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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为伊失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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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此行的目的,抬头望向他的腰间,惊道:“你的刀哪去了?”
男子不悦地皱起眉头,大概觉得我是答非所问,我忙拉过我身后的断发对他解释道:“你看,我好端端的头发被你的刀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总要负点责任吧!”
他上前一步又靠近我的身旁,他的手抓过我的发丝仔细看了两眼,惊讶道:“你的头发上怎么会有灵力?”他低下头看我,挑眉问道:“你想要我怎么负责任?若是恢复你头发的灵力可能不行,它是被我的刀截断,以后都不太可能会长了。”
我从他的手中拽回我的头发,宽容大量地道:“既然恢复不了就算了,你用刀把剩下的一半也削断就行了,这样一边长一边短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
他俯低身子左右看了看我的头发,笑一笑,道:“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不过,我来东石山并未带刀,你若想我帮你也要等到下山之后。”
“什么?”我沮丧地拧着眉头,判断着他话的可靠程度,怎么还会有这种事情?!哪有人会将随身的武器放在家里的?要是遇到危险刺客,难不成还要跑回家去拿刀?我又细细扫了一遍他的衣襟袖子,确实不像藏着刀的样子,何况我只是借用一下他的刀,小事一桩,他一个大男人也没有必要小气到骗我的程度。
我叹口气,转身往一旁走开去,头发的事情暂时是解决不了了,可是找婆婆的正经事还要抓紧去办。
我的手却被那男人从身后蓦地抓住,我疑惑地回头看他,他的眼中似有薄怒一闪而过,他看着我问道:“你想去哪里?东石山上到处都是结界和守卫,你若乱跑会有危险。”他迟疑地一顿,语气也缓了下来,又道:“你不如……和我一起。”
这也算是关心我吗?只是他们一行人是公孙济的贵客,必有不少人款待招呼,我要办的是偷偷摸摸的事情,人太多的话会变得麻烦。我对他感激地笑一笑,拒绝道:“不用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麻烦你总是不好……”
我想抽出我的手,却被他更大力地抓住,他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他打断我道:“现在才想起是麻烦我,刚才进门时你怎么不这样说。”说着便不管我是否同意,强拉着我往山上走去,我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我活了都快两万年了,从没有见过如此野蛮不讲理的男人?!连别人好心好意的拒绝也听不懂吗?!
我用尽力气想要挣脱他,却没什么效果,他的右手就像是铁箍一下牢牢扣在我的手腕上,我也生气了,我一边拍打着他的手臂一边怒道:“谁要和你一起?!你快放开我!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样对女孩子?!”
他头也不回,径直拉着我往山上行去,只阴着脸冷冷回道:“不放!”
这简直就是绑架!可我岂是这么容易就被欺负的人?我反手握住袖中的匕首就向他的手臂划去,我未用多少气力只是想迫他放开我的手腕。他一惊,忙伸出左手去挡我的匕首,只是,他抓住我的那只手却仍然不肯松开,一道长长地血痕划过他的手臂,我的身体和双手也同时被他死死压在一侧的石壁上。
我动弹不得,我小心瞥一眼他的伤口,这人怎么这样固执?若他肯松开我根本就不会受伤,幸亏我没有用力,否则他这条手臂没准就会被我削下来。他居高临下地包围住我,红色的卷发吹拂在我的额头上,我被他箍住的手腕隐隐作痛,另一只手则被他固定在身后的石壁上,他一定在看着我。
他凭什么这样粗鲁地对待我?我又为什么不敢正视他?!我仰起脸与之对视,我瞪着他,愤怒地喊道:“你到底想怎样?!”
