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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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重重冷哼一声，不相信，问道：“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淩沢的笑容一下子敛去，看她一会儿才说话，却没有回答阿黎的问题，只是道：“东石山与冥山皆有神地封印，外族之人不能随意而入，幻境却是不同，保护幻境的只有幻月水镜，它是一道门，外族无法开启。若要进入幻境，我只知道一种方法，每年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幻月水镜灵力最弱，穿过镜中之湖，即可进入。只是现在，时辰已过，阿黎只好再等明年。”
阿黎蹙眉听着，淩沢说的话她并不是全都明白，她也不知道现在她该不该相信淩沢，阿黎刚想接着问他，只听到淩沢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转头看向淩沢骤然变得痛苦的脸，鲜血随着他猛烈的咳嗽，喷洒出来，有一些甚至溅在了她的手上。
阿黎低头去看她发抖的手，上面污浊不堪，有夏燚的血，有萧湘的血，现在，也有了淩沢的。
淩沢在她耳边，似有哀怨似有温柔，淩沢问她：“阿黎……，真的想我死吗？”
阿黎想也不想，低头答道：“是!我想要你死，四年来，我天天都巴不得你快点死，你最好被碎尸万段、被五马分尸、被挫骨扬灰！淩沢，这么多年，我害怕你、我讨好你、都是假的，我只是恨你，恨不得杀了你！……”
阿黎还想要说下去，想要把她这些年的憎恨、委屈、痛苦都通通说出来，可是，她的手、她的身体、她的嘴唇已经抖得如秋风中的黄叶，好像紧接着，如果她再多说一句话，它们便会齐齐瘫痪掉。眼泪滴在阿黎的手上，洇开上面暗色的血迹，然后变得浑浊，缓缓滑落在地上。
淩沢被缚住的手臂动了动，旋即，淩沢苦笑，如今他还想着去擦阿黎的眼泪，原来多年养成的习惯早已脱出了他的意识。淩沢长长叹口气，轻声说：“好了，那还哭什么？一切不都如你所愿了吗？”
是啊，这是她盼望已久的事情，淩沢快要死了，她应该大笑、应该开心才是，为什么胸口还要如此的难受？为什么她不敢狠狠地瞪着淩沢，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去死？为什么她还要流泪？现在，就连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想着的咒骂他的话也说不全？
也许是因为，淩沢曾经喂她喝水吃药，因为她发烧生病。也许是因为，淩沢曾经杀光了冥山上的巨型蚁兽，因为她不能控制它们，反被它们所伤。也许是因为，淩沢曾经为她夹过她爱吃的鳜鱼。也许是因为，淩沢曾经为她包扎过伤口。也许是因为，淩沢明明可以杀了她，明明可以不惧影丝，却还是不停地放过了她。
也许是因为……
阿黎猛地晃头，她很快站起来，背过身去，她没有再去看淩沢一眼，她不敢去看也不想去看。他们之间的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淩沢会死，她也会很快忘记他，忘记这个她跟了十四年，让她憎恨与恐惧皆渗入骨髓的男人。
白雾蒙蒙的天空下，月淡星稀、树影叠叠，带着淡淡血腥气息的微风吹拂过阿黎的脸颊，远远地带走这一晚的杀戮与黑暗。
一生的过往，残酷的噩梦，都将随着这个男人的死去而结束。
阿黎抬起头去看夏燚，萧湘已经扶起了他，他褐色的眼瞳中映照着阿黎无限疲惫的身躯，夏燚、夏燚……，那个纵马驰骋在草原上狂野而嚣张的男人，那个碎肢残骸、血肉横飞中嗜血而暴戾的男人，那个纵情而歌、斜睨天下骄傲不羁的男人，还有此时此刻，深深地凝望着她一个人的男人。
夏燚带给她的爱，阿黎曾经并不懂也并不觉得心动，就像夏燚说他愿意保护她时一样，阿黎并不在意。四年来她一直都知道，淩沢虽然恨她，可是他也是爱她的，冥山偏僻而寒冷，可是她平时用得东西总是最好的，她的屋子总是如春天一般温暖。虽然她从未停止惹淩沢生气，但是淩沢却也未曾真的实质伤害她，否则她早已断手断脚、武功尽废。
淩沢带给她的爱，是痛苦的绝望，所以她不停地逃跑，她害怕这样禁锢着的爱，害怕每天没有一丝希望地生活。是夏燚带给了她希望，这样的希望比他的爱更让阿黎心动，她希望自由自在地奔驰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间，希望每天可以开怀而笑、纵情而歌，希望找到她的亲人可以让她不再孤独和绝望。
