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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亡国 叛主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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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珏再次醒来的时候,被一把刀架在脖颈上挟持着,动弹不得。
寒风猎猎,刮在脸上生疼。
她蹙着眉,屏住呼吸,定神环顾四周。锋利的刀尖压在她颈项上,持刀之人立于她身后,垂眸望去,发现此人脚上穿的是禁军特制的军靴。
她心下一凉。
禁军只听命于皇帝,她此前任命的禁军都尉刘康忠心耿耿,还曾在一次宫宴刺杀中为她挡了一刀,险些丢了性命。
恐怕是她昏迷得太久,有人造了反,杀了刘康,策反了禁军。
思及此,她不由得怒火中烧,眼下却又不得不静观其变。
光线昏暗,四壁皆砖砌,似乎正身处角楼之中。寒风呼啸着倒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发颤。
赵珏心下顿生疑惑,昏睡前分明是夏末初秋,如何竟已这般冷了。难道她竟昏迷了数月?
那夜她批完奏章,收好舆图,忽觉心口骤痛,刹那间便失去了意识。
她想起太医曾经的叮嘱,言她劳累过度,熬夜伤身,长此以往,有损龙体根基。
可一国重担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又有多少人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的皇位,她如何能松懈半分?
恐怕失去意识之后,她便陷入了漫长的昏睡之中。国不可一日无君,朝野上下岂能不动荡?京中政权更迭,边关也恐早已生变!
未等她细想,忽被身后人推搡了一把。
禁军用刀挟持着她,喝了声:“走!”
赵珏暗自咬牙,移步往城墙上去,只觉得脚步虚浮,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如今这身子骨也太虚了些。
“启禀将军,宁王府漏网之鱼带到。”
天光乍现,她才发现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皆是人,除了两边披甲带刀值守的禁军以外,还押解了一大片锦衣华服之人。
赵珏定神细看,皆是她赵氏宗族亲眷。
当真是反了天了!
她怒极,寒风倏尔灌入肺,惹得她一阵猛烈的咳嗽。
宗室里有尚且在襁褓之中的孩童,受了惊,止不住地啼哭。
吵闹不休,引得前方背手而立的那位将军猛地回身拔剑而指。
剑尖划破了孩童的脸颊,一道鲜红的血痕刺目,啼哭声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赵珏竟发现此人竟是她一手提拔重用的禁军都尉刘康!
“放肆!刘康你好大的胆子!”她怒叱。
此言一出,所有在场之人皆侧目。赵珏讶然发现,那些往日里惊恐畏惧的目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讥讽与怜悯。
“你又算什么东西?”刘康那柄剑猛然指向她,“今日便是你们赵家灭族之日,一个小小宗室女还敢口出狂言。”
赵珏见状闻言,不由惊愕不已。
宗室女?
一时之间她思绪混乱,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住。
她紧捏住衣摆,稳住身形,才惊觉自己身着女式襦裙,而非帝王常服。
局势紧张之时,一个妇人忽然冲过来抱住了她,挡在了她身前。
“瑛娘你别怕。”
温暖的怀抱让赵珏在寒风中怔住,只觉得茫然。
在记忆里搜刮了许久,她才想起这妇人在宫宴上见过的,是宁王妃。
她垂眸,摊开了左手手心,那曾陪伴了她三十年的红痣也消失不见。且这指节纤细、柔嫩,一丝厚茧也无。
种种细节串连在一起,让她不得不接受一个诡异的现实。
恰在此时,号角声大作。远方黄沙弥漫,隐隐有轰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将军!西北军已至一里外。”
刘康剑锋一抖,再顾不得这些,转身疾步往阙台而去。
宁王妃适才趁人不备,拼尽全力冲了出来,眼下卸了力,一下子瘫软在地。
赵珏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
城墙上的禁军们严阵以待,大敌当前,顾不得再管她们这些宗室妇孺。
赵珏扶着宁王妃,倚着城墙坐下。她忍着头痛,强自镇定下来。
“朕……我,是谁?”她低声问。
“瑛儿你说什么胡话?你是瑛娘,是娘的孩儿啊!你病糊涂了吗?”宁王妃颤着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赵珏下意识避开了,有些无措,声音发哑:“那皇帝呢?”
