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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保护和禁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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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离开了她的额头,下一秒却又落在她的衣领上,夏燚一把把她从马上提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马上。阿黎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他,不让她走吗?男人干脆利索地从马后的行囊里又拽出一条披风,把她的身体整个的包了起来,捂得严严实实,一条手臂环上她的腰,把她拉进他的怀里,然后,夏燚对众人大喝了一声,“走!”
马蹄声声,众人又疾驰而去。
阿黎暖和了很多,她看着燚线条分明深刻的下巴,她轻声说:“带着我会很麻烦,会耽误你的行程。我会保护自己,没人能伤到我。”
夏燚说:“不需要,我会保护你。”
阿黎抬头望着他的脸,她的所谓的精明所谓的算计,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次可以骗到他,好像只要他一眼,他就可以轻易地看穿她的一切,所以,他应该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但是,玄火刀下,残忍杀戮的地方,他又是如此的嚣张和野蛮,就像一个没有任何理智,只知道嗜血和杀人的兽类,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一个男人……
阿黎觉得她困了,她想要睡一会,她闭上眼睛,喃喃低语:“不要担心,我总是这样,一旦睡起来便要几天才能清醒,只要给我喝点水就行,千万不要灌我药汁,太苦了,而且没有什么作用……”
不知道他听到没有,阿黎说着很快就睡着了,她能感觉到马的颠簸疾驰,迷迷糊糊之间,也能听到别人叫她的名字,只是,她却拒绝再睁开眼睛,她也睁不开,眼皮就像铅一样的重,头痛得裂成两半。她想躺在舒服的床上,盖上厚厚的被子,她想躺在冥山里,那个有着硫磺气味的温泉里,她冷。
后来的种种迹象表明,夏燚应该没有听到她的话,因为他在不停地折腾她。
阿黎能听到他大声地呵斥别人,然后就有人给她灌水灌药汁,还有一些奇奇怪怪味道的东西,好像是什么东西的汁液,她的头上身上还被扎了很多针,大夫的手颤颤抖抖,连穴位都没找准就直接扎了下去,疼得她想大声骂夏燚白痴。她都交代过了,这些根本没有用,为什么还要折磨她?!
一次,两次,三次,阿黎实在被他折腾的受不了了,她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地投降,还是赶快好起来吧,要不然就要被他折磨死了。噗的一声,阿黎终于有力气把满嘴的药汁,尽数喷到灌她药的那人脸上,报了仇的快感,让她心里多多少少舒服了一点。
然后,她就能清晰地听到那人叫她的名字,阿黎,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到夏燚叫这两个字。阿黎睁开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药汁从额头滑过褐色的眼瞳,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愤怒地瞪着他,声音却依然虚弱,“我只喝水,不看大夫、不喝药、不吃东西、不喝果汁、更不针灸。”
随着,阿黎又闭上了眼睛,好累,只是几句话而已,不过这次,他总应该明白了吧!阿黎感觉她的身体又被抱了起来,男人的动作很轻快,好像心情很好,她甚至听到了他低声的笑,阿黎被他抱回马上,随后便是他温暖的气息和马匹的颠簸。
了了一桩心事,阿黎的心也安了下来,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舒服,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早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抬眼处,便是夏燚镀着金光的脸颊,俊美坚毅宛如神诋,他很好看,除了……一身的血,一脸的污垢……
燚低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醒了?”
“这是第几天?”阿黎问道,她的声音很低,还带着些嘶哑的味道,没办法,几天不吃饭,能有力气说话已经不错了。
“第三天。”夏燚说,带着微微的笑意。
阿黎长叹口气,“如果你不折腾我,我还能多睡几天。”
夏燚的手抚在阿黎的额头上,摸了摸,道:“烧总算是退了,别再胡说八道了!”
阿黎没有力气掰开他的手,这几天,他一定是借着照顾她的名义,占尽了她的便宜。从认识他开始,阿黎就不断地被他占便宜,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心里哼了一声,骂了一句恶劣卑鄙的无耻男人,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身子却习惯性地朝夏燚怀里缩了一下,汲取着他的温暖。
她醒了,夏燚又开始折磨她。
睡得好好的,却被他大力摇醒,她用力推了他一把,没动,她一下子睁开眼睛怒道:“你干吗?!我是病人,我要睡觉!”
