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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再上朝 ...


  •   白浪继续道:“阿春,我今早去闸口问了,姜文修跑了,就在咱们进京那天跑的。丁江那个狗腿子现在把四闸落锁,人也躲在家里不出来。”

      姜文修?

      梅子渊依稀记得他在漕官名录上见过这个名字,应该是掌管临清段漕河的漕务官。

      如果没记错,这人也是十几年的老漕务,历年考成都还不错,做事不像不靠谱之人。

      漕务官离闸一日都算渎职,临近年关,临清这种要闸竟然没有漕务官值守,简直是胡闹。

      “你带我去闸口看看!”

      “好!”

      白浪抱起剑转身下楼,虽然怎么都觉得潘春用‘带’这个字有点别扭,不过眼下什么事都不如开闸重要。

      他快步跑出院子,推开大门,站在石狮子前回了头。

      “下雪了,我去给你拿个斗篷。”

      那回眸一笑的姿态,连梅子渊都觉得眼前这人是个谦谦君子,举止间满是温良。

      究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梅子渊接过那件黑色棉斗篷时,忍不住多看了白浪一眼。

      -

      大晟自建国定都平京以来,连续三十年修凿漕河,迄今为止,自杭州起算,漕河途径四省,贯通五大水系,延绵近四千余里。

      不少沿途枢纽州府,皆因水路通达而繁盛起来。

      临清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曾经不算太起眼的县城,只用三十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平原小县,一夜跃为大晟第一钞关。

      临清每年征收的过闸的船税,总额皆为漕河沿途三十多县之最。

      这里是南北漕运的咽喉,是无数船夫停歇休整的中转地,三十年的时间,逐渐孕育出各种以漕河为生的行业,比如便于长途携带的梁记酱菜,沿河挑货拉船的力夫,和越做越大,几欲囊括所有漕粮业务的青安帮。

      梅子渊站在闸口,对着一望无际的漕船和那把桶大的锁,掉了下巴。
      “竟真锁上了?!”

      梅子渊转身看向那些密密麻麻挂起的船帆,犹如夏夜银河中的繁星,根本就数不过来有多少只。

      “这、这得多少条船?全堵在这?”梅子渊简直无法形容此刻震惊的心情。

      “咱们走的时候光帮里的船就有七八千艘,现下其他帮派的也过来了,怎么也得近万。”

      “不对,”白浪向远方眯眼,唇角微微翕动后,改口道:“应该过万了。”

      过万?
      漕船一艘可载四百料漕粮,上万艘漕船至少有四百万石粮货。

      梅子渊转身看看锁又回头看着拥堵的漕河,简直要疯,“这些漕粮可是大晟一年的税粮,姜文修怎能不开闸让它们堵在临清,自己跑了?”

      白浪纠正他道:“姜文修说了,是上头新来那个总督梅子渊不让开闸。”

      “胡说八道!”

      梅子渊脱口而出,“我何时说过....”
      话说了半截,又憋了回去。

      不能让这个杀人狂魔知道自己不是潘春,要是他知道自己是换了皮的梅子渊,搞不好会一剑捅死自己。

      白浪抱起双臂,对着密密麻麻的漕河皱紧了眉,“现在讨论是谁要关闸已经没用了。只怕就算今日马上开闸,也走不了这么多船。”

      梅子渊抬手接过一片雪花,这团白色晶莹的物体,还未在掌心完全融合,刹那间,墨色天空中再次坠下无数白羽。

      无穷无尽,飘飘洒洒。

      梅子渊仰望夜空,明白了白浪话中所指,“你是说,河要上冻了?”

      漕船若是不能在上冻前抵达通州粮仓,就要在河里冻上至少两个月,延误行程不说,粮食一冻还要损坏不少,损失更为惨重。

      “要是真上冻了,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白浪奇怪地转身回望他,“要是连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年这些漕船,就算废了。”

      梅子渊有些懵,“我?”

      他才干了两天帮主,他知道个鬼。

      不过梅子渊眸子一转,立马想起一招,“不如,就按以前的办?”

