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拉郎向]了期》一花一药

186、第一百八十三章

　　房内安静无声，坐在轮椅上的波乌狩，偏头闭目。

　　波乌琪娜快步跑到面前，蹲下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日渐衰老的脸。

　　她伤心地伏在他的膝上。

　　好一会，头顶传来触感，头发被轻轻地碰了下。

　　她抬头，便见波乌狩正垂眸看着她，抬着的手臂微微颤抖，手指努力动了起来，想要安抚她。

　　“阿公。”波乌琪娜惊喜地握住了他的手，“你能。”

　　她停顿住了。

　　他使劲地眨眼睛，脸部不由自主地抽搐。

　　波乌琪娜握紧了他的手，转头看了眼窗户上的影子，接着呆愣地看向波乌狩。

　　因为想要发力，他整个身体都在抽动。

　　“不，不，阿公。”波乌琪娜抱住了他，不是第一次出现的情况，此刻她却才意识到了什么，两行清泪流出，心中的不安扩散开来，无助与害怕，情绪处在崩溃的边缘，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出来。

　　在这一瞬间，紧绷的弦突然断开了，他不再动了。

　　清晰地感受到变化的波乌琪娜，眼中布满震惊之色，她松开了波乌狩，目光对上他浑浊的眼睛，一片湿润。

　　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

　　龙思踱步沉思，要不要派人把这边消息传给义父，依义父的脾气，定会责骂他没有把事办好，只怕会对他更失望。

　　人被带了进来，他眼神立刻犀利起来。

　　欢欢满脸惊恐，大气也不敢喘，来到了他面前。

　　“大人，有何吩咐？”

　　她胆怯的模样让他更加肯定了，脸色下沉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让你隐瞒郡主，不可以把见到阿果尔和陆念仇的事情告诉郡主，说！是不是你鼓动郡主出去找我的！”

　　欢欢吓得立刻跪下，害怕磕头，“大人饶命，奴婢……奴婢不敢，郡主一心想要救治王爷，就算大人你不把飞渊带来王府，郡主也是一定要找的，更何况郡主也认定您离开王府就是为了抓飞渊啊，还有陆冀，他担心他的兄弟和朋友，一直在请求郡主出面。现在飞渊已经在王府了，她也肯定会告诉郡主。”

　　龙思冷哼：“你的意思，你没有把实情告诉郡主？”

　　欢欢：“奴婢真的不敢。”

　　这个可是她从小陪伴到大的贴身婢女。

　　龙思一方面觉得她的话不能信，一方面又不能这么直接把她处理了。

　　“欢欢明白，大人疼爱郡主，绝对不会伤害郡主，比起外人，郡主更相信您。”

　　龙思颇感意外，想不到她能讲出这番话。

　　“可惜郡主她还不能够明白我，只怕轻信了外人。”

　　“不会的，郡主只是心急，一时糊涂。”

　　“欢欢，郡主的想法，你是不是都很清楚？”

　　“大人的意思是……。”欢欢斟酌了起来，对上龙思充满深意的眼神，立马说道：“欢欢明白了，郡主的想法，应该让大人第一时间知道。”

　　龙思满意地笑了。

　　独自坐了良久的飞渊，情绪平复下来。

　　她起身打量房间，脚步放轻，猫着腰走到窗边，伸手试图开条缝，两道人影就闪了过来，她立马收回手，靠墙坐了下来。

　　看这个情况，外面看守她的人，只多不少。

　　被锁住的功体没有被解开，她无法自行疗伤，更不要说能够逃出去了。

　　“哎。”飞渊昂起头轻叹了口气，对未知的迷茫与惆怅，喃喃自语，“我还能做什么，是不是最好什么都不要做。”

　　她感到累了，抱膝低头。

　　“你不要紧吧？”

　　陆冀看着一脸冰冷的波乌琪娜，关心道。

　　她依然不说话，他也大概猜到是她的希望落空了，安慰道：“我相信，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你不要这么快就泄气。”

　　波乌琪娜面色有些动容，看向陆冀，余光看见龙思过来了，说道：“我不会原谅她。”

　　陆冀心中一紧，刚想开口又被她打断。

　　“她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敌人，如果不是她还有用处，我不会留她。”

　　龙思故意放慢了脚步。

　　“你真的这么想？”陆冀不相信她会有自己说的那么狠心。

　　“她是什么身份，连苗疆人都不是，管到我的头上来了，丹寨正面临复杂的局面，她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搅弄风雨，认为是我的朋友就可以胡说八道，我已经看透她了。”