夏燚对她说，他可以。夏燚总是能够知道她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她的一切，夏燚似乎早已了如指掌，她陷入了夏燚带给她的爱情，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逃避，夏燚都已不愿意放手，他拉起了她的手，坚决地挥下玄火刀，斩断了让她觉得孤独和害怕的一切，甚至不惜死在她的面前。
如他所言，他愿意用他的心来保护她，只要心在跳动，便不会停止。
阿黎对他展颜而笑，她愿意接受夏燚带给她的希望，不管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她愿意接受夏燚的保护，即使会被重新禁锢在他的身边。
阿黎的步子却没有能够朝夏燚迈出去，淩沢在她身后低声问道：“易殇花的秘密，阿黎想不想听？”
放松下来的心又被提起，阿黎突然觉得寒意入骨，这句话不禁让她全身簌簌发抖，半点动弹不得，身后传来淩沢轻声的笑，他说：“阿黎又怕了吗？”
阿黎不得不回头去看他。
觜宿星消失，阿黎愣愣地看着淩沢的血肉一瞬间被抽去，然后变成一堆白骨，骷髅中那两个深深的洞，仿佛淩沢那双冰冷而妖异的紫瞳,仍然还在看着她。阿黎宛如失了魂魄，盯着淩沢的白骨，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
生也好，死也罢，淩沢又怎么会放过她？
再也支撑不住，她太累了，阿黎向后倒下去，她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阿黎开始做梦，宛如庄周梦蝶，似真似幻。
————————————----暂用第一人称—————————————
在那个梦中，我叫宣月湟。
我也终于知道，我和凌沢竟已相识了那么久，久到当他死在我的面前，而我对他带着无尽的仇恨睡去时，在我的梦中，凌沢的身影却依然清晰无比，雕刻入我的脑海，再多的仇恨、再残忍的杀戮，都无法使我忘记。
水光淋漓，闪烁着晶莹而凉薄的微光。一丝丝细流轻柔而愉快地穿过我乌黑的长发，它们如微风一般拂过我的耳边，长长的发丝轻扬飞卷着，散满了我轻薄柔软的纱衣，纱衣如这湖水一般的颜色，蓝蓝的带着淡淡的白，此刻，我躺在湖水的中央。
我略略恼了这些不让我安眠的流水，随手胡乱地压下自己的发丝，我翻了个身，接着又睡了过去。
天空中下起了“雨”，缓缓飘下来的桂花花瓣逐渐覆满了整个湖面，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娇小的花瓣纷纷扬扬数之不尽，几片花瓣覆上我的鼻尖，我有些不耐地轻轻挥手抹去，却不敢肆意将其抓在手中蹂躏一番，心中感叹一声：婆婆怎么又哭了？
婆婆极其爱哭，隔个三五天定要大哭一场，她哭时，整棵桂树的花瓣便会被她抖落，散落得到处都是，幻境则如同下了一场桂花雨。待她心情稍定、雨过天晴，自然会将这些抖落的花瓣再尽数收将回去，以待下次哭时再抖。若是别人不小心弄坏了她的宝贝花瓣，她便要生气。
婆婆哭时极美，桂花树下茕茕独坐，片片桂花纷落如雨，却不沾染她身上一分，红唇嘤泣、梨花带雨，活脱脱一个倾世柔弱的绝色美人。我小时侯闲来无事，还经常偷偷跑去瞧上一瞧，权当欣赏一幅鲜活的美景。
岁月荏苒，细细数来，再过两年我便满了一万岁。婆婆这爱哭的毛病比我的岁数还要大上许多，至于大了多久我自然无从知晓，我那爱哭又糊里糊涂的美人婆婆也早已算不清楚。只听师傅说，我们幻月水族曾被赤曜灭族，大战之后，族人便只剩下了婆婆和师傅两人，婆婆的心爱之人也惨死战场，自此婆婆便得了这个爱哭的毛病。
关于那场大战的起因原委，众人虽是满腹好奇，却也无人敢去询问婆婆，怕又触她伤心落泪得更加频繁。我小时候曾悄悄去找师傅，想要探听秘闻，好好八卦一番，却也没甚结果。师傅的回忆不甚清晰，那也难怪，师傅当时也不过两千多岁，在尘世算来，也只四五岁的样子，他只记得当日大火熊熊、黑色细小的灰烬遮天蔽日。
而他记得万般清晰的是，那场大战发生在八月十五。
因为，战争夺去了师傅的双腿，让他每日只能坐在轮椅上代步，他的那双残腿每逢八月十五便要狠狠痛上一回。每逢这一日，他便会化为真身，不让我瞧见他痛苦难捱的模样，生怕我看了会难过。
幻月水族本来就是一个弱小而势单的种族，经此灭族惨祸，后又历经数万年修养生息，族中生气才渐渐复苏，即便如此，族人也不过百人。与据说是神帝之子的赤曜族完全不能相提，若是报仇，简直如滴水对之大海，想也不用去想。
