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惹》桑夕诺

51、对不起，几个意思 对不起，几

　　霍知潜像是一座雕像，在别墅一楼东边的花园阳台，从昨夜回来一直坐到凌晨，又从今晨一直坐到现在。

　　倒也不是完全一动不动。

　　他一双修长的腿，交叠搁置在茶几上。坐姿很是放荡不羁。
　　一只手，偶尔把玩手机，偶尔点燃一支烟。

　　吸烟的头几口，总伴随着咳嗽。
　　一支烟也就吸那么几口，之后都是要么自行燃尽，要么半途按灭。

　　但他的的确确，从万家灯火，坐到只余灯盏三两星。
　　再从太阳升起，坐到了夜幕降临。

　　又点燃了一支烟。
　　吸一口，“咳咳……”剧烈咳嗽。

　　一大把年纪还每天像打工人一样上下班的霍老爷子，今儿难得提早下班，过来东花园阳台。

　　看着小儿子坐没坐相，手里支着烟，一臂之长旁的置物柜上，烟灰缸里溢满烟头，关心的情绪转为严厉的批评：“你这像什么样子？”

　　霍知潜看了眼自己的老父亲，掐灭了烟头，坐姿却未改。
　　吊儿郎当问：“父亲大人，我一直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为什么从小到大，霍熙行犯了那么多的错，你都看不到；
　　“而我好像无论做什么，你都不满。

　　“是因为他是大孙子，我是小儿子，疼孙不疼儿，还是因为——
　　“我这个人就那么不讨您喜欢呢？”

　　“你——”霍老爷子大怒，就要训斥小儿子。
　　可仔细一想他的问题，怒气又自行消散。

　　“我不管你了。”
　　到底年岁大了，霍老爷子离开的背影十分佝偻，与寻常老人没有太大不同。

　　霍知潜眼神闪烁，目送父亲离去。
　　而后，抬头望天。

　　其实，他刚才的问话，不完全准确。

　　他早慧，记忆力很强，三岁就记事了。
　　他清楚记得，三岁到六岁这几年，父亲很爱很爱自己，对自己很好很好。

　　那个时候，霍氏还不是一家全国型的超大集团。
　　父亲正以“造纸”产业为基础，扩大产业领域，比如今工作繁忙得多。

　　那时候的父亲，恰如“007”，一天到头不得闲，全年无假无休。

　　但无论事情怎样多，父亲都会尽量抽空陪伴他和母亲。
　　霍知潜的记忆中，只要父亲不出差，必然会每天在家与他和母亲一起吃早、晚饭。

　　父亲亲自给他启蒙，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大手带小手，从数手指头开始，教他算数。
　　带他砍竹子、挖竹笋，用树枝给他做刀剑玩耍，手把手和他一起搅浆造纸……

　　那几年里，无论他做什么，父亲都不曾向他发脾气。

　　霍熙行抢了他的肉吃，他用木剑教训霍熙行，霍熙行逃跑摔破了额头，需要去医院缝针，父亲没有说他一个字的不是；

　　因为好奇心旺盛，他拆了家里的许多东西，闹钟、手机、相机等等，父亲未有过半分责怪；
　　就算不喜欢他学音乐，但每次他唱歌，父亲都会认真倾听……

　　六岁之后，也不能说父亲不爱他了，对他不好了。
　　但和前面几年相比，完全是两个极端。

　　尤其是大哥病逝，父亲亲自扶养大孙子，霍知潜和霍熙行住到同一个屋檐下后，那真是鲜明的对比——

　　父亲对大孙子比小儿子好。
　　或者说是，双标。

　　霍熙行从小喜欢唱歌，他父亲去世后，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在家里开“演唱会”，也不参加学校的歌唱比赛，父亲主动劝霍熙行唱歌解闷。

　　而霍知潜，具有“绝对音感”的天赋，从小喜爱音乐，尽管成绩从未跌出过年级前三，偶尔学习之余听歌，就被父亲训斥。

　　这种转变是因为什么呢？
　　他六岁那年，妈妈生下了妹妹苏知言，几个月后，向父亲提出离婚。

　　——

　　霍父比苏母大两轮，两人相识的那一年，霍父43岁，苏母19岁。
　　霍父在苏母之前，还有一位妻子。

　　霍父是农民出身，二十岁年纪，就在双亲的安排下，娶了第一任妻子。
　　妻子娘家与霍家一样，也是农民，妻子同样二十岁，长相平凡，优势是“好生养”。

　　两人最初肯定是毫无感情基础的，但成了亲、生了娃，自然而然滋生亲情。

　　那个年代，国家穷，医疗体系不健全，国人也未被普及医药疾病常识。
　　36岁那年，妻子状似得了流感，按照习惯“熬一熬”，就那么病死了。

　　而那几年，正是霍父开始创业的时候。一日比一日忙，就一直没有续弦。
　　等到43岁，大儿子都到了法定结婚年龄，霍父更是早绝了再娶的念头。

　　然而，青春美丽的苏母，对霍父一见钟情，痴迷于他。
　　抛弃姑娘家原本的矜持，主动追求霍父。

　　霍父迟来的爱情被激活，轻易就爱上苏母。
　　但霍父性情古板，顾虑苏母能当自己女儿的年纪，最初没有接受苏母。

　　苏母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终是瓦解了霍父的顾忌，次年，两人结婚。

　　最初的婚姻生活，对两人而言，都是幸福美好的。
　　他们很快迎来爱情结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儿子霍知潜出生，渐渐长大。