两个大男人坐在不远处看着她,先是错愕然后就是笑,夏赤兆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细长的棍子,上面是香喷喷的烧烤,不知道是兔子还是鸟,他伸长胳膊把东西递到阿黎的眼前,阿黎用力吸了吸鼻子,满腔的怒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便毫不客气地伸手夺了过来。
夏赤兆趁机戳了一下她的头,教训道:“就知道吃!你是丫鬟,还是我是丫鬟,整天要我伺候你?!”阿黎理亏,嘴里又占着,自然没有功夫去和他计较。
阿黎抬头看了看夏燚,他嘴巴下的胡子长了好多,既沧桑又憔悴的感觉,此刻正在兴致盎然地看着她吃饭。阿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来一口就能吞下去的肉,硬是被分成了好几口吃,心中疑惑道:难道美女吃饭也这么吸引人?
她将头扭向一边,斯斯文文地吃东西,正好看见她胸前长垂的头发,头发已经被编成了麻花辫,只是看不清楚是几股的辫子,大概是三股,但中间却夹着很多小的细股,还有杂七杂八的碎头发,乱蓬蓬的根本不像是辫子,但却很牢很紧,像是一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稻草。
阿黎悲哀怜悯地看着自己的辫子,抬头瞅了一眼夏赤兆头上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又看了看对面边吃边不停地望向她的夏燚,立刻明白了这是谁的杰作。怪不得他的头发卷得烂成那样,原来根本不会梳头……
会给她梳头,肯定是觉得她的头发太长太碍事,所以才会给她绑得这么结实。阿黎幻想着燚对着她的头发手足无措、抓耳挠腮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没敢发声,心里有着一种隐隐的快乐。
脑子里胡乱联系,阿黎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吃食突然就被人夺走了,她以为是夏赤兆,刚想发火,抬头看了一眼肇事者,却莫名其妙地压下了火气,只是语气仍然不善,问道:“干吗给我拿走?我还没吃饱!”
夏燚挨着她坐下,说“你三天没吃饭,一次不能吃这么多。”他伸手递给阿黎水壶,摇了摇,“喝水吧,你不是喜欢喝水嘛!”
阿黎看着水壶和水壶后面似笑非笑的男人脸,刚才心里那点隐隐的快乐很快便沉没了,美女吃饭一点也不好看,人家只是怕她吃得太多,万一消化不良,再有个什么别的毛病,既耽误他的行程,又要他照顾自己罢了,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装淑女细嚼慢咽了,好歹能多吃几口……
阿黎伸手接过水壶,说了声谢谢。
并不是客气,这是她的心里话,虽然当时阿黎更希望他放她走,虽然他残忍地折磨了她三天,但是……,这恐怕是她发烧好得最快的一次,而且,他起码是关心她的,虽然方式实在很差劲,起码他照顾了她三天,虽然他趁机占尽了她的便宜。
占便宜?阿黎喝了一口氺,正好看到夏燚在吃她吃剩的烧烤,这口水差点就窜进了她的气管,她急忙低头装着咳了几声,她看着手里的水壶,便没再喝一口。
吃过了东西,阿黎的精神好了很多,她的头不再痛了,全身也好像充满了力量。她深吸了一口草原上清新的草香,然后重重地吐出,立时感觉到神清气爽,她张开双臂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想伸个懒腰活动一下,她太乏了,她已经睡了三天。
懒腰却没伸好,张开的双臂直接就趴在了青草地上,这一跤摔得是结结实实外加姿势夸张优美,全身呈大字型猛地趴倒在地上,阿黎痛得哎呀大叫了一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还没等她爬起来,就听到周围众人大声的哄笑。她满脸通红地抬头看了一眼,夏赤兆笑得最是放肆张狂,腰弯得已经直不起来了,耳边笑得也很大声,那是离她最近的夏燚。
本来想立刻爬起来的阿黎,又把脸藏在了草地上,为什么这么丢人啊?!她怎么知道她的腿一点力气也没有?还有,夏燚明明就在她的身边,为什么反应这么迟钝?!腰真的痛死了,好像断了,身上痛着心里不忘恶毒地诅咒着:笑吧、笑吧、都笑死最好,幸灾乐祸的一群低级趣味的男人……
夏燚笑着走过来,长臂环上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放到原来的石头上坐好,阿黎的脸色更红,没敢看他,佯装生气地扭开了头。夏赤兆狂笑着坐到了她的身边,看到她满脸的泥和草,丝毫不知道体谅一下当事人的心情,却越笑越是大声。
阿黎本来还忍着,此刻听得却更是刺耳,火腾的一下就窜了上来,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就糊到了他的脸上,笑声戛然而止,笑着张大的嘴来不及合拢,弄得嘴里全都是泥,现在的夏赤兆比刚才的她还要凄惨狼狈。这次换了阿黎幸灾乐祸地大笑,直笑得她前仰后合,夏燚和远处的几个男人又是一阵不可自抑的哄笑,对象却换了。
夏赤兆噌地站了起来,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泥,好像被气得不清,他手指颤颤地指着阿黎,开始数落:“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这几百里连个镇子都没有,你生病的这几天,我到处给你找草药,抓郎中,一个不行又换一个,你起码应该谢谢我吧,我可从来没这么伺候过别人…… ”
原来药和大夫都是这个白痴找的,怪不得这么不靠谱,阿黎一听火更旺,朝他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说道:“活该!早就让你不要管我了。”
“不管你?!”夏赤兆气愤地大叫,“就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如果把你扔草原上早就让狼给叼走了!”