“陛下早就弃城逃了!”
她呼吸急促起来,牙根紧咬,从喉头挤出几个字来:“魏王?”
西北军压境,弃城而逃的皇帝陛下当然不可能是她赵珏!
“是,魏王领着小皇帝一道逃的。”
赵珏缓缓闭上眼,须臾后又睁开,眼眸中猩红的血丝蔓延。如今的事态比她料想的还要糟糕。
“……先帝赵珏,是怎么死的?”
宁王妃愣然答:“去岁秋,贞宗死于心疾。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和高祖皇帝一样的病症,夜里猝死的。”
赵珏脸色发白,又接着问:“随后魏王世子登基,魏王摄政?秦千驰在西北举兵造反,直逼京城,魏王兵力不敌,弃城而逃?”她虽是问话,语气却越来越笃定。
此前朝中立储之争,争的便是该不该立魏王世子为储。她意外驾崩,储位空悬,即位的也只可能是朝臣们拥立的魏王世子。
至于秦千驰,在她死前他就已生反心。原本她打算御驾亲征,稳住西北后再杀了他,谁知她竟在那节骨眼上如此倒霉地猝死了。
她死后,无人能稳定局面,朝中内乱,少帝根基不稳。秦千驰当然不肯放过这天赐良机,举兵造反攻入京城是迟早的事。
宁王妃被她的模样给吓到了,只怔怔地点了头。
悠长的号角声在耳边一阵又一阵响起,举目望去,依稀已能瞧见远方压境的千军万马。
城墙上的禁军严阵以待,气氛肃杀。
赵珏深吸一口气。事情太过荒谬,却又真实得不似梦境。
“如今是什么日子?”
“永泰十一年……不,是太徽二年,二月初三。”
不过短短半年,她打了十年、守了十年的江山,就被这些杀千刀的给祸害成了这样!
造化弄人,上一刻她还在紫宸殿里观赏她万里江山的舆图,下一刻醒来便已是山河破碎、亡国之时。
她死死盯着远处不断逼近的军队,目眦尽裂。
纵是幻梦一场,她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手打下来的江山被毁于一旦。
被围困的宗室之中传来阵阵啜泣之声,宁王妃也跟着落下泪来,哽咽道:“禁军恐怕根本抵挡不住。”
赵珏闻言,冷笑一声:“何止,刘康把宗室绑来此处,可不是为了抵挡叛军的。”
宁王妃发觉她有些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瑛娘自小体弱多病,性子怯懦,此前更是大病一场,几度垂危。禁军来“请”人时,她将她藏在柜中,不曾想还是被发现了。
如今怎地,好似变了个人?适才动怒的模样竟叫她生畏,不敢靠近。
“……那他是为了什么?”宁王妃顺着话问。
赵珏脸色冷硬,一字一句地道:“杀了我们,给秦千驰表忠心,再放西北军入城,向他投诚。”
她赵珏在位时,天下皆知他刘康忠于皇帝。她死后,魏王定然不敢用他这个前朝旧臣,如今将之弃掉,留守京城,也是常理。
赵氏皇族不仁,他刘康不义,如今定然是打算用赵氏一族的性命换取秦千驰的信任。
秦千驰手握数十万西北军,禁军不过两万,被魏王带走的尚不止几何。局势当前,说得好听,刘康是审时度势,说得难听,他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她赵珏当初待他可不薄。
漫天的黄沙已近在眼前,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迎风飘荡的旌旗之上赫然一个“秦”字。
赵珏侧头望了眼被围困的赵氏宗室们,捏紧了掌心。
赵氏一族不能灭,赵氏江山不能毁。
那是她夙兴夜寐十数年缔造的江山,是她从父皇手中郑重接过的江山。她允诺了先皇,要开太平、创盛世,要让赵氏江山世世代代永续传承,让赵氏一族光耀史书。
是她看错了人,致使山河动荡,国将亡矣。
即使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她也绝不能让反贼得逞。
这江山只能姓赵,不姓秦。
弓箭手在城墙上做好了布防,刘康回到城墙上,吩咐底下人把兵器都藏好。
赵珏瞧在眼里,淡声道:“刘康,你以为如此投诚,那反贼便会饶你一死吗?”