　　他的相貌，完美结合了父母双方的优点，长得异常俊美。
　　陌生人见了都喜欢，父母二人更是疼爱非常。

　　儿子不仅长得好看，头脑也十分聪明。
　　无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什么知识教一遍，就记住了。

　　苏母家是书香门第，艺术世家，她本人是民歌演唱家。

　　而儿子继承了她的音乐天赋，嗓音独特且优美。
　　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增添了所有音乐人都梦想拥有的天赋，“绝对音感”。

　　老师判定自己的儿子具备“绝对音感”后，苏母大喜过望，准备全力开发儿子的音乐天赋，将他培养成比自己更优秀的音乐大家。

　　但这和霍父的教育理念相违背。
　　能学好数理化上清华北大，为什么要把音乐当专业？

　　音乐能养活老百姓吗？
　　能接手自己的公司吗？
　　宋朝是怎么亡国的？
　　……

　　苏母据理力争，霍父并不会和她吵，然而，上面的几个问题丢出来，苏母难免无言以对。
　　但她亦不甘愿放弃自己的想法，儿子也很喜爱音乐啊。

　　随着霍知潜年纪增长，霍父和苏母的分歧越多，不局限于儿子的教育上了。

　　事实上，是两人三观本就存在很大差异，火热的爱情或许可以掩盖一段时间的问题，但无法彻底解决问题。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再浓烈的激情也会消退。

　　苏母第二次怀孕时，霍知潜恰好年满六岁，正式上学。

　　霍父更为坚决地反对霍知潜学习音乐。
　　认为儿子不再是小孩子，得专心学习，不可玩物丧志，不能将宝贵的学习时间浪费在玩乐上。

　　或许是怀孕影响体内激素的缘故，或许是彻底认清两人的不合适，生下第二胎后不久，苏母就向霍父提出离婚。

　　苏母抱着女儿回娘家，娘家人劝她，她竟带着襁褓中的女儿躲出国，放言，要带着女儿移民国外。

　　霍父震怒，愤而同意离婚。

　　——

　　“因爱生恨呵……”
　　仰望夜空的霍知潜低喃。

　　父母的故事里，父亲毫无疑问，对母亲由爱转恨。
　　并且“恨屋及乌”，牵连了霍知潜这个“爱情结晶”。

　　霍知潜没想到，有一天，他几乎要复刻父亲的经历。

　　轻易爱上一个青春美丽、勇敢表达爱意的姑娘——
　　这一点上，他远不如父亲。

　　姑娘的“我爱你”，虽然是面对着他说的，但爱的对象并不是他。
　　自然也不是姑娘追求的他，而是他主动追求对方。

　　换来的是比父亲更为戏剧性的结局——

　　“不知道，你现在是否体验到一丝一毫，喜欢之人对自己毫无感情、且恶意践踏自己的痛苦？”

　　对自己毫无感情。
　　且恶意践踏自己。

　　这要是不气恨，就是圣人了！

　　而在他的故事里，分担了他恨意的大侄子，比起当年无辜的自己，有罪得多。

　　他、顾道珺、沈倾影、霍熙行，四人之中，只有霍熙行一个罪人，而且是源头，其他人都是不同身份的受害者！

　　霍知潜不由又抽出一支烟，点燃。
　　狠狠吸了一口，还是不习惯，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咳，咳咳……”

　　突然，有电话打来。
　　霍知潜顺手掐灭了烟，拿起置物柜上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苏红公司”的公关部张经理。

　　因为泠月寒在回国的这件事上，通过传媒利用过他，霍知潜特别交代公关部经理，让其关注网上关于泠月寒的新闻，如果涉及他或霍家，立即联络他。

　　尤其在得知，泠月寒就是大侄子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后，霍知潜再次交代了一遍张经理，且让其同时关注霍熙行，如果有他认为重要的事，同样立即联络他。

　　如今“苏红公司”并没有什么业务，艺人只有新人小猫两三只，能劳动张经理联系他的，只有泠月寒和霍熙行两尊大神了。

　　霍知潜即刻接通电话。
　　“喂？咳咳，咳咳……”咳嗽根本抑制不住。

　　“霍总，”准备汇报事情的张经理，改口关心老板：
　　“您没事吧？”

　　“没事，咳咳，咳咳……”比刚才更为剧烈的咳嗽，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
　　“吸烟，呛住了，咳咳，咳咳……说事，咳咳，咳咳……”

