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月轮》咚眠

27、人生一梦

　　田小可赶到礼堂时，距离晚会开始尚有半个小时，门口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她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进退两难，正在犹豫之际，肩头一沉，被人拍了一掌。
　　“田小可？”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田小可转身看向对方，那人比她高出半个头，估摸着和陆玖万差不多高，起码有一米八，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裹着红白相间的格子围巾，眉眼上挑，嘴角挂着笑。
　　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
　　“我是吴齐啊，玖万的朋友，咱们在酒店见过。”吴齐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玖万正在后台准备，让我带你进去。”
　　“吴齐？酒店？”田小可努力回想这个名字，隐约记起对方与她在酒店有过一面之缘，可是当时过于混乱，二人也没说上几句话，“哦——你是陆玖万和安心的同学。”
　　“嗯嗯，你竟然记起来了？”吴齐看上去很是高兴，声量又提高了不少，“玖万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让我见到你一定要先做自我介绍，如果你还是想不起来，就给他打电话……这下省事了，不用打扰他了，咱们直接进去吧。”
　　“人太多了，挤不进去。”田小可看着面前的人群，面露难色。若是对方不来，她完全可以采用“特殊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可现在是没戏了，只能乖乖地往里挤。
　　“小问题。”吴齐的神情倒是轻松，他敛住笑容，转身对着人群大吼道：“挤什么挤，都排好队，一个一个进。”
　　“吴老师好！”
　　“吴老师好！”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问好声，上一秒还挤成一团的人群很快就整整齐齐排成了一列长队。
　　“刘海涛，你帮我盯着他们。”吴齐对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生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带着田小可大咧咧地穿过人群，走进礼堂。
　　“你是洛大的老师啊？”田小可跟在吴齐身后，惊叹不已，她没想到，对方看上去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当上高校老师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只是一名辅导员。”吴齐纠正她。
　　“那也很厉害啊！”洛大的辅导员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起码得是应届最优秀的硕士研究生，需“根红苗正”，并且过五关斩六将，经过层层选拔，才能脱颖而出。
　　面对她的赞叹，吴齐显然很是受用，嘴角又浮起了笑容，言谈举止也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此刻，礼堂已座无虚席，就连过道台阶上也挤满了观众，他一路往前走，直接把田小可领到第二排中间坐定，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大袋零食塞给她。
　　“喏——你家玖万让我给你的，他说你肯定刚睡醒，还没吃饭，让你先垫一垫，等会儿结束了他再带你去吃东西。”
　　“他是第几个节目？”
　　“第九个，十点之前肯定能结束，可以赶上宵夜。”
　　只是随口一问，对方却曲解了她的意思，弄得田小可有点尴尬，她只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陆玖万对田小可倒是了解得透彻，她一觉睡醒已近七点，洗漱完便匆匆赶了过来，此刻确实腹内空空，饥肠辘辘。
　　田小可打开塑料袋，里面有一袋温热的纯牛奶、一瓶燕麦味的酸奶、一包青梅味的饼干、一袋黄瓜味薯片、一块榛果巧克力，还有一盒湿漉漉的草莓，圆润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十分诱人。
　　竟然都是她爱吃的，真是有心了。
　　田小可取出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甜可口，比她平日买的要美味许多。她不禁嘴角微扬，小声嘀咕：“对吃的还真是有研究。”
　　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转身把那盒草莓递给吴齐：“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这可是你请我吃的哈。”吴齐不觉咽了咽口水，拣了一颗体型小巧的草莓捏在手心里，“玖万要是问起，你可得替我解释。”
　　“放心。”田小可哭笑不得，连连点头，“我就说，是我强迫吴老师吃的。”
　　“哈哈，强迫倒不至于。”吴齐把草莓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满脸的享受，“只需替我美言两句便好。”
　　“好说。”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光突然灭了，嘈杂的礼堂瞬间静了下来。
　　田小可下意识望向舞台，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死一般得寂静。
　　怎么回事？停电了？
　　正疑惑着，女子的声音悄然响起，似从幽谷中传来，凄美婉转。
　　“五郎，奴归去，莫复念。”
　　一瞬间，田小可只觉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声落，幕起。
　　一个浑身牵满丝线的木偶赫然出现，摊在舞台中央的木质地板上。不一会儿，一位身穿古代服饰的孩童跑上台，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左右张望，然后弯腰拾起地上的木偶人，抱在怀里，细细打量。
　　“五郎，回家吃饭了！”
　　“来咯！”
　　清脆的鼓声随之响起，孩童抱着木偶人，缓缓退出舞台。
　　片刻后，一位扮作老生模样的男演员缓步上台，手上还提着方才那个栩栩如生的木偶人。
　　田小可这才看清那个木偶人的模样，竟是一位身穿红色战袍，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女将军，与博物馆看到的“鸿将军”有几分相似。
　　只见他抬手挥袖，启唇吟唱：“刻木牵丝作女郎，朱颜绿鬓与真同……”
　　“这是？”田小可面露疑惑。
　　吴齐在一旁出声解释：“这是咱们洛大的传统，历届跨年晚会皆以戏曲开场。”
　　她对此虽也略有耳闻，今日亲眼见到却还是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戏？看着挺新鲜的。”
　　“听说是地方戏，挺小众的，我也是头一回听。”
　　田小可不再询问，凝神细听。她不大懂戏，听了许久，才勉强弄明白故事情节：这老生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因痴迷傀儡戏，与家庭决裂，带着木偶背井离乡，四海为家。途中遇到了一位女郎，二人一见如故，志趣相投，互为知己。数年之后，男子因得罪恶霸，伤了手骨，无法再操控木偶，女子亦不告而别。男子心灰意冷，重回故土，却见旧宅的门栓上挂满了蜘蛛网，早已人去楼空，物是人非。
　　今日选段，便是老者归乡时的场景。
　　浓郁的凄凉弥漫在台上。
　　吴齐听得入迷，随手从田小可的盒子里取了一颗草莓，小声嘟囔：“这女子也太过薄情了。”
　　“又怎知，她不是出于无奈呢？”
　　田小可不禁为其辩解。
　　“无奈？那可不见得。”吴齐对此不以为然，“再说了，无论有什么无奈，都该当面说清，总好过被在乎的人误会。”
　　“或者另有隐情，不能外道呢。”
　　吴齐敛容，看向田小可，目光如炬：“人生这么短，不过匆匆百年，怎可留下遗憾。”
　　田小可一时哑言，似被他的话触动了，几度欲言又止，视线虽仍旧停在舞台中央，却像被封住了五感，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那台上的老者还在呜呜咽咽地唱着。待她回过神时，红色的大幕正在徐徐收拢。舞台中央，男演员嘴角始终漾着笑，眸中却含着泪，佝偻的背尽显龙钟老态，他缓缓吟诵出最后一句唱词：“须臾弄罢寂无声，还似人生一梦中……”
　　三尺舞台，演尽悲欢离合，苍凉的唱腔在礼堂上空回荡，引得全场肃穆。
　　就在帷幕即将完全聚拢的一刻，老者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田小可顺着他的视线向后望去，隐约捕捉到一抹红色，像是一团红衣人影闪过，尚未看清，便没了踪迹。再回过头来，老者已消失在大幕之后。
　　一曲终了，四位身着盛装的主持人拿着话筒缓缓走出来，昭示着晚会就此开始。一群腰肢纤细、婀娜多姿的妙龄女郎随之登场，热辣的现代舞蹈将众人从低落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方才种种，真就像是一场梦。唯有那句“须臾弄罢寂无声，还似人生一梦中”仍在她的耳边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