听到我的质问,他张了张口,也许是想要回答也许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不出声。只是一直望到我的眼睛里去,褐色的瞳孔似乎更暗了一些,显出如他头发一般火红的颜色,望着他,我竟觉得他的眼神是迷惘的,也是痴缠深陷的,却不是理智清醒的。
我看到他略微低了头,靠近我,我立时紧张无措起来,他想干什么?!在他几乎要触到我的皮肤时,他突然放开了我,往后退了两大步,他从我的脸上移开目光,再也不看我,仿佛我的脸成了洪水猛兽,他转身自顾朝山上走去,他头也不回,只是道:“我叫夏燚,你若需要我的刀,随时可以来夏丘找我。”
我伸手抚上脸颊,夏燚,夏丘是邪琉一氏聚居之地,只有王族才可姓夏。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似乎有一种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我用手指慢慢抹去匕首上的血迹,将它收回袖中。
东石山上的守卫没有我想象那样森严,事实上它与冥山相比差了很多。因为东石山地域极广,比冥山大了十倍不止,山上又到处是参天古木、丛林深潭,布置再多的守卫也很难看管过来,所以,他们只在紧要处设置了结界与守卫。
大部分的守卫都被安排在东石主峰上,公孙济与长老们居住在那里。主峰名为石崖,我与上山的赤曜族人一起被安排在石崖一旁的侧峰,只有很少的贵宾被请上了石崖,石崖守卫森严,我根本是进不去的,婆婆自然更不可能进得去,我起码还是有灵力的,可是婆婆没有维持灵力的萦姬牌,她若真的来到了东石山,也会灵力丧尽。
天色一暗,我就悄悄离开了房间。夜晚,山上的风是很大的,我略略观察了一下山势与风势,选择了一处山峰,我展开身形朝山顶掠去。丛林深邃、树影叠叠,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只有些许虫鸣与动物的爪子轻轻落在地上的细微声音,我闭上眼睛,凭着嗅觉与感官绕开那些结界与危险的野兽,朝着山顶飞速前行。
到了山顶我才依稀见着一点星光,我穿过厚重而茂密的枝叶,沿着树干飞掠而上,我落在一处高耸的树枝上。我的视野顿时变得清晰,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头顶的星光璀璨、月华倾洒,我在那粗壮的树枝上躺下来,任迅疾的晚风吹散我一头如墨的长发,吹乱我水蓝色的纱衣。
我闭上眼晴,感受着那风,仿佛我整个人都是飘在风中,风带着我飞翔。这让我心情很好,我微微笑起来,我听到凌沢说:“月湟,你在做什么?”
我在我的手中写道:“我在风里飞。”
凌沢说:“到我这里来,月湟,我想你了。我可以带你去飞,天上、地下、风中、海里,所有的地方任你选。”
我道:“凌沢,婆婆离开了幻境,我找不到她了。”
凌沢的声音一顿,旋即问道:“你在哪里?”
我想一想,才答:“东石山。”
凌沢果然不出声了,我忙接着道:“今晚若找不到婆婆的踪迹,明天我就会离开,我没有去东石主峰石崖,我不会有危险的。”
凌沢叹口气道:“明天一早一定要离开,巫溪星已经十五日不坠,即使白昼也光芒不减,只怕东石山上近日将有异变,你还是早日离开那是非之地的好。”
我忙应道:“是、我知道了。”想到明日选任族主的盛事,毕竟这么大的热闹不看看也是遗憾,我不甘心,道:“凌沢……,可是,我想看看谁能当上赤曜族的族主,可不可以看完了再走?”
凌沢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公孙一氏与邪琉之间的争夺,他们之间已明争暗斗了几千年,走到这一步也是必然,胜或者负跟你我无关。”
“怎么没关系?”我在手心重重写道:“公孙济可是我幻境的仇人,我巴不得他早点死呢!”
凌沢轻轻一笑,道:“大概会如你所愿。”他又叮嘱道:“明日一定要回来,这种热闹不看也罢,再说他们那些人入了魔枫林,即使有人能够侥幸生还,没有十天半月也是出不来的,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无奈,道:“知道了,我也不想在这里呆那么久,我还要去找婆婆。”
凌沢轻声叫我:“月湟。”
“做什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依然迅疾,却仍然没有一丝我熟悉的桂花香。
凌沢停顿片刻,道:“三个月后,我们就认识了八千年,那一天,我们成亲好不好?”
“这么快啊!”我道。
凌沢轻声笑道:“去年的时候你就这样说,不知你是说我们认识的时间快,还是成亲的时间快?”
我长叹口气,道:“好吧,不过不要强迫我住在冥山好不好?”
