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水镜》张徐氏

5、王子PK妖怪

　　当第二十一个人从她的房顶上经过时，阿黎睡眼惺忪地嘀咕了一句，这里不是最好的客栈吗？怎么晚上还这么多贼？她一把抓过枕头严严实实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不过，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银票都塞到了内衣里，这才完全地放下了心。撩起被子，阿黎在枕头上又加了一层被子，这才什么也听不见了，安心地继续睡她的觉。

　　刚刚睡着一会儿，只听外面却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很快整个客栈的客人都起来了，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呼喊声、惨叫声、刀剑撞击声、嗖嗖的破空声……比白天的大街还热闹。阿黎抓狂地挠着头，连着翻了几个身，闭着眼睛低声怒吼：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些贼也太没职业道德了，偷就偷，怎么又成了抢劫的了？！

　　她把被子又折了几折，全堵到耳朵上，外面的声音才淡了一些，阿黎强忍着噪音，迷迷糊糊又接着睡了一会儿。如果没有那些钉到她床帮上的暗器和不断飞到她屋子里的火箭，如果不是她的床很快就会变成灰烬，阿黎其实还是能够坚持睡到天亮的。

　　舍不得睁开眼睛的阿黎左手猛地一拍床头，整个身子往后疾退，然后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双脚稳稳地落到了地上，阿黎这才睁开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红的瞳孔，愤怒地盯着床上的一堆暗器。

　　偷就偷，抢劫就抢劫，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就只有几张银票而已，这个客栈里就数她最穷，为什么非要来惹她？为什么连个囫囵觉也不让她睡？！阿黎宽大的水袖往后一甩，兜住了四根银针样子的暗器，然后随手又把它们还给了各自的主人，窗外立马传来了几声应景的惨叫。

　　紧跟着，阿黎就从窗口冲了出去，因为整个房间已经快被火箭烧干净了……

　　阿黎从三楼落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客栈里所有在场厮杀的、站在楼梯上观战的、躲在暗处随时准备逃走的人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阿黎的身上，就连那些忙着杀人的抢劫犯也不由自主地呆住了。

　　浅紫色的纱裙包裹着女子曼妙的身材，轻柔飘逸的水袖宛如流水般随风舞动；直达大腿的乌黑长发披洒着，四下散落飘浮；晶莹剔透的脸颊在火光中泛着迷人的微红色；黛色的娥眉此时正紧紧地蹙着，惹人无限怜爱；小巧嫣红的唇紧紧地抿着，带着让人心怦怦直跳的冷漠；大而明亮的眼睛映照得周围通明的火光也都黯然失色……

　　阿黎身姿轻盈地落在大厅的桌子上，一手撑着桌子，单膝半跪水袖后扫，微微侧歪的头让耳后的一绺长发垂到了地上，她抬眼横扫了一眼周围发呆的众人，不耐烦地说道：“打啊！你们怎么不打了？！既然你们深更半夜不让人睡觉，我们今天就打个过瘾！”

　　麻花辫用手指颤颤地指着桌子上的阿黎，转头对燚问道：“燚，她是谁啊？为什么要帮我们杀刺客？”

　　燚眼睛盯着阿黎，饶有兴味地笑着哼了一声，说道：“她也真够能坚持的，房子都快被烧光了才肯出来。”

　　麻花辫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火光冲天的房间，又低头盯住阿黎的脸，不停地摇头，“怎么可能？我不相信！这……差距也太大了点……”他还在不住地感叹，却突然脸色一变，急声喊道：“阿黎！小……”

　　“心”字还未出口，凛冽的刀光已经从阿黎的头顶闪电般劈下，更快的，阿黎的右手迅速向后一挡，手里小巧的匕首硬生生地架住了那把将近两尺的大刀，刀的主人似是吃了一惊，犹豫踌躇间，瞳孔中似有刀光一闪而过，随即却变得死寂空洞，健壮的身子往后直直地跌了出去。

　　阿黎却一眼也未看他，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左右两只手中的匕首扫过拦住她的两人，一只脚踩上还在半空中的那两人的尸身，借着那力道稳稳地落到了麻花辫的身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停顿，电光火石之间已有三个人死在了阿黎的刀下，对方甚至还未出招，还未叫出一声。被割破的喉管只余一条鲜红的细线，没有一滴鲜血飞溅出来……

　　麻花辫还保持着“心”字的口型，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半响好像才回过神来，颤颤地道：“好……快，好快……”