　　“不可能，她没有理由这么做。”陆冀坚决不相信，觉得太离谱了。

　　“未必吧。”龙思出声接话，走到陆冀面前，“你认为她是突然搅合进来的？其实早在中原就已经产生纠葛了，不是吗？”

　　陆冀怔愣了下，立刻反应道：“你是在混淆视听，在中原因为她先认识了我们，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波乌琪娜：“那么她跟我说，千陌九和柳复明是一伙的，你也觉得是对的了。”

　　“什么。”陆冀顿时脸色发白。

　　龙思：“哼，果然你们兄弟俩个个居心叵测。”

　　波乌琪娜反说道：“二叔是觉得她说的话可以信？”

　　龙思一时哑然，恐话中有陷阱，否认道：“当然不是。”

　　“欢欢。”

　　一直站在旁边的欢欢忽然被点名，低头行礼。

　　波乌琪娜看向她，直接道：“你是不是见过阿果尔和陆念仇，你配合二叔抓他们三个人！”

　　陆冀诧异，龙思眉头微拧。

　　欢欢立刻跪下，缓缓抬起头，面对波乌琪娜审问的目光，“郡主我没有。”

　　她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我确实有出去找过陆念仇，但是没有找到，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龙思欲开口帮她遮掩几句。

　　“哼。”波乌琪娜眼神不屑，满脸倨傲，“我就知道，她这个人讲话张口就来，她是故意的，想让我对身边的人都不信任，觉得这样我就会害怕，会向她乞怜了，屈服于她，真是歹毒的心思。”

　　“郡主。”陆冀惊愕到一脸懵。

　　“你再帮她讲话，我连你也不会信了。”波乌琪娜冷漠地打断道。

　　龙思目光在俩人身上来回扫量。

　　“郡主，那就把她交给我处理吧。”

　　“她无法救阿公，留着她也只会带来麻烦，不过。”说着，她眼中带着嫉妒之色，一副想要尝到报复的快感模样，看向龙思，“是不是可以利用她要挟王上呢。”

　　眼前的她实在陌生。

　　陆冀脸紧绷着，心中打鼓。

　　龙思先惊后喜。

　　“琪娜，你说的不无道理，所以她不能留在王府，我会找个地方把她秘密关押起来。”

　　波乌琪娜抬头，“等天再黑一些吧。”

　　“好，我先去安排。”

　　“等一下。”波乌琪娜叫住他，“二叔，还有件事。”

　　“你说。”

　　“派人去请大祭司来王府。”

　　“这……。”龙思皱眉，面露难色，“大祭司身体抱恙，在风来谷修养，怕是不能来回奔波，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派人给你传过去就是了。”

　　波乌琪娜点头，说道：“我想尽快让丹寨平息下来，阿公的位置现在只有二叔公能够胜任了，除了几位族长的支持，大祭司也必须在场吧。”

　　龙思缓了一会，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大喜过望，“琪娜，你终于想通了！”

　　陆冀注意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告诉二叔公，大祭司不能缺席，越快越好。”

　　“我明白。”

　　早知道这个飞渊能够带来这种效果，他们就不必辛苦防备。

　　龙思心中大快，觉得自己走对这步棋，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龙燊。

　　“你真的要。”

　　波乌琪娜完全不理睬陆冀，冷着脸离开，欢欢自觉地跟上她。

　　陆冀没有追上去，他思考了起来。

　　波乌琪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欢欢看了看外面，把门关上，默默地走到她面前“扑通”跪了下来。

　　俩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了解。

　　她不用说，她就知道该坦白了。

　　“王府上下这么多人，我根本不会怀疑你，因为我完全不相信你会背叛我，可是，你到底是为什么？”

　　“飞渊说的话，是真的，但她也误会我了。”

　　波乌琪娜闻言心中一痛，失望大于怒。

　　“那天我确实看见陆念仇偷偷摸摸要溜出王府，觉得奇怪才跟了上去，但是跟丢了，我想先回王府告诉郡主，恰好在半路中又遇上他了，他是带我见到了阿果尔和飞渊，可他们没有告诉我具体原因，只说要去王府见你，让我帮他们躲过搜查，我答应了。”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龙思大人会途中设下埋伏，我还没有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受到了龙思大人的威胁。”欢欢说着落下泪来，“他随时都能要了我的命，郡主，我的确是害怕了，可我更怕告诉了你，你也有会危险。”

　　波乌琪娜听着她的一番哭诉，气得脸色煞白。

　　欢欢跪膝向前走，来到她的腿边，“郡主，是欢欢辜负了你的信任，可是欢欢伺候你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欢欢，我对你是忠心的，如果我真的和龙思大人是同伙，在你离开王府的时候，我就该给龙思大人报信，不让飞渊来到王府才是啊，可是我没有啊。”