阿黎柳眉一竖,顶嘴:“那你倒可以放心,我就算躺在狼窝里,它们也不会伤我。”话题一转,“不过,人可比野兽可怕多了,我当你的丫鬟时不时就被人追杀,太危险了,等你安全到了天都,记得早点把工钱算给我,我还是要走的。”
夏赤兆看了一眼燚立刻晴转多云的脸,往阿黎的方向跨了一大步,猝不及防一个爆栗就弹到她的头上,阿黎痛得大叫,双手捂着额头,怒喊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总喜欢欺负我?而且不准老打我的头!”
“你又傻又迟钝,不打不行。”夏赤兆报了仇,心情大好,说:“这叫玉不琢不成……不成……方圆。”
阿黎白了他一眼,加重语气认真地纠正:“是玉不琢不成器!”她哪里迟钝了?明明是麻花辫的脑子有问题,一句话都念不对。
夏燚抓住阿黎的肩膀,把她的头硬给转了过来面对他,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阿黎被他吓了一大跳,他的脸离她很近,呼吸可闻,她惊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干嘛,但看他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阿黎识相地没敢先说话,心中念道: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还笑的很大声,怎么一会儿就不高兴了?
燚问道:“你到底想到哪儿去?”
阿黎赶紧回答:“南丰国。”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一定,总之越南越好,我不喜欢北方。”
夏燚的脸色又阴下去一些,“南丰有什么好,中原四国数它最弱,国主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迟早有一天被别国吞并。”
阿黎不明白地抬眉,迷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去那里逛逛,又不是去帮南丰国主治国?”
夏赤兆在旁边插嘴,仿佛大妈一般语重心长,“阿黎,夏丘国可是四国中最富有的,天都是南丰都城南郡的两倍大,好玩的很,等到了那里,我带你去到处逛逛看看,没准你就舍不得走了。”
阿黎笑,憧憬向往地点头,“好啊,反正我也不急着赶路,那我就在天都多玩几个月再走。”
夏燚抿了抿嘴唇,额上青筋蹦了两下。
夏赤兆僵了一会儿,很快就不死心地又道:“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干吗非要走啊,住在天都多好,有人供你吃供你喝,还有人陪你玩。”他凑近阿黎,“你不知道,燚的王府可大了,修得又漂亮又宽敞,伺候的下人也多,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且燚是陛下最喜欢的王子,又是玄火刀天定的主人,将来注定要继承夏丘国王位的。”
阿黎看了看夏燚,又看了看夏赤兆,好像恍然之间明白了什么,她低头想着,有些犹豫不决。
夏燚适时问道:“阿黎,跟着我好不好?”
考虑了半天,阿黎才抬头看他,轻轻点头,“好吧,反正当谁的丫鬟也是当,但是,我们可要先说好了,我的工钱一个铜板都不能少的。”
夏赤兆精神崩溃,叹气摇头,“刚才白打了,还是迟钝。”他转头看着夏燚,惋惜道:“你好不容易看上一个顺眼的,却是个傻子。”
夏燚黑了脸,半天才放开她,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越打越傻。”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夏燚离开她的身边走了开去,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都被他踩得粉身碎骨,夏赤兆看着,连连摇头,不住叹息,也要离开。
阿黎急忙叫住他,打听着:“夏赤兆,我们安全了没有?”