　　阿黎白了他一眼，不满地嘟囔道：“什么快？！要不是你给的这件破衣服兜风，刚才最少还能多杀一个。”

　　说着话，杀着那些黑衣的刺客，阿黎突然皱了皱眉头，即使她的鼻子已经基本闻不到什么味道，可是那股浓烈的血腥气还是传了进来。她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燚正在疯狂地分解着敌人的身体，手起刀落，肢体横飞鲜血四溅，阿黎撇了撇嘴，这个男人杀人的方式太野蛮了，活生生一个食肉动物。

　　燚突然回过头来看她，阿黎脸上的表情已经来不及收回，她勉强勾起了嘴角，带起一丝和蔼可亲的微笑，但却因为变化得实在僵硬，看起来比哭还要难看。燚的脸色好像蓦然变得有些阴沉，就这么盯着阿黎，手上的刀带着怒气毫不留情地一刀挥下，骨肉分离，血甚至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阿黎看到燚已经大步朝她走了过来，褐色的瞳眸里还泛着嗜血的红色，就这么盯着她，其实确切地说并不是盯着她的脸。

　　阿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莹白细腻的小腿以及小腿下面玲珑精致的双足，因为她的动作若隐若现，撩人心神，阿黎的脸腾地一红，急忙站直了身子，不敢再做大的动作，这裙子虽然足够长，却只适合一步一步走路的淑女，根本不能穿着它打架，何况她还忘记了穿鞋……

　　片刻之间燚的身形已经彻底地笼罩住了她，阿黎觉得她的脸很热，一点也不想抬头去看他，她就这么低着头站在燚的身前，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燚突然猛地拽了她一把，阿黎反应不及，整个身子立马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他结实的胸口上，很疼。疼痛还没过去，阿黎的身体一空，她已经被燚抱着转了一个圈，刀入骨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同时在阿黎的耳边响起，原来他是为了要救她，可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

　　他们离的太近了，燚的手臂紧紧地箍在她的腰上，阿黎的脸则紧贴着他的胸口，阿黎甚至能够听到男人强有力的心跳……，不仅是他的，阿黎仿佛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狂躁……

　　阿黎觉得有一把火烧在她的脸上，她没敢抬头，轻声低语：“放开我。”只是声音小得可怜，在周围满是杀戮的噪音中，就连她自己好像也没有听到。她试着挣扎着动了动，男人的力气却大得吓人，无果。他持刀的右手不停地挥舞，没有丝毫停顿，搂着她的左手也没有一点要松开的迹象。

　　阿黎抬起右手插进她和他之间的空隙里，想要推开他。努力了半天，距离好像真的拉开了一点，阿黎心喜，正在再接再厉地奋斗，突然，男人的手臂却猛然收的更紧，阿黎被他的大动作吓了一跳，错愕地抬头看向上面，温热的东西扫过阿黎的额头，燚正在低头看着她，呼吸吹在阿黎的唇间。

　　然后，男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不准乱动！

　　阿黎低头在他的衣服上小心蹭了蹭她的额头，便不敢再动，可是……，吃亏的是她好不好？！为什么占了便宜的人比她还要嚣张？！为了转移注意力，阿黎尽量忽略他们之间的身体接触，转头看向大厅里惨烈的战况。整个客栈一层的大厅就像用血洗过一样，二层和三层则是火光冲天，他们住的屋子早已被火箭烧得精光。

　　客栈里的客人逃得逃，死的死，除了还在和这些杀手纠缠的他们，早已空无一人。她这才明白，这些人既不是来偷东西的，也不是来抢劫的，人家是专门跑来杀人的。而且杀人的对象就是他们八个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他们七个，阿黎和这些杀手本来八竿子都打不着，绝对是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不用想也知道是被身边的这七个男人给连累了。

　　阿黎叹气，看来银子真不是容易挣的啊，怪不得昨天晚上麻花辫说，要她晚上小心点。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一天被人追杀两次，照这样下去，她就算武功再好，迟早也得被他们害死。果然还是乞丐最安全，最起码晚上可以睡个囫囵觉，只是现在她若想反悔，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就算麻花辫同意让她走，以这些刺客杀人灭口的专业素质来看，估计也不会再放过她。