“好。”凌沢笑起来,“我全听你的。”
我一直躺在树梢上,耳边传来风吹过树枝灌木的沙沙声,鼻息之间流淌过无数种气味,长发飞舞、衣衫猎猎,我仰望漫天的星辰,温柔的月光抚过我的脸颊,然后被风带走。天上的繁星美丽而遥不可及,有时我会想,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滴露水可以修炼成人,因为它们的生命都太过短暂,阳光很快就会让它们消散。
那个男人的刀一定不是一把普通的刀,我从未见过有任何武器可以打破幻月水镜的结界,可是他的刀却截断了我头发的灵力,那灵力连我也无法控制,因为它来自于幻月水镜。
我慢慢闭上眼睛,脑子里似乎又现出他的影子,还有他的味道,我想,这个男人野蛮、无理、缺少耐心、脾气暴躁、长得也不好看,等我处理好我的头发,等我嫁给了凌沢,我一定能够很快就忘记他,师傅、凌沢,我认识的每一个男人都比他要优秀很多,我怎么会记得一个全是缺点的男人?
我微微睁开眼睛,金色的晨光让我的眼前有些模糊,风似乎比晚上轻柔了很多,巴掌大的树叶上蕴着颗颗圆润的露珠,鸟儿扑闪着翅膀飞过,几滴露珠不带一丝痕迹地滑过我的脸庞,凉意让我一惊,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从树枝上猛地坐了起来。
我怎么睡着了?而且还是在树上!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身下,这才再次确定我确实是在树上睡了一晚。可是……,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唯一一次睡在高处的经历便是半夜我的手肘脱臼,让我不从树上掉下来就如让我睡觉不踢被子一样困难,我疑惑地挠挠头,难道我的睡姿不知不觉变好了?
树下忽地有一个声音道:“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醒了还不下来?”
我被惊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这里怎么还会有其他的人?我的警觉性什么时候差成这样?我忙低头望去,只一眼我就找到了那个人,或者说找到了那头耀目的红发,他正仰起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淡粉色的唇微微勾起,桀骜不驯的卷发在胸前飞扬,有那么一瞬间,我竟莫名觉得我们是熟识的,好像在这之前,我们已不知相识了多久的岁月。
那个时候,我竟突然想到,我的头发可能已经被风吹成了鸡窝,我的眼睛唇角或许还留有睡觉的残迹,我下意识地胡乱顺了顺我那杂乱的长发,然后抹了一把脸。做完这些,我猛地意识到,昨晚我没有从树上掉下来,会不会是因为他?那他不是早就看到了我的鸡窝头和我不堪的睡相?
我狠狠地拍一下我的头,我的思维混乱了吗?这个时候我应该想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我被他偷窥了。底下的男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他轻拍树干,借着那力道飞溯而上,他坐上我旁边的枝杈,道:“你那其他的事情就是在山顶的树枝上睡一晚上吗?”
我看着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夏燚嘴角微挑,道:“你上山的时候我就来了。我要看看你有什么企图?毕竟是我带你入的山,万一你做了什么坏事,岂不是要连累到我?”
他偷偷跟踪了我这么久,我竟没有发现,甚至连他的味道我也没有闻到,我想一想,说:“设了结界?”
他笑,“你凭着嗅觉就可以避开结界和野兽,你在这里,是想找什么东西吗?”
“放心,保证不会连累到你。”我瞪他一眼,不想再和他废话,我自顾从树上跃下,我依然没有找到婆婆的踪迹,昨晚我答应了凌沢,要早点离开东石山。
我的心一跳,夏燚又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大而有力,只轻轻一握,我的手便被他包在掌心,我正好瞥见他手臂上的伤口,伤口没有包扎但已经止了血,看来他仍然没有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碰到漂亮的女人,他总是这么随便就拉住人家的手不放吗?既然打不过他,我也懒得再无谓挣扎,我斥道:“你不嫌烦吗?干吗老缠着我?!”
他拉着我朝前走,微侧了头看我,笑一笑,道:“大概因为我疯了。”
夏燚的手很粗糙,坚硬的指端摩挲着我的手心,有些痒有些痛,可是……我却有一种安全与温暖的感觉。虽然凌沢是雪翼神族的族主,虽然他拥有超越别人的强大灵力,当他握住我的手时,我却从未觉得我是完全安全的,未觉得我可以完全依赖着他,就像,我们两个是不同的个体,他是他,我是我,我依赖我自己。
这与灵力的强弱无关,夏燚的手,夏燚的味道都带给我不一样的感觉,这是从没有过的,也是没有什么道理的,我和他,到今天为止,才只是见了两次面而已。我说:“你也要去魔枫林吗?”
