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洛城有雪

58、《重逢在荷花池边》六更 哪来的小孩

　　晚自习的时候傅柯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自认为偶尔的挑起脑袋瞥讲台上的李数一眼，而陈楠梓每次抬头无意看向傅柯的时候，她都在瞄李数，下课之后傅柯如常找陈楠梓散步，陈楠梓好奇的提出了疑问，“你不会是移情别恋喜欢上李数了，看你一直在看他。”

　　“啊，”傅柯有些茫然的扭过头看向她，眼神意外的有些呆滞，没有像平时连睡觉应该都机灵活跃的样子，“有嘛。”

　　陈楠梓撅了下嘴，认真的点点头，“有的，你不会是数学没考好傻了吧。”

　　“李数晚自习结束要我去趟办公室。”傅柯无精打采的说。

　　“啊，不会吧，你考的也不算很差呀，而且比起上个学期很有进步了，我和你说虽然我挺喜欢李数的，但因为作业的原因我已经脱粉了，要是他骂你我可是不介意回踩几下的。”陈楠梓义愤填膺的拍拍傅柯的肩膀。

　　傅柯被逗笑了，“不是啦，就是我还没想好单独去和一个数学老师谈话。”

　　陈楠梓没有经历过傅柯的过去，从只言片语中也做不到太多的感同身受，但她却明白现在傅柯心里的忐忑和不安，所以她握了握傅柯在春末夏初的暖天里冰凉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不想去就说肚子疼，一招百用。”

　　傅柯又笑了，有点感动，“总要面对的，没事。”

　　下一个晚自习傅柯一直都沉浸在自我说服的过程之中，四中在正式开启高二升高三紧张生活之后，晚自习就增加了一节到十点半，然后美其名曰和高一洗澡时间错开，不过第三节晚自习是没有老师的，会找一些家长来看，所以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李数就回了办公室，傅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陈楠梓冲着她笑了笑，傅柯回了一个笑，总算是安心了一些。

　　天气逐渐闷热起来，老师的办公室已经陆续开了空调，傅柯一踏进办公室的门就觉得不虚此行，数学组的空调真是凉快。

　　“坐。”李数拉开了旁边办公桌的位子。

　　傅柯有些局促的背着手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搭话。

　　李数比陈云开温柔百倍，也和气百倍，可是傅柯感觉还没在陈云开面前自在。

　　李数没有强求，招着手让傅柯来看他手机上的原卷，发现傅柯十二道选择题错了五道，第一道虚数的题目就做错了，填空题也就两题做对了。

　　“上个学期没听？”李数瞥了一眼傅柯。

　　“恩......”傅柯也不知道该不该就这么坦然。

　　“你看你啊，基础分就很多都没有拿到，小题失掉的分实在是太多了，要是把简单题目的分都给拿稳了，那一百二以上是稳稳的。”李数沉声给傅柯讲了一些比较简单的题目，然后又讲了一下大题三角函数第二小问的思路，从办公桌掏了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傅柯，“你去旁边桌子算一下。”

　　傅柯听话的接过了纸笔，拉着凳子坐到旁边，没一会儿就算好了。

　　“你看你，挺聪明的。”李数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傅柯心不在焉的盯着那张纸发愣，听到这句话没头没脑的跟了一句，“才不是呢。”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数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打了个圆场准备将这句话揭过去，“你们班可是四中最好的班级，能进去那思维能力肯定都是经过选拔过的，你要是上课再认真一点，作业按时做，那肯定能有很大进步。”

　　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李数还当傅柯认识到了，准备安慰一下，却没想到傅柯刚刚是在想这句话陈云开也说过，果然老师的话都挺官方的，心里生出一点不屑的自嘲，反倒是比先前要放松了一些，又或许，李数的这句话戳中了傅柯的痛点。

　　“我一开始没想过会进这个班，这个班不适合我。”傅柯冷淡的接道。

　　“为什么？”李数愣了一下，意外了。

　　因为，傅柯默默的想，她讨厌重点班，一个唯成绩至上的地方，讨厌不讲人情的优胜劣汰，讨厌明明不聪明的自己要被拿出来说道，讨厌自己明明不聪明，却要挤在一个华容殿里，然后反复的去睁眼看清楚自己的缺陷。

