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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临别 无以言表 ...

  •   彼时天色已然完全亮了,细微的光线落在宫中庄严的建筑上,在檐梁上落上一层浅光。

      陆见熹面上的神色在听到对面那人那句话后便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一直保持的那种自信又了然的笑,倒是那眉忽而皱了起来,细长的眼睛迸射出一种奇怪的目光,似是恨意,又似怒意。

      良久,他哼笑一声,不再去看陆见疏,目光在身后一众臣子的脸上扫过,不知在想些什么,双手搭着负在身后,“不进去看看?”

      这话自然是对身后的陆见疏说得,只是眼睛却是在先前那在朝堂上支持着他的武将脸上停驻,幽深讳莫,不知何意。

      “这是自然,”,陆远站出来,右手轻轻扯了扯陆见疏的衣角,“方才还不是一直说担心你父皇吗?眼下来了倒是不进去了?”

      话中所说,自然是经过加工的,陆远满意地看着这些老臣的脸色又稍加缓和,继续道,“快些进去瞧瞧吧”

      寝殿内点了安神的香,有些微重,甚至瞧得见香雾在空气里缓缓流动,屋内生了很旺的火炉,进来便觉得气温略有些高。

      透过床幔,那龙床上,便躺着被所有人关心的盛旭帝。

      陆见熹没这次倒是没跟进来,房内便一时只他们三人。陆远在看着那床榻上躺着的已然瘦骨嶙峋的人影时,眉头便紧皱起来,两侧双手紧了紧,又松开,他叹口气,看向还站在床幔外,迟迟不上前的陆见疏,开口时是极低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这重病的人,“疏儿?”

      这声’疏儿‘唤出,立在床外的人才回过神来似的,方才进来时便一直盯着那人的眼睛略略移开了片刻,他还是不动,站在原地捏紧了手去看陆远,“…皇叔,他……”

      陆远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无论如何,他是你的父皇”

      瞳孔募地收缩,方才一直悬在心上的石头忽的落了地,陆见疏眉间的忧然少了大半,他看了眼陆远,现出一个笑来,轻声道,“我知道了”

      按在肩上的手轻轻撤回,陆远叹口气,抬脚退后,最后推开那门出去了。

      屋内的香还在烧着,明明有两个人,却是有如无人一般寂静,唯有那炭火燃烧的声响间或的传来落在耳里。

      他终于掀开那床幔,到了那榻边,看着躺在上面无声安详的人。

      几月不见,这张脸便几乎要叫人认不出了,陆见疏蹲下身,渐渐地跪坐在榻边,目光在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逡巡,掠过这人花白的发,深陷的眼窝,在那处明显的青紫稍稍停留,便移开了目光,这目光似乎是四处奔波,无处可栖,最后忽而被那只搭在床边的苍老干瘪的手上。

      这只手以往是摸过他的头顶的。那时还并非是现在这个模样,那时这手有力苍劲,像是蕴满无尽的力量,舞剑时迅猛,提笔时遒劲,可偏偏落在他小小的头顶时,是柔软的如同阳光一般的。

      看了许久,他忽然便生出一种冲动,迟疑了片刻,他伸出手来,脑中是方才陆远走时那句话。

      不错,万般过错除过,这人只是他的父皇罢了。

      有过的欢愉不曾假,幼时情意亦是真切的存在,到了这般时候,暂时抛却又如何呢?

      伸出的手终于是握上了那只苍白瘦削的手,直到真的在手中,才恍然惊觉,这只手是比看起来更要消瘦的,甚至是已经称得上骨瘦如柴了。握在手中,甚至是不敢稍加用力,仿佛一触即折。

      他低头看着那握在手里的瘦弱骨节,长睫轻颤了几下,低低的唤道,“父皇”

      这声许久未唤的称谓,将陆见疏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抬眼看着那人的脸,突然惊觉,真到了这种时候,这称谓竟是这般轻易地出口的。

      只是到了这时,却是除了这声本就该叫的父皇,再无其他话能轻易从口中吐出,他便静静地看着那张因着病痛脸颊凹陷的脸。

      近距离地去看,盛旭帝的睫毛忽然颤了颤,陆见疏睁大了眼,忽而发觉手中握着的那只手也有了轻微的动作。

      他愣怔着眼,仔细看着床榻上的人,这会儿是半分微小的动作也不敢错过了。

      良久,那人薄薄的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下一秒,那双眼睛便睁开了,手中的那只手也动了动,下意识地抓住了他。

      陆见疏张了张嘴,轻声唤了声,“父皇”

      榻上的人艰难地转了转脸,看了他一眼,长久未曾发声的嗓子一出声便是枯哑如同枯叶,“…疏儿?”