夏燚道:“不去,没有兴趣。”
他不去送死,我是高兴的,起码我不用再担心我的头发问题,我说:“那你来东石山干什么?看热闹?”
“父王有命,没有办法的。”夏燚停下来看我,狡黠一笑,道:“不过一会儿如果我赶不及回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抬头看一看天色,颇认真地说:“好像真的来不及了啊,你起床起得太晚了。”
我气恼地瞪着他,他含着笑望我,然后他一拉我,道:“现在我没事了,你想去哪里?想找什么,我可以帮你找。”
我不领他的情,道:“不用了,我已经大致找过了。”想一想又觉得不应该太拂了他的好意,遂建议道:“你的刀在哪里?你如果没事情做的话,不如先把我的头发处理一下,这样实在太难看了。”
夏燚点头,“好,等会儿我去和三哥讲一声,我们先回灵翼城。”
我疑惑,“三公子也没有去魔枫林吗?”夏曦可是赤曜族族主的热门人选,他怎么也放弃了争夺族主的机会?
夏燚轻哼一声,道:“去了魔枫林的那些人哪还有命回来?!这不过是公孙济的小伎俩而已,去不去魔枫林,赤曜族的族主迟早也是我三哥。”
我对他了然嗤笑,道:“原来你不是没有兴趣,只不过是怕死而已。”
他笑起来,更加握紧我的手,敷衍道:“是,我怕死极了。”
因为夏燚的磨磨蹭蹭,到了太阳快落山时,我们二人才来到了去石崖的山路上。倚靠灵力,那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路程,夏燚愣是走了将近一天,我想就算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凡人走路都比他要快。
何况他还拉着我到处闲逛,我说要直走,他说前面的结界很厉害,还是绕过去比较安全,我说我不怕,他说他怕,我说我可以保护他,他说男人怎么能够让女人保护?我气结,我说你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他说不放,他怕我一个人遇到危险。我说我的灵力很强,这些结界伤害不到我,夏燚说有我强吗?我只好闭嘴。
最后,我终于被他拉得不知东南西北、身在何方。我二人的午饭也只好在野外解决,夏燚讨好地问我想吃什么?我得到这报仇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我认真思考了一番,道:“我在山下时听说这里有一种灵鸟名为上介,其巢驻与山间绝壁。”我期盼地望着他,说:“只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夏燚果然皱一下眉头,道:“上介鸟我倒是也听说过,只是没有真的见过,传说其善飞于云端,普通人目力难及,要抓它只能找到它的巢穴。它又天赋灵性,可感知万物灵力,若陌生灵力靠近,一里之外它便可惊飞。”
我惊讶道:“怎么这么难抓?!”我轻叹口气,失望沮丧道:“那就算了吧,我们还是赶回去吃午饭的好。”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正午的阳光仍是炙热而明媚。我坐在阴凉的树下,吃着嫩黄甜美的山果,欣赏着不远处的山崖绝壁上,敛尽灵力的夏燚正在徒手爬山,没有灵力的依傍,他只能依靠自身的体力,汗水已经顺着他的额角滴下,这已是我们找的第三座山崖。
我的心中已经笑翻了天,但脸上却还是一副等得不耐烦、恨铁不成钢的不悦表情,他回头看我一眼,只好再往上爬,没多久,夏燚的身影就消失在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
上介鸟如果是这么容易就抓到的,当年我与临渊怎么会找了它三天三夜?世间只有西方的巨岩山和东方的东石山有这种鸟,不过上介鸟更喜欢居住于巨岩山,东石山上虽然亦是山崖绝壁高耸,但无奈此地灵气太盛,整座山上的上介鸟也不会超过十只。
夏燚再次从山上下来时,我已经吃饱喝足,而他却是狼狈不堪,他额上的卷发被汗水濡湿了大片,贴着他晒得发红的肌肤,青色的衣衫上全是混合了汗水的泥土与草屑,他的目光却清亮如我头顶的阳光,他对我伸出手,略带歉意地说:“找到了,就是小了些,恐怕不够你吃。”
头顶一颗鲜红的血痣,正是上介鸟的标志。我看着他手中羽翼未全的上介鸟,蹙眉道:“还是只不会飞的小鸟,你抓它未免也太残忍了吧?!”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忘记了夏燚为什么要去抓鸟。
夏燚低头看一眼手中的上介鸟,便有些恼了地盯着我看,我自知失言,再加上我确实心虚,我忙自他手中接过上介鸟,赔笑道:“我的意思是,这鸟太小了没有什么肉,等我把它养肥了再吃。”
夏燚从我手中夺回上介鸟,轻叱道:“上介鸟只能生于绝壁,你要怎么养它?!”看着我,他终究叹口气,道:“算了,我再把它放回去就是。”在那一刻,我惊讶于这个男人的耐性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
日落西山,一些闲杂的赤曜族人凑完了热闹,下山而去。不过大部分的人仍留在东石山上,想看看最后的结果如何。因为夏燚的缘故,我既没有看成热闹也没能离开东石山去找婆婆,除了和他在山上闲逛了一天之外,我可谓一事无成。
我正低头自责感叹,忽听身旁有一个柔美惊讶的声音道:“可是宣姑娘?”
