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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阿黎还是宣月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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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一片的黑暗,是做了一个梦吗?或者她已经死了?她又在哪里?阿黎伸出手摸了摸,触手处是厚重的床帘,拨开床帘,银白而温柔的月光从开口处照了进来,借着明亮的月光,她这才看清自己身在哪里。
这里是一间颇宽敞的内室,床的前面是一张遮去了几乎半个房间的屏风,左手边是一排衣柜和几件桌椅板凳,右手边是一个半掩着的纱窗,月光正是从那里照进来。
阿黎从床上下来,她轻轻唤了一声双双,无人答应。阿黎绕过屏风,屏风后面是一间更加宽敞的厅堂,却一个人也没有,她能够听到自己清晰的脚步声,还有外面深夜中才会有的那种虫鸣,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阿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夏燚他们呢?离开她了,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阿黎打开门走了出去,这里是一个独立的院子,房间只有她刚刚呆的那个屋子,房门外有一颗几丈高的桴子树,满树开着红色巴掌大的桴子,花儿只有两瓣,包裹着高耸鲜红的花心,桴子树被夏丘国尊为国树,它只在夏丘国才能生长,原来她已经到了夏丘了吗?那她至少已经睡了一个多月?
她总是这样,生病的时候会昏睡好几天,就连做梦也能睡个个把月,实在不像个凡人,阿黎想,她也许真是梦中那个宣月湟。阿黎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额间,和从前的她一样,并没有什么印记。
阿黎朝门外走去,推开了那两扇丈高而古香的青木门,她便看到一直蜿蜒下去的石阶,石阶没有尽头,或者说尽头掩在弥漫飘渺的雾气中,根本看不到,也许有几千阶,也许有几万阶,石阶向下一直延伸着。
这座宅院建在山顶绝高处,三面皆为悬崖峭壁,而这些石阶则是通向山下的唯一途径。山风吹起阿黎满头的长发,她的衣角与发丝尽皆飞舞,阿黎蓦然一笑。无论她走多久,山下的那些石阶也不会走完,因为此地设有阵法。
阿黎躺倒在门外的草地上,心里反倒觉得轻松快乐了很多,她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夏燚没有留在她的身边,可是她知道,这个地方是极安全的,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能够出去,这样做的,十有八九是那个狂妄暴躁的男人。
阿黎想,如果她真的有梦想成真的那一刻,她想便是现在。
阿黎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除了他头发的颜色,这张脸与梦中的那个夏燚重合着,就连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眼神,略略恼了的眉角都是如此的相似,只听夏燚道:“山风大,你怎么睡在这里?!”
阿黎搂住他的脖子,深深吸一吸他身上的味道,爱情真是很奇妙而荒诞的,有的人在一起很多年都是无谓的,而有那个唯一的人,只要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都会觉得是世上最开心幸福的事情。
阿黎道:“我会想要再见到你,夏燚。”
夏燚顺势打横将她抱起,一直走进屋子将她放在床上,可是他却依然不愿松开阿黎。夏燚紧紧地搂着她,眼泪顺着夏燚的脸颊落在阿黎的唇边,阿黎低着头依靠着他的肩膀,没有抬头去看他的样子,那个骄傲嚣张的男人,一定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眼泪。
夏燚道:“一百二十天,你足足睡了一百二十天,阿黎……”
一百二十天吗?四个月,原来自那晚之后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阿黎笑一笑,道:“那你一定对我做了很多的事情,交代一下,你给我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
夏燚低头看着阿黎,粗糙的手指细细地划过阿黎的额头、眼睛、鼻子……,他道:“没有,我什么也不敢对你做,你就像睡着了一样,大夫都说,除了一些外伤,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单纯地在睡觉而已,到天都之前我一直像这样抱着你。见到师傅之后,师傅将你安置在这个空明阁,不许任何人留下,直到今日,师傅才许我上山。”
说话间,夏燚忽地望一眼门外,遂松开阿黎站了起来,只见门外进来三个人。一个是一头小辫子的夏赤兆,中间的是一位白须垂胸的老者,再有一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童。
夏燚对着那位老者微微欠身,道了声:师傅。阿黎想,此人大概就是那位精通天算之术的石矶老人,石矶看了看阿黎,微微点头,开口问道:“姑娘即已转醒,可曾记起自己是谁了吗?”
阿黎心中一震,自己是谁?她又怎么会知道?她也不知该怎样回答石矶,宣月湟、阿黎,曾经的一切究竟是一场梦幻?还是如今的一切才是梦?宣月湟已经死了,她只是那个小乞丐,凌沢叫她阿黎,可是她明明能够感受到宣月湟的一切,她的伤心,她的快乐,她的恐惧,她的绝望……
夏燚与夏赤兆不解地看了看石矶,回头见阿黎沉默不语,夏赤兆忍不住上前几步来到阿黎的身边,小心翼翼地低头问道:“阿黎,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别不是睡觉睡得太久,所以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吧?!”