刘康闻言猛地回头,怒目圆睁。
把宁王妃吓了一跳,拉着赵珏往后退。
赵珏挣脱开来,往前迈了一步,继续道:“魏王尚且不容你,你又凭什么以为秦千驰会容你?你放他进城,他当下不会杀你,可只要他进了城,你便是死路一条。”
刘康眯眼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宗室女,难以置信这番话出自她口。
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可他眼下已无路可走。如今纵是死路也只能试上一试,否则他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擒拿宗室。
见他不语,赵珏接着道:“我给你出个主意,既能让你活着,又能不背负叛主求荣的骂名,如何?”
刘康眉头紧锁,本不欲和一垂死挣扎的弱质女流浪费时间,可却又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应当听下去。
且她分明倚坐在地上,而他居高临下,却诡异地觉得自己的气势矮了一截。竟不知宁王府上还有这么个人物。
赵珏见此,心知他已意动,又道:“待秦千驰兵临城下,你便道先皇给你留了遗诏。诏书言大统之位能者居之,赵氏皇族若无可堪大任之人,君可自取。”
刘康闻言,陡然瞪大了眼睛。
“要取遗诏,只能他一人入城。西北军乃边军,若入皇城,便为叛军。届时他一入城,你便于城内将之诛杀。杀死反贼后,你再奉先帝遗诏,接管城外群龙无首的西北军。如何?”她话说给刘康听,目光却始终盯着城外漫卷黄沙之下的西北军。
越来越近,已能隐隐瞧见叛军之首一马当先的将领。
刘康出了一身冷汗,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秦千驰也不是个蠢的,焉能不疑有诈?”
“纵是怀疑,以他自负的性子,也断然不会错过良机。他乃反贼,反贼最想要的就是名正言顺。有了遗诏,魏王才是逆贼,他秦千驰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坐上皇位。便是有九分的怀疑,他也会一试。”
敌军近在眼前,容不得刘康再犹疑,他只能赌一赌。赌输了逃不过一死,可赌赢了,那便是名利双全!
他一挥手,下了决断,扭头而去:“传令!本将亲自出城迎秦大都护入城。”
赵珏看着他出城的背影,心下稍稍松了口气。随后挪到城墙边上,紧盯着城外的情形。
转眼间,数万大军已兵临城下,领头之人骑着一匹红鬃马,披甲带剑,身姿笔挺,好不意气风发。
赵珏牙根紧咬,心中讽笑。
自京中一别业已十年,可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权势如迷药,浸淫其中,人心易变。当年携手定天下之时,哪里知道会有今日之变。
刘康到底还是听进去了她所言,开了城门,放下兵刃,去诱引秦千驰入城。
她目光紧锁那道笔挺的身影,果不其然见他下了马。
风声太吵,听不清底下人之言。她心高悬着,眼见二人相携往城内而来,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谁知下一刻,剑光一闪——
电光火石之间,刘康被刺入心肺,鲜血喷涌而出,转瞬便躺倒在地。
刘康死了!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变故突发,禁军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防守。
赵珏一颗心直往下坠,盯着那持剑之人,目光如炬,心中恨极。
她脑中飞速地捋思路,思忖下一步的对策。
……
城墙之下。
面对拔剑而向的一大排禁军,北庭大都护秦千驰漫不经心地用刘康的衣裳擦净剑刃上的鲜血,语气淡漠——
“叛主的东西,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