一个两人抬的轻纱小轿停在我和夏燚的身侧,一女子掀开纱帘探头望着我,或者说大概是望向我,因为她以碧色的纱帽掩面,外面根本不见其容貌。女子柔荑轻摆,轿子被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缓步走出轿子。
我搜肠刮肚,实在想不起她怎么会认识我,何况此时她又遮着脸,就算我曾经见过她,现在也无法想起。我苦思的片刻,女子已来到我与夏燚的面前,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道:“四公子。”
原来她也与夏燚相识,我迷惑地瞥一眼夏燚,只见他欠身拱手道:“公主有礼。”
那女子转向我,见我依然是一脸的迷茫,遂轻笑道:“宣姑娘不记得我了吗?两千年前,我与姑娘在青丘时曾有一面之缘。”
原本两千年前的一面之缘,与我这记性不好的脑袋,是决计想不起来的。可是那位公主世间难觅的容貌,就算是我刻意去忘记都很困难,我恍然点头道:“我记得了,公主的琴艺与容貌都是天下无双,我怎会忘记?”
我记得,当时我故意破坏了公孙娥与凌沢的相亲,凌沢一眼也没有看到她绝美的容貌,否则今时今日嫁于凌沢的人,说不定就是她了。只是当时我不曾记得与公孙娥讲过话,更没有说过我的姓名,她是如何得知?何况她本应记恨我的,没想到今日她竟主动与我招呼。
公孙娥上下打量一番夏燚,玩笑道:“我今日在大典上可听三公子说,四公子昨晚突然染了恶疾,全身软弱乏力,参加不了比试了,没想到公子这么快就痊愈了。”
谎言被美女揭穿,夏燚却脸不红心不跳地拉过我的手,道:“我们只是抽空出来透透气,正要回山上休息。”
公孙娥停顿片刻,她似乎在看我被夏燚握住的右手,我想要抽出,夏燚依然不放,半响,公孙娥恭一下身,道:“那我先告辞了。”
天色渐晚,我不得不答应夏燚在石崖山住上一晚,明日一早再去灵翼城。我二人进门时,就见一身素衣的夏曦正在院中悠闲地品茗,说实话,赤曜族人大多粗犷不羁,难得见到像他这样温和优雅的公子。
夏曦低头品了一口茶,才抬起头来看我与夏燚,他将夏燚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说了一句与他此时的形象极不搭调的话,他道:“你这是去追女孩子还是去做乞丐?怎么一天的功夫弄成这幅德行?!”
夏燚不理他,径直拉着我朝屋中走去,夏曦在我们身后喊道:“今天晚上公孙济在他府中设宴,你去不去?”
夏燚不耐烦地回头道:“你不是说我染了恶疾吗?不去!”
夏曦看我一眼,笑道:“昨日你回来时魂都没了,不是恶疾是什么?”
