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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二百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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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林只剩模糊的轮廓。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有人微微垂着眼,睫毛上凝着一层湿意。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低低呜咽,似在替他们诉说满心的沉重与茫然。
侥幸逃出来的丹寨族民,被收留到了风雨楼。
“这里是苗疆,我们就是同胞,还分什么族啊。”
麻掌柜将手里的食物塞给一名瑟缩在角落里,战战兢兢的男子。
他们仍然陷在恐惧中,认为就算逃出来,也已经成为罪族,王上会杀了他们,甚至不愿意沟通。
“算了,我看他们现在也听不进去。”
“哎,也不知道千盈姑娘怎么样了。”
刺骨的寒风拍打宫门,守在门外的人衣角被吹得晃动,也没有抬手拢一拢。
几声伤员压抑的呻吟传出,侍女们端着热水和汤药,脚步放得极轻。
殿内静得能听见药汤咕嘟的声响,空气里飘着草药的苦涩。
沾染的泥土和血迹的衣物被收走。
修儒俯身细心地处理伤口,旁边的飞渊屏息凝神,眼神紧紧黏在苍狼苍白的脸上,连呼吸都跟着放轻,其他人垂立在榻边,眉头拧成疙瘩,时不时看向修儒,想发问又怕打断医治。
寒夜褪去又复归沉寂,殿内的烛火燃尽了三盏。
他依旧昏睡,额角沁着冷汗,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战场上的血光漫成了河,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烫得灼人。
那些熟悉的脸一个个在眼前破碎与消散,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喊与兵刃的碰撞声,他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握不住,只摸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他的嘴唇轻轻颤抖,声音嘶哑破碎,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充满了痛苦,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令他感到很累,动不了。
她的指尖带着暖意,小心翼翼覆裹在他的手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
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殿外的风还在呼啸。
烛火跳动了一下。
意识逐渐从朦胧中苏醒。
他感觉自己仿佛睡了许久,身体有些沉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闪烁锋芒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虚弱得连聚焦都费力,视线扫过榻边。
她就这样趴在榻边,脸颊贴着微凉的榻沿,眼角还挂着泪痕,手还握着他的手不放。
平日里的她或是坚韧或是明媚,此刻看着她守在身边的模样,伤痛还在隐隐作祟,又带着一丝酸涩的暖意。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指尖却只微微动了动,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愧疚与疼惜在眼底悄悄漾开。
她本就没睡沉,他指尖那细微的动静像一根轻弦,瞬间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睁开眼的瞬间便撞进他的蓝眸里。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眶就先红了,晶莹的泪珠瞬间凝在眼尾,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他心底的伤感也跟着翻涌。
苍白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她的声音沙哑与难掩的狂喜,却又哽咽着不成调:“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泪水越流越凶,打湿了他的手背,烫在了他心口。
脚步声响彻静谧的寝殿,几人几乎是同时涌了进来。
“王上。”叉猡率先激动地靠了过来。
冽风涛、修儒、忆无心、剑无极以及被人搀扶过来的赤蒙猋。
原本还算宽敞的寝殿,被突如其来的身影挤满,连烛火的光晕都被挤得往榻边聚拢,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滚烫的暖意。
苍狼目光冽风涛身上的绷带上,随即将所有人一一看过,所幸他们并没有出事,喉咙想要发声但干涩得很。
叉猡退开,修儒上前搭脉,片刻后再检查了下他的外伤,收回手后低声说道:“脉象虽弱但规整,不过虚弱过度,加上内伤未愈,还需配合汤药与静养,王上,不可再劳心费神。”
苍狼点点头。
每个人脸上都松了口气,目光里满是关切。
“你们两位也去休息吧,尤其赤蒙王爷,我不是讲过这几天你都不能下床。”作为医者的修儒,看见伤员折腾就忍不住提醒。
“修儒小大夫,本王没大事啊。”赤蒙猋见苍狼醒了,他也不再逞强了,“王上,臣告退。”
飞渊端了杯温水,快步回到榻边,修儒跟她一起将苍狼扶起来,杯沿凑到他唇边。
苍狼微微偏过头,饮下杯中的水,稍稍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动了动唇,发出细碎却清晰的询问,“军师和军长呢?”
