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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春朝碧波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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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围桌而坐,倒是难得的自在,王媛媛指着桌上一盘透明如薄翼拼作花瓣状的食物,问道:“阿欣,这可是鱼脍。”
苏欣点头道:“是鱼脍,亏着念香刀工了得,我们才得以见到如此精薄的鱼脍,来,一旁有酱汁,佐以食之。”
苏欣晓得王媛媛有些不敢尝,先试吃给王媛媛看,取一片洁白如玉般的鱼肉,蘸取由葱、盐、醋、芥、齑酱做成的酱汁来佐食,最后食一筷萝卜丝清口,口感鲜美嫩滑。
王媛媛看着有些蠢蠢欲动,只还有一丝害怕,李恒峰瞧出,自先取来品尝,尝后对王媛媛道:“媛媛无碍,甚是鲜美,当真是旁的烹饪再精细,也无法替代生鲜的香嫩。”
王媛媛试着尝了一小口,立马便爱上了这鱼脍的口感,对接下来的几样菜也不那么排斥了。
一道酱爆香螺,其味甚香,因着有鱼脍珠玉在前,王媛媛和李恒峰都对这道菜报以期望,苏欣解释道:“这螺念香已经处理过,泥沙吐的很是干净,尾部已经剪掉,自尾部一吸,再从前面的口吮出螺肉便可,本来可以去壳直接将螺肉爆炒,可我觉得这般带壳吃也别有一番滋味。”
二人一尝果真香辣好吃,蒜头爆香,加入浓油赤酱与辣椒酱煸炒,后倒入香螺煮熟,撒上金不换收汁就可出锅,浓香无比,一时吃的停不下来,待停下只觉口中火辣,苏欣给他二人倒上青梅酒解辣,对王媛媛嘱咐道:“慢些喝,这酒初入口果香清新,但后劲大,别饮醉了。”
王媛媛端着酒杯,小圆脸辣的红润润,听后乖乖点头,微吐舌头小酌一口,满足的眯着如月牙般的双眸,接下来一道道泥鳅炖豆腐、水煮鱼片、醉虾等,三人皆不说话,飞速下筷。
待酒足饭饱后,将窗前灯笼拿走大半,只余零星几盏,闪着微光,屋内立时暗了下来,外面的光影便比里间更亮,李恒峰起身将窗纱卷起,这样外人瞧不见船中情形,船内却可将外面看清。
“他们便仓皇离开,想来过几日便有方家的人上门致歉。”苏欣将那日怎样应对来寻金的方家家仆说与二人听,王媛媛稀奇道:“那佛头是怎么回事,三两日定是做不出,难道柳叔有鬼工神技,仅两三日便将佛头制出。”
苏欣摇摇头道:“哪有什么神技,不过日常备下做佛像的木质模具,涂了层金漆罢了,这伙子人乱了心神,又特地挑的老实人入内,哪有功夫细瞧,去辨认真假。盗来的金锭,叫柳叔简单的融制成球,塞在佛头内。我以给祖母塑金佛保康建为由跟母亲要了两千两,自家零用搜刮尽,只找出两千两,约摸着佛头大小,若筑以佛身应需六千两金子,怕人疑心,便遣人去向你们二人各要来一千两,咱们的金锭样式与京城不同,且都不是新制,他们一伙人叫这般多地金子晃了眼,哪有精力深究。你们不知我在窗外看的好生过瘾,他们本以为确信能找到丢失金锭,待知无望后,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模样笑煞我也。”苏欣笑嘻嘻道与二人,取了一杯酒饮下,很是畅快,继续接到“待浴佛节那日,我将你们两所出金锭拉还府上。”
李恒峰虽生的粗莽,却内里心细谨慎道:“那可查出是何人告知方家,你们工坊连夜赶工?”
苏欣止了笑,正经道:“这个我已派人查明,是我那日自学堂装病回府,路上听的两个吃食摊上的大娘正在议论我们苏府闲话,那混沌摊上有一外地男子,听后便时常守在我们府外观察,叫来往行人瞧见,只说来寻亲未果在此逗留,他应是看出工坊连着几夜点灯赶工,恰逢方家大肆寻找,就将此事告知,不晓得为着添堵还是旁的什么目的,派人再去寻此人已不见踪影。”
王媛媛听后抚了抚胸口道:“没想到期间竟出如此差错,当真骇人,幸而阿欣反应机警,险险逃过,以后再筹谋事宜,还需详细部署,不能只教一人承此风险。”
苏欣笑着拉过王媛媛的手道:“没事的媛媛,这不让我白得一场热闹瞧,我开心得很呢。”
王媛媛有些自责,深觉自家未考虑周全,忽悠想起一事,问道:“那日我们从方家离开时,是否被人看见。”
苏欣颔首道:“叫人看见了,是方毅,无事,他当时未出声阻拦,现下就更不会说出此事。”
苏欣端着酒走到窗边,观赏着湖上夜景,看到一艘船上有个熟悉的身影,转身叫来王媛媛和李恒峰问道:“这是哪家的船?”
李恒峰探头仔细辨认了一番道:“应是俞家和白家合租的船只,我自来时瞧见过。”
苏欣疑惑道:“俞家现今这么落魄了么,租条船还得与旁的合租,这白家又是哪家?”