      可惜这条路这次行不通。

      白浪当即提出了反对意见:“你是说跟去年一样套车转陆路?那咱们今年就算白干了啊!往年咱们这时候都出沧州了,转陆路不过几百里,临清离通州可是一千多里啊!换成陆路,不说人吃人住,光是马车费用,咱们就担不起。”

      梅子渊紧紧闭了嘴。

      -

      坐回那张稍显老旧的榆木桌前,梅子渊连饭都吃不下。

      方才站在闸上俯瞰整段河道,漕河第一次像他展示出了真实的一面。

      他记得回程时,有只船着了火,也不知是烧了衣物还是被褥,火苗一瞬间从船舱窜出,燎了帘子烧得迅猛。

      船上的妇人赶紧拿桶,舀了河水就往舱里泼。浓烟渐稠,这对夫妻的吵闹声也越来越响亮。

      梅子渊看到了杯盘碎落,看到了船上人焦躁烦闷的表情,看到了一条真真切切与卷宗里写的不一样的漕河。

      倘若漕河上冻,这些漕船上的人,要何去何从?
      船上的漕粮和年货怎么运?
      他们又会在哪里过这个年呢?

      正如潘春那封信中所写的一样,开闸迫在眉睫。

      梅子渊蓦地站了起来,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外表,他的芯儿都是梅子渊,他是陛下亲封的漕运总督,督运漕粮是他的首要职责。

      梅子渊朝熊四招招手。

      “帮我备些笔墨。”

      “啊?”熊四觉得帮主最近要的东西都挺少见,“笔?”

      梅子渊端起熊四刚给他倒的茶水,吹着不断升腾的水气和茶叶梗子,点了头,“我要写信。”

      熊四左右一通翻,找到一支呲了毛的笔,拇指粗细,好像是去年钱爷写对联用的,
      墨倒是有,砚台就在潘春床头的小桌上,好几年前沉船上捡的,一直盛瓜子皮用。
      熊四倒了瓜子皮,拿手摸干净,添了水进去,推到梅子渊面前,“喏。”
      梅子渊拿着这只破笔,看着面前这只粘着不知是口水还是痰的砚台,强压下心头的火,“纸呢?”
      “你没要啊…”熊四挠着头,一脸委屈。

      梅子渊简直无语,“没有纸,我要笔墨干什么?”
      熊四嘟着嘴小声道:“可帮里没有写字的纸啊....”

      梅子渊急了,“不管什么纸,干净的能写字就行!”

      “帮主!”
      屋门突然被人撞开,熊三跑得一头汗,冲进屋里拿起梅子渊的茶碗就喝。

      梅子渊没料到这里的人竟如此的不见外,眼睁睁看着那人用自己的杯子喝水,“那是...”

      熊三放下碗,抹完嘴角瞪着他那对虎眼道:“咋了?”

      梅子渊别过脸,把“我的碗”三个字咽了回去,“找我何事?”

      熊三昨晚按梅子渊的指示去买书,正好遇上城里有个书斋倒闭了,熊三一看里面有不少帮主让他买的书,便连威胁带恐吓,弄了几十本回来。

      “一大箱,死沉!我先抱到楼下,帮主你想看哪本我再给你往上拿。”

      梅子渊立刻起身下楼:“不必拿,就放在大堂里,咱们这就学起来。”

      “学起来?”熊三挠挠头,不明白帮主又要搞什么。

      等梅子渊下楼后,众人方才明白过来,写年终汇总只是个开始,要命的还在后面。

      梅子渊打开书箱,满眼的名家好书让他心情顿时舒畅不少。

      他拿起一本,对着众人朗声道:“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从今日开始,咱们每日早饭前要读一刻的书!”
      从那些年终汇总中,梅子渊不难看出,青安帮众人识的字还不如他六岁的堂弟多,要教化这群粗鄙匪类,定要从认字读书开始。
      大堂之内鸭雀无声,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梅子渊打开手中这本《论语》,道:“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他见众人皆是蠢笨如猪的样子,不禁有些恼火。这时分舵舵主潘世海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梅子渊即刻点了他的名字:“潘世海,你重复一遍。”

      潘世海两手抱头,边躲边说:“帮主,我去拉个屎先。”

      梅子渊顿时拉了脸,又指着熊三道:“那你来。”

      “啊?”熊三心里咯噔一声,“我、我没有啊!”

      梅子渊蹙眉,“你没有什么?”

      “我没有屎啊!”

      堂内一阵哄堂大笑,梅子渊恼了,翻了下一页,指着熊三怒道:“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你背一遍!背不下来别吃饭!”

      熊三顿了一下,突然双手捂着肚子,“帮主!我有屎了!”