“他们在还珠楼。”叉猡顿了下,不忍说透却又无法隐瞒,“他们伤得很重。”
苍狼缓缓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黯然,胸口微微起伏。
剑无极见状先出声宽慰道:“苍狼,你放心,现在还珠楼可是有三名厉害的大夫在,军师和老贼头一定能平安无事。”
听到他说三位,苍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王叔……”
忆无心:“千雪阿叔已经知道了,那天他赶来接我们,阿叔也很担心王上,只是当时军师与军长伤势太重,他就和银燕大哥先将他们带去还珠楼了。”
当时情况焦急混乱,他们都找不到苍狼下落,千雪孤鸣要冲进去时,剑无极和雪山银燕以及飞渊带出了苍狼。
“谢谢。”苍狼抬眸看向他们。
剑无极:“是朋友,就免讲。”
一直没开口的飞渊,适时道:“苍狼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现在天色也晚了,有什么事,不妨等到明天再说吧。”
修儒也认同地点头。
剑无极嗯道:“说得也是,苍狼你好好休息,放宽心。”
他们便一同离开了。
苍狼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掌心悄悄攥紧了她的手。
“小心点,你的伤口还没恢复好呢。”飞渊轻轻地抚平他的掌心,“好了,你快躺下吧。”
“飞渊。”苍狼虽然有些累,但他很想跟她说话。
飞渊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声音轻道:“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你要先养足精神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说着,她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眼神里带着笃定,“我陪着你,你放心睡。”
苍狼望着她温柔的眉眼,他轻轻点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窗外的风呜呜掠过,卷起未散的寒气。
火苗舔舐着药罐,咕嘟咕嘟的声响发出。
她站在火炉前,药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她眉间的轻愁。
“飞渊,你可知谁来了。”
身后传来靖灵君的声音,飞渊回头,惊讶不已。
“师尊,你怎么会来?”
靖灵君与皓苍剑霨相继走了进来。
“你离开的那么匆忙,宗主来不及交代你,只好让我走一趟了。”
“飞渊很抱歉。”
还没到出关之日,她强行闯关,连剑宗也没来得及回去,只因预感到苍狼情况很不好。
游行远在灵台山疗愈,靖灵君见她焦急模样,便与俩人同行了。
皓苍剑霨一眼便看出她心底的忧虑,“飞渊,宗主已经明白了,有样东西他要我亲手交给你,还有这封信。”
飞渊先接过乌木方盒,再接过信,心知这大概是父亲想跟她说的话,没有急着拆开,转而打开了方盒,看见里面的东西后,顿时怔住了。
皓苍剑霨对她笑着点了下头。
“还有,这是玉衡丹,疗伤极佳。”
飞渊将盒子合上,手不经意地蹭过脸颊,抹去落下的眼泪。
靖灵君:“听修儒说,苗王已经醒过来了。”
飞渊:“嗯,虽然没有大碍,但他不久前重病了一场,还没恢复多久又受了伤,这次需要些时间。”
靖灵君:“他失了功体,自然会虚弱些,莫急,慢慢来。”
为了他安心养伤,大家都默契地避开沉重的话题,
下属隔着屏风简单禀告各部族的情况。
她悉心照顾他,偶尔说几句轻松话。
夜色沉沉,寝殿内火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墙上缓缓晃动。
她动作轻柔地解开缠着的旧绷带,淡淡的药渍与湿气渗出,指腹抚过他掌上粗粝的茧,生怕触痛了他。
伤口红肿未消,但比白日好了些许。
她专注地换药。
他坐靠在枕上,往日束起的发辫拆开后,发丝带着自然的波浪卷曲,顺着肩头披散。
一缕卷发从额前垂下,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掩去了几分往日的锐利,添了几分病中的慵懒与脆弱。
就这般静静看着她,蓝眸在昏暗中蒙着一层柔光。
换好的绷带在她手中灵活缠绕,松紧恰到好处,最后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另一只手。”
他看得入了神,伤口的轻微刺痛也不觉,眼前的人影都带着几分不真切,像是一场太过温柔的幻境。
