？怕我赖账？”
　　“是怕你趁机满足一己私欲！”周晗用手扶了扶眼镜，笑着说，“今儿我们八只眼睛盯着呢，你可别想沾一滴酒。”
　　正相持不下，陆玖万眼前突然一亮，嘴角升起一抹浅笑。
　　“那……我去要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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