　　这次的刺客人数比上次的要少，大概有二十几个人，但他们杀人的本事却比上次好了很多。虽然燚和麻花辫对付起他们来，还是显得游刃有余，但是其他几个人则明显比较吃力，多少都挂了彩，特别是那个叫穆克的大汉腰上血红一片，动作有些迟缓,看来已经伤的不清，但他慑人的气势却半分不减，颇有些草莽英雄的味道。

　　阿黎心想如果不是麻花辫他们早有提防，恐怕此时也是凶多吉少，这些人都是专业的杀手，而且他们人又多，就算麻花辫和燚一行人武功再好，也是只有七个人而已，毕竟一拳难敌四手。

　　幸运的是，时间不长，这二十几个刺客已经被杀的只剩下两个人，他们见形势不利，一边咬紧牙关勉励支撑，一边往客栈里退去。

　　危机解除，燚也松开了禁锢在她腰间的手臂，阿黎感觉到身子一凉，她刚想往旁边退开，好离这个男人远一点，燚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一下子拽到了身后。他还有完没完？！阿黎被他拽得有些恼火，猛地一甩，没想到竟真的摔开了他的手，阿黎抬头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有生气……

　　燚没有回头看她，除了阿黎，此时，所有的人都在抬头看着三楼。阿黎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顺着他们的目光，阿黎也向上看去。

　　三楼环着走廊的栏杆上，正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个绝美的女人。雪白的纱裙、玲珑有致的身材，微笑着的眉眼，如凝脂一般的葱葱玉指上，撑着一把伞，鲜红如血的颜色。她真的很美，若说是倾国倾城也绝不为过，但是整个人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迷离，特别是出现在这满是血腥的杀戮现场。

　　她的武功很高，她坐着的那个栏杆早已被大火烧得残缺不全，说白了就是一根三尺左右的棍子，别说是人坐在上面，就是用一根手指头碰一下，它也会从三楼掉下来。而且，好像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坐了多久……
　　如果她也是杀手的话，阿黎握紧了拳头，感觉背脊发凉，这个女人一定比刚才那二十多个男人更难对付。她扫了一眼已经退到客栈里面的那两个刺客，她的神经绷得更紧，那两个刺客都虔诚地跪着，不说话也不抬头，头深深地抵在青石地板上，向着那个女人的方向。

　　女人一直都在看着燚，阿黎转头看了燚一眼，他面无表情，只是眼睛却盯着女人的脸，没有一刻移开过。阿黎撇了撇嘴，将头扭向一边，心里骂道：所有男人的劣根性，见到漂亮的女人就不要命，刚才燚还在抱着她，现在却盯着另外一个女人看上了瘾，哼……活该牡丹花下……去死！

　　对视了一会儿，女人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客栈里回旋，声音悦耳动听，宛如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一旁的穆克早已按捺不住，粗暴地打断了她的笑声，大声骂道：“奶奶个熊的！你到底是什么人？！要杀要剐就赶紧过来，少在那里装神弄鬼！”

　　阿黎望向穆克，心里对他的印象一下子好了很多，这个男人虽然粗鲁莽撞了点，但确确实实是一个英雄好汉，比某些男人看到美女就移不开眼珠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上面的女人却没有在意穆克的粗话，她只是打量地看着燚，不急不缓悠悠说道：“听闻夏丘国三王子出生之日，皇宫三日火光不息，却不焚一木，夏丘神器玄火刀，历经千年方才出鞘，蜂鸣七日不绝。”女人扑哧一声娇笑了出来，摇着头轻蔑笑道：“今日一见，原来却是一个屠夫。神器玄火刀被王子用来像切西瓜一般的杀人，真是浪费啊。”

　　阿黎心中一震，抬头看向燚，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把刀，暗红色的刀鞘，不过一尺左右的长度，刀柄上没有任何的装饰和护具，和刀身一样泛着冷冰冰的寒光，普通而寒酸至极，这样的一把刀竟然会是神器？！

　　既然称为神器，自然威力巨大，绝非一般兵器可比。最特殊的是，它们大多都有自己的意志，只识一人为主，主人若死，兵器亦死。

　　阿黎皱紧了眉头，她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百姓，但却没想到燚竟然是夏丘国的王子，当初自己为什么要贪那几张银票呢？现在可好，弄得自己一身麻烦，可以想见今后的日子，无论是勾心斗角还是暗算追杀，都不会少，毕竟这些东西在权利的顶端，永远都是多如牛毛和摆脱不掉的，也许，她还是应该找个机会早点远离他们的好……