　　“因为大家都想着学习，我不是。”傅柯大段的鸡汤看多了，听腻了，无论是寒门苦读的学子，还是家境优渥的贵才，其实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有时候就觉得，自己普普通通的，不想去做人中龙凤，小时候想成为很了不起的大人物，现在觉得光是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就很难了。

　　李数心里有些奇怪，也有些小小的嗤笑，年级有些孩子不在重点班尚且能够努力去争取一个未来，你仰仗着资源还说些风凉话，“那你每天在想什么？”

　　想着怎么体面的死去，不要成为新闻。傅柯心里也在嗤笑自己。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

　　最初听到自己在重点班的消息，她其实没什么激动的，因为她虽然不想进，但不得不进，原因过于简单，郭琪说她进了重点班暑假就不上辅导班敞开了玩。

　　她就是在这个暑假去找人，去找脑海里梦到过，想到过，甚至幻觉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人，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卑鄙与清明，她有时候会不那么清醒，熬过了空白的茫然和断层的痛苦之后，傅柯有一天晚上就梦到了一个人，陈云开，他说你应该在这个班里，于是傅柯本想着开了学之后大闹一场换个班，就此作罢。

　　然后就是重新认识了陈楠梓，又融入了一个六人团。

　　“傅柯？”李数见女孩走了神，皱着眉出声提醒了一下。

　　“啊，”傅柯的眼神又有了焦点，她苍白的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上面的问题，避重就轻的答应道，“就发呆，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也可能是想的太多了，不知道该如何向前走。

　　李数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是不是为了陈老板啊哈哈哈。”

　　傅柯愣了一下，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陈老板是谁，然后想到陈云开一脸厌世的样子，也笑了，她像是忽的回到那一天晚上，胸口被压的喘不过气来，挣扎着睡着了，眼前出乎意料的出现了一个高一并不是很熟悉的人。

　　没有人知道陈云开对傅柯而言意味着什么，但冥冥之中。

　　傅柯的路其实是陈云开给出来的。

　　她自己都莫名其妙。

　　傅柯好像很喜欢陈云开，但其实也会恨他，她一边恨他，埋怨他，一边忍受着陈云开的态度，黏着他，慢慢的傅柯发现，在自己真的去接触了陈云开之后，她发现自己是对他讨厌不起来的，只剩下了说不出的难过。

　　连陈楠梓都不知道，傅柯究竟是怎样的茫然。

　　她被触到了心事，突然就眼睛一酸，却第一次真正的看向李数，眸子里映着感动。

　　打开傅柯的心很难，却也很容易，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傅柯能记很久很久，人心都是肉长的，傅柯曾经在数学老师那里受过的委屈，她想，大概天是对她有可怜的，在这个时候，还她一个公道，让她知道人间该是有美好的，不管李数怎么想到这个点的，傅柯想李数最起码在她看来比较真诚。

　　真诚该以真诚相待。

　　于是傅柯清了清嗓子，难得发自内心的笑了，“老师，我喜欢陈云开老师，有那么明显吗？”

　　李数抿嘴，“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喜欢数学，所以我从之前开始，就不怎么想学它，进了重点班之后，更是不怎么想碰，不过我可以和您保证，之后我会努力学的，其实这个寒假开始，我就已经有点努力了。”傅柯认真的说，然后又好笑的想到，努力的原因也是因为陈云开说让她别只弄物理。

　　“争取，有点努力。”李数也是真心觉得有意思，“不愧是语文课代表啊，用词真的很严谨。”

　　傅柯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李数也不知道傅柯究竟在想啥，还是感慨了一声，“你真的挺聪明的。”

　　傅柯笑了，“老师，人说两个词就是在放屁，一个是‘你真可爱’，第二个就是‘你真聪明’。”

　　巧的是，多的是人用这两个词形容傅柯。

　　所以傅柯也真的觉得或许自己全身上下真的就只剩下了这两个屁用没有的假象。

　　“哈哈哈哈哈，”李数被逗笑了，“所以说你很聪明嘛，恩......我指的聪明应该更多的是......”一个数学老师词汇量真的不是太大，“通透，你挺通透的。”

　　“我就是个糊涂鬼。”傅柯开心了，自己的形容词多了一个通透。

　　不过她很快转念一想，也不是啥好词啊......