饶是我脸皮再厚,现在也有些微红了,夏燚轻轻捏一下我的手心,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抬头威胁地瞪了三公子一眼,对他道:“明天一早我就要回灵翼城。”
夏曦不受他威胁,挑眉教训道:“你又想去干什么?离开夏丘时,父王可叮嘱我要好好看着你。”
夏燚道:“当然去做正经事。”
夏曦不满地哼一声,嗔道:“今天最重要的正经事都不去做,你还能有什么正经事?!等回到了夏丘,看父王如何教训你?!”
他们正在说话,门外匆匆进来一个随身侍卫,他跪地行礼道:“禀两位公子,公主派了人过来,说要求见宣姑娘。”
见我?我与公孙娥不是刚刚在路上才见过吗?我疑惑地与夏燚对视,夏曦亦神色不明地望我一眼,才对侍卫道:“请她进来吧。”
来人正是公孙娥身边的侍女,她对我们一一行过礼,才恭谨地道:“宣姑娘见谅,公主本欲亲自来请姑娘,无奈公主要加紧调试新的曲子,所以差奴婢前来,公主吩咐请宣姑娘务必前去赴宴,听一听公主新作的曲子。”
吃饭我倒是无所谓,曲子吗?我头痛地揉揉额角。公孙娥知道我非赤曜族人,如今我不请自来混进山上,她没有记恨前嫌,将我赶出东石山已是她的大度。只是我不知何时与她有过如此好的交情,我们二人只是见过一面,说过两句话而已,我望一眼仍跪在地上的侍女,实在不好意思回了人家主人如此盛情相邀的好意。
我只好说道:“你起来吧,我梳洗一下便去。”
侍女这才起身,道了声谢恭敬地退下。
夏燚拉一下我的手,道:“你与公孙娥很熟吗?她特意来邀你。”
我叹气摇头,道:“不是早就说了吗?只不过是两千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我听她弹了首曲子,见过她一面。”
夏曦手中的茶杯一顿,他道:“敢问姑娘名讳?”
我回道:“宣月湟。”
夏曦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杯中的茶水洒了一地,他惊道:“可是幻月水族?”
夏燚握住我的手亦猛地一颤,他忽地用力一收,我痛得峨眉紧蹙,挣扎着叫道:“你快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夏燚的脸色苍白,他松了我的手,却仍然牢牢地抓紧,他低下头看着我,眼中似还有一丝希望,他小心而急切地轻声问我:“你……不是幻月水族的宣月湟,你不是,是……不是?”
我这才记起我与夏燚相识了一天,我并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他也没有问我。可我实在不知为何他们对我的名字反应会这么大,好像我的名字成了洪水猛兽,他们避之惟恐不及,我摇头道:“我是。”
夏燚眼中的希望因我的话而粉碎,他一下子放开了我的手,他贪恋地望着我的脸,好像下一刻我就会从他眼前消失,好像从此我们便不会再见,他的嘴唇微阖却再难出声,他的绝望让我觉得心仿佛被搅在了一起,混乱而疼痛。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我是幻月水族的宣月湟,这有什么不对吗?我转头疑惑地去看夏曦。
三公子心疼地望着失魂落魄的夏燚,他的目光转向我时,已恢复了那种在人前儒雅的疏离,他冷冷道:“世人谁不知宣月湟是凌沢的女人,在这东石山上,姑娘虽是异族却全身灵力不减,难道不是因为你身上有雪翼神族的萦姬牌!”
我无话可说,十年之前,我就已经答应凌沢要嫁给他,我们甚至连婚期都已定在三个月之后,凌沢对世人说我是他的女人也未尝不可,何况我一直都戴着他送我的萦姬牌,我们的关系如世人都知道的那样,我不能反驳。
我又为什么要反驳?我与夏燚相识不过一日,就连我的名字,他也是刚刚知晓,我与凌沢却已相识了八千年,夏燚或许喜欢上我,或许真的如夏曦所言,他为我失魂,可是那又如何?我低头看着我的手,他已放开。
我不发一言,独自朝屋中而去,我转头的那一个瞬间,我希望看到夏燚和上两次一样,从后面抓住我的手,固执地不肯放开。我渐渐远去,他既没有叫我也没有拉住我,我想,终究一切都是枉然。该忘记的,他或者我,很快就会忘记。
我洗澡更衣,准备去听听公孙娥的新曲,如今我才有些了然,公孙娥如此盛情待我,恐怕也是看了凌沢的面子。我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我难看的脸色与难看的头发,我拼命朝脸上涂抹脂粉去掩盖,反而弄得自己的脸愈加滑稽。
凌沢一如往昔地叫我的名字,他说:“月湟,你在哪里?”