　　阿黎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眼睛发呆出神地看着前面的燚，燚好像意识到她的注视，突然回头看向她，阿黎一惊，心中随即想到他的眼睛刚才还在看着别的女人，现在却又来看她，便白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转开头去没有理他。

　　燚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玄火刀的刀身，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五十年前就已闻名天下的伞婆婆，竟然会为了杀我，亲自从西海国赶来。”

　　众人一听，脸色均是一变。阿黎虽然没听过伞婆婆的名字，但看众人如临大敌的表情也知道，这个女人很厉害，咦？五十年前？阿黎抬头仔细打量上面的女人，看起来她明明只有二十上下的年纪啊，难道这个女人已经七八十岁了？

　　麻花辫恍然地啊了一声，沮丧地摇头惋惜道：“我还以为是遇到了一位绝代佳人，原来却是一个臭名远扬的老妖怪。”

　　这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特别是穆克笑得最是大声，骂道：“你这女人丢不丢人，明明已经八十岁了，却装成人家二十岁的小姑娘，难道是怕找不到男人？！”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上面的女人显然心理素质很好，脸皮甚厚，她转头看向穆克，不怒反笑：“我最喜欢杀你这样的男人，嘴巴虽然现在臭的不行，但临死时的哀求却比别人更动听。昨天，我还杀了一个像你一样的男人，他足足给我舔了一个晚上的脚趾，我才肯杀了他……”

　　穆克大怒：“呸！他奶奶的，不要脸！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老子可不怕你！”

　　女人横扫了一眼众人，杀机毕现，手中的红伞开始极速旋转，越升越高，升到大厅中央时，女人轻斥一声，整把伞立时分裂开来，数十根伞骨携着凌人的劲力飞射向众人。阿黎见那伞骨威势惊人，便知道这些绝不是一般的暗器，每根伞骨都浸透着那个女人的内力，她不敢硬接，凌空躲闪了过去。

　　那伞骨却似有灵性一般，一击未得手，第二击转眼已至。阿黎这才注意到，每根伞骨上都绑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的另一头系在女人的五根手指上，女人五指不停地屈伸，控制着数十根的伞骨。阿黎的身形极快，伞骨的动作明显跟不上她，她左躲右闪，倒也不觉得吃力。

　　燚和麻花辫一人对付那女人五六根伞骨，燚的手中还是那把普通至极的刀，麻花辫的武器是一把长软剑，平时缠在腰间，伞骨与刀剑撞击不时发出阵阵脆响，相接时激起的劲力发出璀璨的白光。阿黎惊叹，这个女人的内力好厉害，一个人对付他们八个人，全身内力分散到个个伞骨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威力。如果她专攻一人……

　　穆克离她最近，阿黎扫了他一眼，只见他头上大汗淋漓，腰间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三支伞骨围着他上下轮番攻击，想是这个女人对他刚才的粗口也很生气，此时穆克左支右绌、已是险情连连。

　　阿黎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轻松躲过飞过来的伞骨，眼角的余光正好瞟见一只伞骨呼啸着冲向穆克的面门，穆克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这些伞骨红艳如血，在女人的内力催动下，发出隐隐怪异的红光，阿黎的鼻子虽然现在不怎么灵光，但也猜到这些伞骨上十有八九涂有剧毒，只需在人的肌肤上见血，上面的毒便可置人于死地。

　　阿黎将手中的匕首飞快地甩了出去，脆响声中撞上伞骨，险险地改变了它的方向，伞骨贴着穆克的头发插入他身后的墙壁。上面的女人眉头微皱，操纵着本来袭击穆克的三根伞骨，一并朝阿黎飞射过来，一时间五六只伞骨在阿黎身边上下飞舞，阿黎心中惨叫一声：糟糕！

　　她的内力只有三成，冒险与伞骨硬接是很危险的。阿黎只能更快地躲闪这些伞骨，但是即使她身形再快，在密不透风的伞骨包围下，面对面的撞击仍然无法避免。阿黎右手的匕首格开一只袭来的伞骨，她的身子被劲力震得向后退去，阿黎还未完全缓下来，另一只伞骨已经尖啸着撕裂了她长长的水袖，露出里面玉藕一般的半截手臂。

　　阿黎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抬眼处，一直红色的伞骨正朝她飞射而来，她脚下用力，身子猛地向后急退。可是伞骨更快，转眼将至。千钧一发之时，阿黎的长发突然向四下舞动，如身处狂风之中，头上的发绳，莹光忽起，也随之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