　　“你有没有啥建议什么的？”李数转过脸来，认真的同傅柯问道，问的傅柯傻眼了一瞬，这还是头一次一个老师问自己有什么建议。

　　她没经验，就选择实话实说，“我建议您作业布置少一点......”

　　傅柯想，要真诚，“因为作业太多我写不完，只能抄。”

　　李数：“......”哪来的小孩，实诚的让人讨厌！

　　“那你抄岂不是很多知识点都掌握不到，虚数这块就是的吧。”李数气结。

　　傅柯睁大眼睛，有点无辜样：“这块我没听课，作业纯靠抄。”

　　李数想爆粗口的心都有了。

　　他暗暗给自己顺了口气，告诉自己小孩子童言无忌，诚实的孩子不能批评，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瞥了傅柯一眼，“那要不你自己以后作业不跟大家一起做，你单独按照自己的情况写，但每道题必须认真写，写好拿给我看。”

　　“好！”傅柯在惊讶中快乐了，立马一口答应。

　　李数：“......”

　　他有种自己被套住了的感觉。

　　傅柯心说爽呐，立刻对李数的好感直线上升，一把子在心里骂了陈云开几遍，心道咋都是男老师不和人家学学好，天天耷拉个脸这回老子不学你的物理了，老子要重新燃起对数学的热爱。

　　傅柯只要打开了话匣，那对一个人的戒备就会放下很多，她瞄了眼空调，鬼头鬼脑的笑着说，“老师，那我以后能常来您这蹭空调嘛。”

　　李数也笑了，多少年教学生涯也没见过此等奇葩，“欢迎。”

　　………………………………

　　傅柯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凯旋而归，回班之后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让陈楠梓不用猜都知道这场谈话应该还是挺愉快的，回宿舍的途中陈楠梓好奇的询问，“咋，李数和你说了啥，瞧你乐得。”

　　“以后作业可以不和你们一起写了，就是我可以自己不给自己布置那么多题。”傅柯摇头晃脑的冲陈楠梓嘚瑟。

　　“啊，”陈楠梓都有点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爆国粹，“卧槽，李数人这么好，早知道我也考差一点，我也要减作业。”

　　有点酸了可以说。

　　傅柯拍了拍她的肩，“好说好说，《小题狂做》，答案都被分好了，估计是李数让十二班找人分的。”

　　“恶心！”陈楠梓欲哭无泪，“你倒好了，我们本来已经这么多作业了，李数又送题过来了，还有你不知道，今天第三堂晚自习数学课代表那一坨人还堂而皇之的站到讲台上说什么今天开始有什么‘每日两题计划’，还他妈让我们自己抄题啊！”

　　傅柯汗颜，但也笑死了，“陈楠梓，你这被我带的喜欢说成语了，然后加上你那国粹，不伦不类的真的好笑。”

　　“边儿去！”陈楠梓怏怏的叹道，“让我自己郁闷一会儿。”

　　“我想去嫖答案......”傅柯心生一计。

　　“你说什么？”陈楠梓感觉今天晚上自己又见了不少的世面，这回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刚说你要去干啥？”

　　“嫖答案啊......”傅柯被她盯得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很龌龊。

　　哪知道下一秒陈楠梓眼睛亮了，“你有计划了嘛，带我一个！”

　　傅柯：“......”

　　“嘿，我说陈楠梓哈，”傅柯戳了戳她，“你还是以前那个老师心中的乖乖女嘛。”

　　“是大家心中的小透明。”陈楠梓也自嘲了一把，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宿舍，由着外面的夜色到室内一片光明澄然，“我好像真的变了，傅柯。”

　　她低下头，轻轻的笑着叹了口气。

　　“被我改变的嘛。”傅柯睨着眼看向陈楠梓，开了句玩笑。

　　也没想到陈楠梓突然就正色，“很大程度上真的是因你改变的，傅柯。”

　　这下傅柯笑不出来了。

　　她一下子就想到刚刚在办公室里想的，自己应该在这个重点班的。

　　人去到一个地方，是为了遇见。

　　留在一个地方，大概，是为了不负遇见。

　　可是在傅柯光怪琉璃的梦里，陈楠梓也是其中一位，或许不知是在前尘往事还是平行世界修来的缘分，遇见真的很不容易，但陈楠梓生怕陈云开知道傅柯喜欢他的原因是因为可能是另一个人，那么陈楠梓如果知道傅柯靠近她的原因，会不会也觉得膈应。