　　波乌琪娜还是愿意相信她的，如她所说，她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虽是主仆，但感情深厚。

　　“刚才郡主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瞒不住郡主，可我不能说实话，因为在郡主问我之前，龙思大人就威胁过我了，要不是我假意答应为他打探郡主你的心思，恐怕你已经见不到我了。”

　　欢欢的话，彻底地按死了压在她心口那块大石。

　　她觉得快喘不过气来，身体异常沉重。

　　脑中回想与她的争吵。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路见不平忍不住就要拔刀相助，我问心无愧，可是你呢，不信不查，只是要跟我吵架吗？

　　——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算什么，你把我当朋友吗？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好，你要这么说，那我们就争谁对谁错好啦，现在情况已经摆在你面前，郡主大人，你不会这么点辨别能力都没有了吧，只要你能证明我在说谎，我就承认你说的都对，我可以大声告诉所有人，是我飞渊不配做你的朋友，不然你就是胆小鬼，我会看不起你。

　　她不相信她的话，试图去找到她的错处……竟不知真相就在身边，这么明显，这么可怕。

　　波乌琪娜“噌”地起身，拿起了桌上的九节鞭，欢欢起身抱住了她的腰，拦住她，“郡主，你要冷静啊。”

　　“放开我。”她冷脸命令道。

　　入夜时分，一道黑影翻墙跃下，小心谨慎地移动，很快看见了关押飞渊的房间，外面有七八名护卫守着。

　　他必须要救她出去。

　　“咕咕。”

　　忽然出现几声鸟叫，怪异的令人不得不在意。

　　“去看看。”

　　两名护卫提着刀，循着声音来源搜查有没有可疑迹象。

　　黑暗处，举起的袖弩对准了他们，等到他们靠近时，眸色一凛，手指扣动机关，箭飞射了出来，他们身体猛然颤抖，砰地倒下，一击毙命。

　　其他人听见动静，立马进入戒备状态，跑前头的人还没查清情况，一个黑影闪来，踏步如风，身如鬼魅，不知是一个人还是有好几个人。

　　他们挥起刀，还没看清，箭矢破空，发出鸣声，身体突然被穿透，尽数殒命。

　　就在他准备劈开房门钥匙时，身后传来动静，来不及避开了，只能迎敌。

　　龙思写好信先派手下提前送去龙坡村。

　　这次义父应该会满意了，可以弥补他上次犯的错。

　　只要想到琪娜的态度，不禁喜形于色，她总算是不对王上痴迷了。

　　原本义父担心她对王上心怀爱慕，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到底是老王爷的孙女，现在有她的支持，于义父也是一大助力。

　　就是大祭司有些麻烦。

　　正陷入喜悦中，他猛然发觉，时辰已经很晚了，他得去处理那个飞渊。

　　“大人。”

　　龙思打开门看见欢欢，“出什么事？”

　　欢欢左右看了看，“是要紧事，陆冀来求郡主，希望郡主把飞渊放了，俩人吵了一架，郡主虽没同意，可我觉得陆冀似乎不会罢休，所以才来找您。”

　　“哼，他敢。”龙思发怒，想到外面有他的人守着，应该还没发生，但也得赶过去看看情况。

　　“欸大人，如果他真的做了，咱们也不要惊动郡主啊。”

　　“为什么？”

　　“这些时日陆冀陪在郡主身边，郡主对他还是有些感情的，我是怕郡主到时候会心软。”

　　龙思内心不爽，但欢欢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他倒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将那小子处理了。

　　“郡主睡下了吗？”

　　“还没有，她在王爷的房里。”

　　“那你快回到郡主身边去，不要让她出来。”

　　“可以是可以，但是如果动静太大。”

　　“这个我会注意，你快回去吧。”

　　“是。”

　　龙思调来自己的手下，让他们暗中看着老王爷的院子，接着迅速带其他人赶到关押飞渊的地方，还没到门前就发现了尸体，顿时脸色大惊。

　　他跑了过去，夜色昏黑，原本锁着的门刚好打开，有人扶着另一个人出来，都穿着黑衣，那蒙着脸的人就是陆冀，另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就不用猜了。

　　“你们在外面守着！别让任何一个人跑了。”