      “哈哈哈哈哈哈”

      梅子渊脸都绿了,这时熊四举着一把黄色的纸跑到他身旁,高兴道:“帮主,我找到纸了,你看这个行不行?干净的没写过字!”

      大厅再次爆发出阵阵笑声,梅子渊揪过熊四手里的厕纸,狠狠摔倒地上,踩了两脚。

      众人虽收敛起来捂了嘴,却挡不住此起彼伏的呵呵声。

      -
      潘春一夜没睡,这会儿站在大殿上有些没精打采。

      同样一夜没睡的还有陈轩。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武将,被文弱书生揍破了相,这种耻辱是用语言文字形容不出来的。

      太后虽然连夜派人安抚他,让他以大局为重,莫要与梅子渊起争执。

      可这口气他是死都咽不下。

      梅子渊不是想重开海运吗?

      门都没有!

      陈轩在书房坐了一宿,找了十八个行文高手连夜写出一份唱衰海运的奏疏。

      这会子递上去,明德帝正不情不愿地看着。

      陈轩擎着他那包成粽子的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下,头嗑得山响,“陛下啊!北部前线常有鞑靼挑衅,东部沿海倭寇十分猖獗。中北平原的土层又无法修一条直通南北的官道,江山命运全系漕河这一条水路啊!虽因地形气候,漕河有些许缺陷,并未达到预期水准,可他确确实实维系了边关的稳定,实现南北互通,造福了百姓!漕河万万不可废啊!”

      潘春一听这个,整个人都精神了。

      明德帝将奏疏合上,看了一眼梅子渊,微微一笑:“梅爱卿,你怎么看?”

      潘春二话不说,上前一步跪在陈轩身旁,大声道:“陈大人所言极是啊!”

      她‘嘭嘭’两个头磕完,急道:“漕河不能废啊!”

      哗啦--

      明德帝手里的奏疏掉到了地上,“梅爱卿...你再说一遍?”

      潘春转身握紧陈轩的双手,深情道:“陈大人你说得太对了!漕河就是咱们的母亲河啊!”

      陈轩已经被他打出阴影,一见梅子渊靠近,连退三步,伸出衣袖挡在脸前。

      潘春又紧紧追了上去,再次拉起陈轩的手,目光灼灼。

      那激动又饱含赞许的眼神,简直让陈轩想起那句:王八对上了绿豆。

      潘春揪不到陈轩的手,就抓起了他的袖子,面上一派和善,“陈大人,昨日我那是一时冲动,您得原谅我。但是在漕河这件事上,我绝对支持您啊!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断不能因为咱俩的私人恩怨影响江山社稷啊!”

      陈轩疯了。

      梅子渊这是跟他唱戏吗?

      还一天换一出!

      “梅、梅子渊你..!你....”

      潘春一脸严肃,“我跟陈大人一样,愿为漕运事业粉身碎骨!为建设我朝第一河贡献出自己一份力量!”

      陈轩咽了口唾沫,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神经病。

      准备了一宿的词,算是白背了。

      明德帝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梅子渊,眸光微妙,“梅爱卿前日还说要废漕兴海,怎又突然改了主意?”

      这声音冷中带怒,潘春听出了明德帝的不高兴。

      宋修竹昨天说过,皇帝也是海运狗。

      潘春不傻,陈轩怎么揍都行,因为他在真正掌权者面前不过就是一条狗。

      大殿之上的那两个人,才是真正拥有生杀大权的人。

      潘春又朝皇帝跪了过去,神色端正,“陛下!海运是大势所趋,可海运并不耽误漕运啊!咱们完全可以两手一起抓,两道一起开嘛!”

      明德帝刚接过太监捡起的奏疏,又掉到了地上。

      大殿沸腾了。

      陈太后终于受不了了,忽然站起来,在帘后发了话,“梅大人前几日主张废漕运兴海运,嫌维系漕河劳民伤财,今日却提这双开之法,可是有了利民利国的好法子?”

      潘春微微抬头看了陈太后一眼,顿了一下,“禀太后,法子倒是有,只是眼下时机不成熟,还不便说。 ”

      “你...!”

      陈太后听出来这梅子渊在敷衍她。

      这人一连两日唱大戏,所作所为毫无章法不说,背后的目的也令人深思。

      陈太后凝眉不语,眯着眼,细细打量着这个跪在殿下的年轻人。

      小皇帝到底在谋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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