夏赤兆又坐下来看着她,伸手一指南方,说:“前面就是无息城,燚已经传书,命令无息城城主派人来接应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进了无息城就算真正地进入了夏丘国的国境,只要入了城我们就安全了,这几天,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个拖油瓶,我们今天就应该已经到无息了。”
阿黎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她还是耽误了他们的行程,“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天都?”
夏赤兆想着算了算,才说:“到了无息城,就会有人一路护送我们,行程会慢上一些,不过会很安全,大概还要走上一个月吧。”
阿黎对着天空叹了口气,感叹:“这么久啊。”
夏赤兆嘻嘻笑,“那不正好吗,一路上燚会照顾你的,等我们到了天都,说不定赶你走你也不走了。”
阿黎颇识大体地摇头,“不用,再过两天我的病就全好了,不用他照顾。”又问:“如果从你们天都到南丰要走多久?”
夏赤兆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骂道:“你真是缺心眼啊,说了这么久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就你这少根筋的脑子,走一辈子也到不了南丰!”
阿黎也火了,“干吗骂我?!你才缺心眼呢。”随手抄起一把泥又扔了过去,这次夏赤兆有了防备,敏捷地跳到一边,道:“你这个野丫头,没半点女人样,要不是看在燚的面子上,早就不管你了!”
阿黎脸色突然一变,伸手又摁在了刚才她抓泥的地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夏赤兆,无息城来接应我们的人会从北方来吗?”
“什么?!”夏赤兆和夏燚相视一眼,也感到了不对劲,夏赤兆摇头,“不会,他们不会来得这么快!”
夏燚将手放在地上,立刻眉头皱起,远处的几个男人也发现了异样,驱马朝他们围拢过来,夏燚脸色肃然翻身上马,对众人喝道:“都上马!我们走!”
阿黎的手还放在地上,脸色发白,心中哀嚎惨叫道:“这次死定了,马蹄声纷乱如麻,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八个人就算武功再好,也不可能以一敌百啊!如果要杀光这些刺客,累也能累死他们……”
领子被人一把提起,阿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夏燚拽到了马上,厚重的披风又裹到了她的身上,整个人也被夏燚搂紧在怀里。他们的身体贴靠在一起,燚身上的味道立刻便充满了阿黎的鼻息,他身上散发的温暖包围着她,阿黎的整个身子都被包在披风里,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马匹疾驰时带起的风全被夏燚挡在了外面,她就像一个被保护的密不透风的婴孩,躺在他的怀中。
阿黎怔怔出神地看着他的脸,忽然之间想到他那时候说的话,他说:“不需要,我会保护你。”阿黎想,如果夏燚对其他的女人说这句话,那个女人应该很感动吧。只是,对象若是她,却不同,阿黎一点也不喜欢这个词,保护?过去的十四年,那个男人不让她离开冥山的理由,便是这两个字,对她来讲,保护给她的感觉便是禁锢。
禁锢在一个男人的身边,无论这个男人是谁,她都不会开心,她都会坚持离开。
她能够很好的保护自己,她不需要别人的保护,而且最不需要的便是男人的保护,她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牢笼里去,男人编织的,保护的牢笼。这是她努力了四年,方才明白的道理。
阿黎低垂下头不再看他,她当然不会真的那样傻,根本不会有人想要她这样一个丫鬟,夏燚身后的那五个男人才是真正的下人,他们懂得尊卑有别,他们不会和主子斗嘴,也不会反过来要主子照顾。只是,阿黎宁愿一直傻下去,一旦有一天她不傻了,他们之间便只剩下了分别。
在她被抓回冥山之前,她不会留在任何地方,她会一直走下去,也许走到南方,也许走到任何一个地方,但却一定不会停留,特别是,不会为了男人停留。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被抓回去,停留对她来讲根本没有什么意义,让她停留的男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何必呢?
阿黎闭上了眼睛,夏燚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让她觉得舒服安心,他的怀抱也很温暖,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的温暖,这些,都和那个男人不同,那个人总是冰冷和可怖的,相同的是,他们都说要保护她。
所以,她想,她一定会离开,时间早晚而已,过去是四年,这次又是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