　　龙思吩咐完飞身冲了过去，陆冀紧急地扶着人又跑回房间里，龙思紧随跳了进去。

　　桌椅被撞到发出声音，龙思一掌劈了下来，陆冀贴着桌面翻身躲过，抬起腿踢向龙思，龙思抬臂格挡，俩人近身搏斗，几声砰砰，茶杯物件砸碎，拳脚如风，门啪地关上了。

　　房间更暗了。

　　龙思知道陆冀的袖弩，所以黑暗于他有利，他拔出腰间的刀。

　　“陆冀，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陆冀扯下面罩，抬臂将她护在身后，气愤道：“是你挑唆郡主做出错误的判断，现在还不敢露出真面目吗？”

　　“哼，笑话，我与郡主一体同心，我们的目标一致，你一个低贱的下人也敢质疑。”

　　“目标，就是让你的义父当丹寨的老大哦，他的嫌疑可没有洗清呢，我看是不是该叫篡位。”

　　“你放肆！”

　　龙思怒极，挥刀砍向陆冀的头，陆冀立马拉着她左闪右避。

　　“被我说中了，所以你现在要杀人灭口了。”

　　陆冀使出踏云决，上墙如履平地，稳健自如，刀光闪烁追着他在墙壁上留下几道划痕。龙思气恼地咬牙，他的轻功太灵活了，这样的环境不仅难以制衡他，还差点被他的箭伤及要害。

　　“可恶。”他还是不想闹出大动静，否则将这屋子掀了也罢。

　　他一边对付着他，余光寻找角落的人。

　　俩人打斗的声音已经不小了。

　　外面守着的人，一直警惕会有人逃出来，没有留心身后，全部被控制了。

　　陆冀踢起被劈成几块的桌腿，龙思挥刀击开，一支箭飞射来，他当即以刀挡于身前，箭头冲击着刀刃，他手臂发麻，被逼得后退，抵挡不住侧过身，手臂被箭刺中，龙思闷哼了一声，转身飞跳要擒住一直没说话的人。

　　不料，她忽然出掌将他拍伤。

　　龙思震惊不解，她的功体被解了？那她刚才怎么不动手？

　　她仍然不语，果断凶狠地出手攻向他。

　　“你找死，我成全你。”龙思恼羞成怒。

　　陆冀未近身加入战局，他举起袖弩在旁辅助，弄得龙思腹背受敌，落于下风，连连受击。

　　龙思大喊让外面的人进来，她飞起来抬腿踢中他的手，手中刀飞了出去。

　　不对劲！

　　龙思转身就要破窗而出。

　　“啪。”

　　紧接着鞭子在空中急速飞舞发出另种尖锐的声音。

　　他的腿被捆住了，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向后甩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陆冀拿着他的刀对准了他的咽喉。

　　屋子里的灯被点燃了，满地狼藉，光线照在龙思身上，看见面前的人，他的眼里满是错愕。

　　“……琪娜。”

　　此时床底下爬出来一个人。

　　“下次我是绝对不会再趴在床底下，差点吓死我啦。”

　　飞渊站起身拍了拍，看向陆冀与波乌琪娜。

　　她在睡觉呢，这俩人进来二话不说，就先让她躲起来，直接把她按进床底下了，还不许她讲话，然后就突然打起来，幸好她忍住了。

　　龙思激动地想要动，脖颈便被刺痛了，他看向波乌琪娜，“琪娜，你不要被他们骗了，你为什么还不能清醒，难道你真的要看着丹寨分裂，你对得起王爷吗？”

　　波乌琪娜闻言色变，扬起手里的鞭子，“啪”的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她愤怒道：“是你们，你们害了阿公！”

　　“你怎么能听信她的话，她是。”

　　“不，这是阿公一直告诉我的话！是你们让他不能说，让他生不如死。”她为阿公心痛，她不能原谅。

　　龙思心惊，难道波乌狩可以说话了。

　　他的表情明显心虚了。

　　波乌琪娜悲愤质问，“阿公一直把二叔公当成亲兄弟，他怎么能伤害阿公，三叔公已经被他害死了，是不是！所以你们不让阿果尔回家！还要杀了她，我们不是亲人吗，二叔公为什么这么狠心！”

　　龙思一时被她的发问摄住，是从什么时候变了，他也不记得了，只是已经走到这条路，没有后悔的机会。

　　现在他绝对不能对不起义父！

　　龙思深深地看着波乌琪娜，仿佛要记住这一刻，“你被她们骗了，你会后悔的。”

　　他忽然抬头挺身，陆冀收手已来不及。

　　“噗呲”刀尖猛地扎进了脖子，鲜血溅出，龙思重新倒回地上，当场殒命。

　　三人都惊住了。

　　波乌琪娜失魂般地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鞭子落在地上，脸上的怒意转而为悲，不禁哭了起来，“呜呜呜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

　　飞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拍着她，给予安慰。

　　陆冀收起刀，心底一阵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