　　“您喝喝水试试？”
　　了解老板行事的张经理，再关心了一句，转而禀告正事：

　　“有人拍到了一段顾小姐的视频，发到帝都大学校园论坛上……”
　　霍知潜没想到，需要公关的对象，并不是那两个祸害，而是顾道珺。

　　转瞬间，他想起来，被他特别向公关部交代的重点关注人，第一位，并不是泠月寒和霍熙行，而是顾道珺。

　　那是在不久之前——此刻想来，却恍如隔世：

　　霍熙行自作自受，跳电梯摔断了腿，请他带霍青青去游乐园玩。
　　他邀请了妹妹苏知言同行。很是凑巧，遇到了顾道珺一行人。

　　在游乐园公共卫生间外，他等妹妹和青青，顾道珺亦是独自一人等着谁。

　　顾道珺遭到了一个猥琐男的性-骚-扰，男人谎称顾道珺骗他财，煽动在场的吃瓜群众录视频，到网上曝光顾道珺。

　　他当时帮顾道珺料理了那个男人，呼吁围观人群“不信谣，不传谣”，不要外传拍到的东西，最好删除。

　　之后，他交代自己的公关团队，密切关注网上相关消息。
　　“有关顾女士不好的消息，立刻通知我。”

　　那个时候，网上毫无动静。
　　这个时候，伴随着霍知潜的咳嗽声，张经理在通知他，网上关于顾女士的不好的消息：

　　“那个帖子的标题和内容概括是——
　　“这样的大美女都会失恋被甩，想要遁入空门，只有知识不会抛弃你，别刷手机了，快去复习叭！

　　“这个帖子在论坛上火起来，然后，不久之前，有人认出顾小姐，指出来，顾小姐也是帝都大学毕业的。

　　“现在，帖子里的人正在论证，视频中的人是不是顾小姐，以及搜索顾小姐以往的照片和消息。目前，讨论只局限于帝大校园网，但有出圈的趋势，我的校友朋友群，有人谈论此事了。”

　　张经理也是帝都大学毕业的，还是顾道珺的同专业直系学长。
　　不过，年届相隔较远，在知道自己的老板在追求顾道珺之前，张经理并不知晓顾道珺。

　　但在得知，未来的老板娘，很可能会是自己的直系学妹之后，张经理感到与有荣焉，很是关注这位学妹了。

　　张经理请教：“霍总，这件事怎么处理？”

　　霍知潜毫不犹豫：“封锁传播。”
　　一如当初的交代。

　　张经理：“好的，我马上处理。”
　　霍知潜稍稍犹豫，“咳咳，视频和，咳咳，帖子，咳咳，网址，咳咳，咳咳，发我，咳咳……”

　　挂断电话后没一会儿，霍知潜便收到了张经理发来的网址。
　　打开帖子，首楼就是视频。

　　视频略微模糊和摇晃，但依稀可以认出是顾道珺。

　　视频很短，开头是顾道珺坐在不知道哪个地方的露天石板上，周围及背景树木林立。
　　马上，顾道珺一边手背来回擦拭双眼，一边摇摇晃晃起身。

　　顾道珺胳膊放下后，镜头捕捉到她的一抹容颜，秀丽如雪山，高冷如雪莲。
　　视频戛然而止。

　　帖子里讲述，楼主室友去凤凰山“净月庵”还愿，看到庵堂里某个角落，孤零零席地坐着一位大美女，默默哭了好半天。

　　楼主室友说，那个大美女真人非常非常好看，楼主室友是女孩子，都看得非常非常心疼，但社恐，不敢上前，只能默默注视大美女，顺便录了个视频。

　　视频原本很长——因为大美女哭了很久，楼主只是节选了其中的十几秒。

　　霍知潜想起来，今年首次遇到顾道珺，正是在凤凰山。
　　那天，他同样在“净月庵”里，碰到过顾道珺。

　　那天，顾道珺还进了“游客止步”的内院，令他误以为，顾道珺恰如这帖子里写的那样，想遁入空门。

　　“交往”的这段时间，不长，但他还是增加了一些对顾道珺的了解。
　　她并不信佛。是不可能出家的。

　　“交往……”
　　霍知潜自嘲嗤笑，顾道珺更不可能因为失恋而痛哭了。

　　忽而，有消息提示音。
　　霍知潜退出帖子，打开微信，看到最新消息来自于顾道珺，愣住。

　　属于顾道珺的那个头像框，最新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良久，那头没了动静，霍知潜慢慢点开。

　　顾道珺：
　　【对不起QAQ
　　是我弄错人了
　　非常非常非常抱歉

　　我会尽力补偿的
　　不祈求您的谅解
　　只希望能减少您的不痛快】

　　霍知潜来来回回看了半晌，打了字，删除，如此反复，最后点击发送的内容是：
　　【我们见面谈谈】

　　系统提示：你还不是他的好友

　　霍知潜：“……”
　　所以，“对不起”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