李恒峰看罢,觉得无趣,往桌边一坐道:“俞家老家主年迈体弱,门客渐稀,新任家主当不得事,文不成武不就,这些年愈发落魄,大不如从前。至于这白家家主原不过是花柳街前一地痞闲汉,偶得机缘小小发家,无需理会,这俞家怕是不知其底细,只不知他们两家如何纠缠到一块去了。”
王媛媛看着苏欣道:“阿欣,你瞧见谁了?”
苏欣疑惑地说:“我看着像我家堂姐,不知她怎么在俞家船上,她方回城没几日,应是没几个相熟的。”
王媛媛略一思索道:“你堂姐可是身着一套碧绿薄纱衣裳,席宴时坐于你身旁那位姑娘。”苏欣点点头确认,王媛媛回忆道:“我见她席上与俞家表姑娘刘思怡相谈甚欢,应是刘姑娘邀她前去玩耍。”苏欣只觉自己好似没去过中午的席面一般,问道:“是么,我怎生没瞧见?这刘姑娘又是谁,我怎么突然孤陋寡闻。”
王媛媛捂嘴偷笑道:“你只顾瞧那满桌吃食,哪有余力去关注旁人,至于那刘姑娘。”王媛媛略顿了顿,斟酌一番道:“那刘姑娘是怀生哥哥母亲亲舅姥爷的孙女,因刘姑娘父亲在京城因贪墨被下大狱,亲属本该流放,可毕竟是花儿般的姑娘,去了那流放地便什么都蹉跎了,所以花了大把银子,拐着几道亲将他送来俞家,怀生哥哥的母亲因着没有女儿,对她很是疼爱,起先俞家还得势时,都是专门请的教书先生上家中教习,现在不必当初,只得把她和怀生哥哥的亲弟俞怀柳送到咱们予荫堂念书,你往常不愿与那些个女眷应酬,不知晓也是常事。对了,你幼时落水那次,刘思怡也在场,你没印象?”
苏欣在脑中思索一番,摇头道:“没甚个印象,当时只瞧见怀生哥哥的美色。”说罢昂着头,很是骄傲。
“好生不要脸。”李恒峰扶额道,深觉苏欣脸皮厚,招呼王媛媛上自己这边,别叫这妮子传染了,王媛媛不知所以的坐到李恒峰身边,看看二人争锋相对,轻笑出声。
李恒峰想了想,看向苏欣,将心底疑问问出:“你为何这般喜欢怀生哥?”大黑脸去了面上的戏谑,带着少有的认真问道。
忽而一室静默,苏欣低着头瞧手中的酒盏,轻轻一晃,荡出一圈圈纹路,缓缓开口:“我自见他第一眼时,便觉得怎会有生的这么好看的男孩,他把我从水中救出,我当时尚未喘匀气,便见到这么个谪仙一般的人儿,只当是小命休矣去了天宫,后才晓得是个活人,我能不喜欢么。这一喜欢竟这么些年了,现下问我是为何,我能说我是见色起意么,我不能,只因他剃发出家做了僧人,我不敢用这心中的污浊去沾染丝毫。”
停顿了一刻,又道:“可他不是自愿出家的,这么多年,他的亲人未曾有一个关心过他,俞家从没看顾过他,对刘家孤女尚能扶助,而对怀生哥哥,竟任他在那寺庙中独自面对清规戒律和深深庙宇。于家中他是一个外人,于这俗世中他是一个出尘的僧侣,来去终是孤身一人。所以,不知俞家有何内情,我不过心疼他这个人罢了,想让他还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经年累月,我竟不知自己这是喜欢还是执念,他即救了我,我却不能放他一人逐荡于这尘世。”说罢将杯中清酒饮尽,心下烦躁,趴在窗边向外望去。
岸边灯火繁照,四下光亮,人潮涌动,有小贩叫卖,有孩童啼哭,也有大人叫骂,湖心船只四散飘动,苏欣抬头看向黑洞洞的空中,悬挂着一轮孤冷的月,照向水面,折射着潋滟波光,轻声呢喃:“我定要将你拉入这红尘,不叫你做那天上的孤月。”
李恒峰看着苏欣的背影,悄声对王媛媛道:“苏欣这丫头成日里疯疯癫癫,别见她开朗活泼,心思却深沉,其他的不说,但这番为着怀生哥的心,和与众人为敌的勇气,我便佩服。”末了又加了一句“媛媛,我对你的心也是天地可鉴。”
话音未短只听“咚”的一声,放眼瞧去,却是苏欣醉倒在一旁矮橱边,王媛媛踹了李恒峰一脚,埋怨道:“你还有心思扯些有的没的,都怨你问怀生哥哥的事干嘛,这不是戳人心窝,快些与我扶起阿欣。”两人手忙脚乱的将苏欣扶了起来。
次日一早,苏欣醒来只觉头痛欲裂,暗道自己还嘱咐媛媛少喝些,自己却喝了个宁酊大醉,这酒后劲真大。
苏欣一起身顿觉天昏地暗,春柳听得屋内有动静,连忙进来,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苏欣重新躺下,有些焦急道:“小姐,这没人看着您又贪杯了,以后一定叫婢子伺候着,莫要再赶了我们出去。”
苏欣听着春柳的唠叨,连忙应道:“好好,我的管家婆春柳姑娘,我今后上哪儿都带着你,寸步不离可好?”
春柳笑着道:“那可与小姐说定了。”
二人却不知,今日一句戏言,他日却未能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