      陆见疏握紧了他的手,点点头,头一次将一切前尘旧事尽数抛却,脑中只剩下父皇醒了这个认知,他凑近了些,皱着眉看他,”父皇现下可有何不适?需要水吗?或是叫太医……“

      话未说完,他的手便被抓住了,床榻上的人明明饱受了病痛折磨,却是艰难地朝他露出一个笑来,“扶朕起来”

      陆见疏微微愣住,他直起身子,将枕头立起,轻轻扶着盛旭帝将身体靠在上面,要松开手时却是被他抓住,那双方才在手心里如枯木一般细瘦的手此刻却像是突然有了气力,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抬眼看着盛旭帝,半晌,重新蹲下身子来,直视着那双枯朽的眼,那双眼全然没了意气风发的模样,眼角堆积的皱纹同他头上的白发一样多,再开口时,是轻如鸿毛般的语气,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了,“父皇?”

      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盛旭瞧着他,眉眼带着笑,“朕就知道,纵使嘴硬,还是心里柔软”

      陆见疏抿着唇不说话,只低低的垂眼,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的手。

      忽而盛旭帝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他受惊了似的抬起眼,却见那人摆了摆手,咳嗽声止了后,道一句没事,倒杯热茶吧。

      小心翼翼地将茶递至他唇边,待到看着盛旭帝喝下几口才将茶杯放在一边,看了眼那因为饮了茶水而短暂湿润了些的唇。

      “朕时日不多啦”

      四下寂静间,盛旭帝忽然解脱似的抛出一句话,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他将眼睛移到陆见疏脸上,几乎都要看的他心慌了,才悠然开口。

      “外面可都在传呐,朕的六皇子不受宠,受尽冷眼,“,他看了眼陆见疏,突然自嘲地笑笑,”倒也不假“

      盛旭帝叹口气,眼睛看着陆见疏的脸,眼神里却是十足怀念的神色,仿佛从脑中沧桑的记忆里寻到了让人欢欣的一段,他短而急促的笑了笑,转瞬即逝,“那时你才这么大呐”,他伸出手比划着高度,“天天都要来找父皇,说要习剑,”,回忆般地神色忽而掺杂了些许痛苦,几乎是同时地,那只抓着陆见疏的手也更用了些力,“可你母妃不让,她最讨厌打打杀杀,只愿意你多读读书,“,他看着陆见疏,继续道,”那时朕可不同意,皇子自然该文武双全,这样才能保家卫国,“

      陆见疏紧抿着唇,记忆却是随着面前这人的讲述,恍惚间回到了那个杏花开满的院子。

      那颗杏花书是母妃栽的,她是当时大宰相家的小姐,出身显赫,却全然没有个相府千金的样子,进了宫以后也是与其他人不同,偏是拒绝了父皇要在院里种一棵梧桐的提议,自个儿找了棵杏树苗儿来,自己挖坑,自己浇水,愣是种出来一颗繁茂的杏花树。

      春时杏花翩翩落下时,满院的粉嫩花瓣,铺与地面,仿若陷进了仙境般,那时母妃便在树下起舞,身上是件与杏花相近的颜色的衣裳,长袖翩翩,裙裾涟涟。

      陆见疏几乎是有些痛苦地强迫自己从母妃的记忆里跳出来,再抬头时脸上便多了些强硬的神色,“父皇,这些都过去了”

      盛旭帝愣了愣,倒也真的不再提了,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额间凌乱的白发倏忽间落下一缕在颊边,看起来苍老的可怜。

      “疏儿,朕现在浑身都疼的厉害,”,他侧头看着陆见疏,眼中好似要溢出泪来,将那只与他相连的手举起来,复而轻轻拍了拍陆见疏的手背,“朕可以叫你沉儿吗?”

      陆见疏微瞪大了眼,脸色忽而僵硬起来,看着那双恳求的眼,半晌,点点头。

      “好,沉儿,”,盛旭帝脸上又露出一个笑来,简直称得上凄然,“朕早写好了遗诏了”

      手上动作忽然加重了些,陆见疏的手猛然收缩,他抬眼惊异地看着盛旭帝,“父皇,儿臣去唤太医……”

      “不!”,盛旭帝伸出手摆了摆,“不,不必,太医院的人怕是都来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唯有凑近了才能听到那无力又虚弱的声响,“熹儿虽比你大,却是不如你懂事,做事又过于狠辣”,他抬眼看着陆见疏,那双眼里焕发出了些异样的光彩,“,握着他的手忽然松开,他转身将放在枕边的那只盒子取出来,两只手捧着放在身前,光是这个动作做完,就已经使他有气无力了,他靠在枕上喘着气,半晌,枯瘦的手抚上那盒子,打开了那盒上的锁。

      那里面,显然是一旨诏书,陆见疏沉着眼,不去看那诏。

      盛旭帝却是执意要将那诏书递到他手里似的,手中拿着那诏,眼睛忽然很是严厉的看着他,说话时已然带上了气喘,”……疏儿,朕万事都交待在里面了“

      他喘着气将手中的东西放在陆见疏手中,才放松似的完全躺靠在枕上,无力的抬着手指,“临别之际,千言万语,便尽数在里边了……”

      说完这话,他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片刻后没了声响,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终归是闭上了。

      手中诏书好像变得沉重又灼烫,放在手中只觉得皮肤钝痛。

      他艰难地直起身来,不再去看榻上那人,起身往门外走时,忽而惊觉自己的眼眶似是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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