　　傅柯哪会这么容易就无道理的喜欢一个人。

　　从一开始，傅柯就觉得陈楠梓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过那个时候她心里强烈的吸引在陈云开身上，也没把这么奇怪的事情当一回事，然后现在随着相处渐渐加深，认识渐渐明晰，让她正视，却让她难以启齿了。

　　更遑论，如果陈楠梓知道面前的傅柯，也只是傅柯营造的一种人设呢。

　　傅柯突然就犹豫了一刹，自己和陈楠梓，真的就是真心相待的吗？可是她对陈楠梓也有很多的隐瞒。

　　虽然说得话大多也都出于真心。

　　今天这个晚上，傅柯开始怀疑了，但也没有太久，因为她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上面，话题回到‘偷答案’上，傅柯在洗澡的时候和陈楠梓密谋好了方案，由傅柯上讲台问问题，拦着李数，陈楠梓去办公室见机行事。

　　回到宿舍之后两个人还在聊鬼点子，被还在无聊的抄吕小凡‘每日两题’的苏双双给窃听了，她眼珠子一转，拦住了陈楠梓，“说，在讲些什么呢。”

　　“偷答案，”傅柯擦着头发，现在她懒得吹头发了，天气本来就热，晚上还会开着小灯补会作业，头发也就半干不干了，陈楠梓一开始将傅柯这样不好，后来跟着她一块撂摊子。

　　“啥答案？”吕小凡老实本分的震撼了，听傅柯讲完之后对作业量之多更为震撼，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好！”

　　“我也想加入！”苏双双更为直接。

　　陈楠梓笑了，“这下好了，刚刚讨论这么久的方案作废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多个朋友多条路。”傅柯乐呵呵的准备重新想方案。

　　“不如明天再问问郭颖和王嘉然，我感觉......”苏双双打断了一下，陈楠梓掏出也没做完的‘每日两题’，接话“我感觉她们也很乐意。”

　　“那倒是哈哈哈哈，尤其是王嘉然，唯恐天下不乱的 。”傅柯一边笑一边上床了，吕小凡有震惊了，下巴都挤得和项明一样了，“你作业写完了？”

　　傅柯又把数学作业的事和吕小凡讲了一遍。

　　李数大粉丝苏双双立刻由衷的赞美了一下李数的仁慈，然后批判了一下傅柯脱离群众的不厚道，傅柯傻乐着在床上手舞足蹈，陈楠梓做着题感受着旁边的动静，无奈的笑着嘟囔，“我看是你唯恐天下不乱。”

　　傅柯头撞到栏杆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

　　吕小凡立刻起身到傅柯床下，有些紧张的看着她问道，“没事吧。”

　　“唔......”傅柯捂着脑袋，疼倒是一会儿就过去了，她看向陈楠梓，陈楠梓还在低头认真做题，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有点。”傅柯本来没啥事，现在闷着气开始委屈了，但她很感激的看向吕小凡，吕小凡个子最高，头能挨到床沿，目光就在很近的地方，给人一种安全感。

　　傅柯笑着把头凑了过去，“揉揉。”

　　吕小凡也呵呵的笑了，抬起手揉了揉傅柯的脑袋。

　　这回儿陈楠梓才冷淡的抬起头看了旁边一眼，又觉得莫名碍眼，赶紧收回视线。

　　她甚至有点生气了。

　　所以直到傅柯睡着，陈楠梓都没什么表示，就连苏双双之后都关切的发来了问候，她都无动于衷，傅柯起先在吕小凡走后就看着陈楠梓做题，心中暗暗的想陈楠梓做题做魔怔了吧，然后又开始想着自己刚刚是不是哪说错话了惹她不高兴了，然后又有点气的想你自己做题去吧，最好我死了你都别管我。

　　转过去面向墙冷静去了。

　　陈楠梓写了擦擦了写，一个步骤改了多次，最后有点不耐烦，想找吕小凡借作业，又想到了刚刚的场景，更烦躁了一点，不写了。

　　倒是苏双双看了吕小凡一眼，语气晦明变化，“小凡，你真的对谁都挺好的。”

　　“有吗？”吕小凡后知后觉感觉气氛有点诡异，挠了挠头，在苏双双还了作业之后，补完同样不少的化学，带着一点莫名也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