阿黎斜他一眼,没有理会。
阿黎径直下床来到石矶近前,微微施礼,道:“前辈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我知道我一定不叫阿黎,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
石矶长叹口气,道:“真实与幻境不过是一线之隔,世间万物谁又能真正分清楚呢?”他回头吩咐身边的小童,道:“姿华,去天阁取幻月水镜来。”
那名叫姿华的小童点头而去。
石矶缓缓走至厅前坐下,对剩下的两个男人慢条斯理地道:“燚、赤兆,你们先回宫去吧,我与阿黎还有话要说。”
夏赤兆满脸不乐意,抱怨道:“师傅,我才刚来你就撵我走,再说阿黎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让我和燚知道的。”
夏燚只是望着阿黎,他走过来拉了阿黎的手,道:“我带你进宫去。”
石矶无奈地摇头,他拍了拍桌子,骂道:“你们两个兔崽子,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做师傅的!”
夏赤兆赶紧笑着赔礼,匆匆斟了杯茶递过去,道:“师傅您别生气,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我是想我和燚也不是外人,也许还能帮上阿黎的忙。”
夏燚只管强拉了阿黎向外走,阿黎急忙挣脱着道:“夏燚,我要知道。”
夏燚道:“阿黎,那些过去的事情真的这么重要吗,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怎样,我不管你是谁,你是我的。”
阿黎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也许并不是她想要哭,只是宣月湟想要哭而已,他一直都是夏燚,宣月湟心里爱着的那个男人,也许从阿黎醒来的那一刻起,阿黎想,她就已经是宣月湟了,过去的宣月湟总是在不停地分辨,她是韩渺衣,她是宣月湟,夏燚到底爱的那个人是谁,现在的她呢?又在分辨她是阿黎还是宣月湟?这真的像是一种难逃的宿命,可笑荒诞而可悲的命运。
夏燚却一直都没有变,他总是那样简单而明白地告诉她,他是爱她的,不管她是谁。以前他也许是赤昕,他也许是宣月湟爱着的那个红发卷扬的夏燚,他也许是那个唱着歌狂野不羁地驰骋在草原上的夏燚,这一切,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他爱的那个人。
见她落泪,夏燚忙松了手,皱眉放软了声音,道:“怎么哭了?”
很快,姿华已取来了幻月水镜。
他扫一眼屋中的几人,眼神颇为冰冷不屑,姿华将锦盒交给石矶后,便在石矶身旁的椅子上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低头专心地看了起来。石矶看他一眼,亦是长长叹了口气,这就是他这几百年来收的三个徒弟,一个吊儿郎当,一个书呆子,一个暴戾不驯……
石矶将幻月水镜从锦盒中取出,对阿黎招了招手,道:“幻月水镜本来便是你的东西,姑娘拿走吧。”
阿黎的视线落在那个巴掌大小的镜子上,月牙状的青铜古镜,唯一不同处,就是那个镜面并非铜镜,而是若有似无、隐隐地散着淡淡的荧光。阿黎上前伸手接过,匍一触及她的肌肤,幻月水镜上那若有似无的荧光忽地瞬间敛去,如湖水般清澈明亮的镜面上映照着阿黎的脸,阿黎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只听石矶道:“这幻月水镜是我东石山历代相传的宝物,师傅曾言,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在镜中看到自己,也只有它的主人才懂的如何开启它,如此,我们已经等待了你三千年,也保护了水镜三千年。”
夏燚道:“师傅从一开始便已经预料到我会找到阿黎吗?所以才命我和赤兆去东石山上取幻月水镜?”
石矶道:“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只能偷窥天意,你们之间的缘早已不知延续了几千几万年,岂是人力所能隔断?就算我没有让你去取水镜,你们仍会相遇,这一切的宿命,早已注定。”
宿命?阿黎细细地抚摸着水镜,那天晚上,凌沢也对她说过这两个字,她的眼泪颗颗滴在水镜之上,他们三人之间的缘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幻月水镜,她是那样的熟悉,她与水镜已在一起不知道几万年,她依附于水镜而生,水镜亦依附着她的灵力与身体。
幻月水镜忽地发出耀目的光,红色的光芒随之一瞬间敛入阿黎的眉心,水镜消失在阿黎的手掌中。众人吃惊地看着阿黎,阿黎抬手轻抚眉心,红色月牙状的封印重新出现在她的额头,似梦如幻的过往一幕幕划过她的脑海,那些曾经深藏在心中的一切的痛苦、快乐与绝望,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人终于又回来了。
从她醒过来的那一刻,她已是宣月湟,那个梦早已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她也明白了凌沢为何会恨她入骨,明白了凌沢为何不让她离开冥山,不让她再见到夏燚,凌沢一定知道,不管他叫她阿黎还是宣月湟,在她遇到夏燚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一切,如三千年前一样,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发生。
可是,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死了,夏燚呢?凌沢呢?还有她的师傅,所有的一切,尘世中所有的这一切又为什么会存在?夏燚与她忘却前尘,他们都成了凡人,十四年中她所认识的那个凌沢也并非她三千年前所认识的那个凌沢,他们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相同的只是他紫色的眼睛与可怕的孤独与偏执。
她所在的这个世界似乎已经变了,变得与三千年前完全的不同,阿黎不能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