最恨赤曜之人，莫过于婆婆，但她也自知实力相差悬殊，万万无法将复仇付之实践，只有不时想来，痛哭几场便作罢。报仇无望，婆婆就连灵力也懒得修炼，岁数渐大，脑子时常哭得迷迷糊糊，灵力修行也是一塌糊涂。
有此不愉快的渊源，众人对赤曜族人虽然心有芥蒂，但也不敢随意招惹他们。逢其喜庆、千年之日往往也要备份厚礼，前去虚伪庆贺一番，数万年来，两族倒也相安无事。
耳边传来我熟悉的水魂曲，曲声飘逸飞扬、宛如无穷天际洒下的天籁清音，曲声轻轻吹走散落了我满身的桂花，身下的流水涌动起来，隔着我轻薄的纱衣流淌过我的肌肤。琴声美好，听在我的耳中却顿觉烦躁沮丧，为什么师傅能弹得如此动听？我却不能跟上其皮毛？要知道这首曲子我已经弹了几千年，师傅也悉心教了我几千年，我却还是不能得其精髓。
被曲子刺激到心事，再加上被它吵醒，于是我恼了。
我蓦地从湖水中坐了起来，双手抓住我本来就已散乱不堪的长发，我睡眼惺忪、头也懒得抬起，生气喊道：“行了、行了！再美的曲子，若总是喜欢惹人清梦，也不会比公鸡打鸣好听多少！”
琴声戛然而止，我的身后响起一声轻笑，我微微嘟起生气的唇、睁开眼睛，现在就算能够重新躺下，我也再难入睡。我不情愿地从水中跃起，水花如盛开般飞散，水珠晶莹透明泛着七彩的水光，打在寂静的湖面上是一圈一圈的涟漪，水花四溅却丝毫不能沾湿我的衣衫与发肤，因为，我与它们本是一体。
幻境中的万物皆依幻月水镜而生，水镜吸收日月天地之灵气，滋养幻境中的万物生灵，故此，我们幻月水族才可存于世间、长生不死。如我，只是幻月水镜中的一滴朝露，不知吸收了多少年的灵气，方才化为人形。
婆婆曾说我的年岁比她还要大，亘古以来，我便存于幻月水镜当中，也许和那水镜是同时幻化的。我却撇撇嘴不想承认，若我做露水真的做了这么多年，只能说明我确实笨得可以，师傅从尘世带回的那株矢车菊，可只用了三千年便能够化作人形。
我虽不想承认，但也自知不算聪明，师傅常常夸我资质极佳、婆婆却每每接道：精灵搞怪、懒惰成性。要不然，师傅教了几千年的水魂曲，我到如今仍然学得一知半解。近万年来，我的灵力也不见有什么大的进步，虽然我能够操纵幻月水镜，但也只能打开到残月形状，平常用来开门、关门而已。
我自觉天生不喜也不善音律，弹琴这等风雅之事，与我，就像是公鸡打鸣一般惹人厌烦。幻境里那只喜欢早起打鸣的公鸡，两千年前，便已被我威胁兼哄骗着弄了出去，此后许多年，他曾年年求我为他开门，均被我严词回绝。无奈之下，他只好在尘世中做了一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好公鸡。前些年，我去看望他时，还被他的一群妻妾推搡着撵了出来。
若是能把水魂曲也从幻境里扔出去，我一定会快乐无比。
我落在岸边的碎石小径上，不远处是一棵遮去半边湖水的菩提树，三丈粗、几十丈高的树干上、布着密密麻麻翡翠般的叶子，树下一人，抚琴而坐，那人便是我的师傅。
他对我一笑，笑容如彩虹一般美丽，我却对他吐了吐舌头，满脸痛苦不堪的表情，我一直往后退去，边退边道：“师傅，我肚子饿了，我先去吃饭，有了力气才好弹琴。”说着，我便已飞奔远去，无需回头，我也知道师傅定然对着我的背影，轻轻摇头却笑容不减。
这一日，我只练了半个时辰，师傅就收起了他的琴、放过了我的手指和神经。
他将晶莹剔透的琴弦收入怀中，站立在我身后，他的指尖抚平我一头散乱无序的发丝，然后他轻柔地抓起我脑后的长发，为我束起。菩提树中莹白透明宛如水晶一般的经络缠绕住我的万千发丝。
他说：“月湟，雪翼神族的族主过世，新一任的族主七日后将在冥山举行继任大典，诸族都要派人前去庆贺，以表恭敬顺承。我出去这几日，你要乖乖留在幻境好生练琴，尘世中正值战乱多事、妖孽横生，万勿再去招惹是非。”
我脸露不悦、乖顺点头，其实心下却高兴万分，战乱、妖孽与我何干？前些日子，我早已打探的清楚，那只麒麟龙兽出现在北部五岭山中，我正自发愁找不到机会去捉它，现在师傅出行多日，我正好有此机会可以前去。
要知道为了这只麒麟龙兽，我追寻了将近百年，好不容易才能够觅得其行踪，如今天赐良机，我又怎么肯轻易错过？
师傅前脚刚刚离开幻境，我后脚便去后山找鬼脸三色堇。阿堇见我匆匆前来，脸颊上的紫色条纹微微颤动，粉嫩的桃花樱唇撇了老远，洁白如玉的额头上隐有青筋暴起，她如临大敌般戒备森严，不客气道：“宣月湟！你又想干嘛？！”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庄周梦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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