我恼怒地将脂粉盒子一扔,抓起毛巾去擦掉我脸上的脂粉,凌沢又道:“你怎么了?月湟。”
擦干净脸上的脂粉,我才在手心中写道:“东石山。”
凌沢叹口气,轻声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说好了今天就离开那里的吗?”
我看着我少了大半的头发,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我一边写一边在口中发泄般喊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喜欢呆在哪里就呆在哪里,如今我还不是你的女人,你凭什么管我?!”
凌沢被我骂得半天不言,他大概生气了吧?我抱头趴在桌上,心里委屈得想要大声哭出来,可是眼睛里却挤不出一滴眼泪,我连难过发泄的能力都没有,我是生气了,我生气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凌沢的女人,可是作为当事人的我呢?却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这一切也都是事实,我早就答应了凌沢的,为什么到如今又会觉得难过?
我独自一人出了门,夏曦那些随身的侍卫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便放我离去,院中很静,我回头望了一眼,没有夏燚与夏曦的影子,我想,我们之间只怕已经无需道别,他不见得希望再见到我,即使见到了,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出门走了几步,就见路旁停了一顶轻纱小轿,我刚刚见过的那个侍女站立一旁。她见我出门,匆匆上前行礼道:“公主说宣姑娘初次来东石山,恐那些侍卫为难姑娘,特命奴婢前来相迎。”
我点点头,随她上了轿子。
轿子停在一处安静的庭院,风中带过牡丹馥郁的香气,侍女为我掀开纱帘,道:“姑娘在此稍后,公主马上就过来。”
我步入花丛中,月光倾洒下来,朵朵娇艳的牡丹如被覆了一层轻纱,神秘而妖娆。我不喜牡丹,牡丹虽然漂亮却也太过华丽,常常令我觉得窒息。这处花园并不大,却种满了各色的牡丹花,园中有一精致奢华的凉亭,四处廊上皆雕有一颗碧色的夜明珠,温润的明珠与星光辉映,如梦似幻。
一缕白纱在我眼前划过,白衣女子宛如月宫仙子般落在我的面前,她未着掩面轻纱,不施粉黛的脸令满园牡丹黯然失色,婀娜而妖娆的身姿令世间女子汗颜,公孙娥对我微微一笑,施礼道:“姑娘久候了。”
我亦回礼,公孙娥上前轻轻拉住我的手,带我朝凉亭走去,她道:“我新作了一首曲子,想让姑娘先听听,免得等会儿我在宴席间弹奏时惹人笑柄。”
我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道:“公主说笑了,我太不懂音律的。”我说得是实话,我虽然学了万年的曲子,也听师傅弹了万年,但是充其量也就是混了个耳熟,对于其中的律法精妙,我从来都是懒得去想的,是故,我的水魂曲到如今还是学得一塌糊涂,以至于近些年,连师傅对我的琴艺都有些失望,不再整日逼迫我学习水魂曲。
公孙娥领我坐在廊下,她自己则抚琴而坐,她道:“世间最美的琴音便是幻境的水魂曲,姑娘又怎么会不懂音律?我少时曾听父亲说到,水魂曲是世间最美也是最厉害的灵曲,可令天下万物生灵失水而竭,不知道可是真的?”
我回道:“也许是吧,师傅不喜伤人,我也未曾亲眼见过。”
公孙娥妩媚一笑,道:“那宣姑娘可听仔细了,听听我的曲子比你幻境的水魂曲如何?”
曲子如流水般淌过我的耳畔,鼻息之间都是让人神迷的花香,随着公孙娥玄妙的琴曲,无数牡丹花瓣纷纷离开枝头,飘散在半空中,它们如醉人的雨落在我的手心。望着我手中红色的花瓣,我想,夏燚的头发也是这样耀眼的颜色,还有他深深看着我的眼睛,我记得他胸前的味道,记得他粗糙的手,那样一个清晨,他站在树下,根根发丝都在飞扬,他对我温柔地笑起来,他说:“我大概是疯了。”
我倒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