她刚拿起新的绷带,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贴上她的脸颊。
苍狼微微垂眸,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没有一丝移开的意思。
飞渊抬头看向他,脸颊被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暖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眷恋,像浸了月光的湖水,温柔又深沉。
飞渊没有动,主动将脸颊往他掌心贴得更紧,“苍狼。”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像春雪消融时的暖阳,“我在。”
苍狼指尖仍贴着她的脸颊,微微倾身向前,额前的卷发蹭过她的眉梢,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即轻又短的一个吻。
“你师尊来王宫了。”
“嗯是啊,他本来要来看你,不过怕打扰你休息。”
“怎么会打扰呢。”
“因为……他可能有事跟你说啊。”
“……那就更不能算打扰了。”
“反正师尊还不着急走呢,会有机会的。”
烛火轻轻跳动,俩人似达成了默契般,没有将话题进行下去。
她懂他的顾虑,也知他的牵挂。
那些刻意压抑的伤痛,不过是暂时的喘息。
千雪孤鸣赶回了王宫,第一时间就去看苍狼了。
剑无极、雪山银燕、雨音霜,还有俏如来也来了。
从俏如来的口述中,飞渊知道赤心的事情。
现在这样的结果,也让她心中难过。
俏如来得知游行远牺牲了也沉默了良久。在剑无极和银燕他们抵达中原时,他想到不死树就要有动作,也没有清楚告知,便让他们去苗疆,并提醒他们不知道对手会使用什么手段,如果出现状况,以救人为先。
剑无极等人面对的疑惑就更多了。
于是大家就相互交流了一番。
霜发现飞渊的脸色不好,便出言安慰她,“不要太难过了,他也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银燕则道:“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直接说。”
剑无极也紧跟着道:“是啊,苗疆发生的这桩事,我剑无极一定帮你们。”
久别重逢该是举杯欢谈,可偏偏被伤痛搅得无比沉闷。
飞渊站了起来,试图要振作起来,坚定点头道:“嗯,谢谢你们。”
另一边的苍狼与千雪孤鸣。
“你真的要我去这样说?”
千雪孤鸣愣在原地,满脸不解。
“苍狼,王叔不认同你这样的做法,她陪你……”
“王叔。”他没有回头,轻声打断了他的话,额前的卷发遮住了大半眉眼。“我全都知道。”
那些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副身躯,连承担苗疆责任都艰难,很快各部就会知道他的状况。他不想让她跟着背负这些沉重,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
“如果王叔愿意,苍狼想。”
“别想,没可能。”千雪孤鸣难得板起脸,他清楚感受到他在消沉,看在眼里也极为心疼,别人心目中的苗王,在他眼里,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
“苍狼,听王叔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养伤要紧。御兵韬和风逍遥,还没有死呢,你不能先丧失了斗志,你还有王叔,王叔会一直陪着你。”
黯淡的蓝眸像蒙了一层灰,连烛火都映不出半分光亮。
“你的药应该好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千雪孤鸣打开门,刚要迈步便顿住了。
“……飞渊呐。”
苍狼微怔,不顾身上的疼痛坐起身。
飞渊手里端着温热的汤药,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已经站了许久,也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真切。烛光映在她脸上,能清晰看见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望向榻上的他,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
他浑身一震,原本黯淡的蓝眸瞬间被悲痛淹没,眼底翻涌的悔意与心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