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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清尘 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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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清尘
“不愿?呵,江谦,你装什么清高?”萧旭这话伴着酒气呵在江谦的脸上,让他背上己长好的疮疤泛起钻心的痒。
这疮疤是数月前,江谦受的笞刑。
那日,洛京微雨。
江家祠堂里,坐满了三房亲族。江谦剥衣脱履,以待罪之姿跪在祖宗牌位前。
年过半百的江大人颤声问:“江谦你可知错!”
江谦俯身,以额触地,道:“请父亲责罚。”
话音刚落,江大人便抄着板子重重的落在江谦的脊背上。
这是江谦人生头一次被杖责。他虽有心里准备,却仍被这一杖打的几乎失了意识。皮肉崩裂的痛苦让他眉目俱裂,口腔里的皮被咬破,片刻后掺着涎水滴落。
“你…你可知错…”江大人咬着牙关蹦出这几个字。
“请…父亲……责罚…”
江大人怒气攻心,喘息着提起刑杖,狠厉的连落两杖,嘶吼道:“藐视君威、大逆不道,尽毁江家门楣,视亲族性命于无物!你!知不知错!”
几杖下去,引来撕心裂肺的惨叫。江谦梗着脖子,手指甲断裂在地缝里。
他已经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停停息息的从嗓子里扣出三个字:“父亲…罚……”。
语落气尽,江谦喉头泛起一股又一股压不住的血腥,浑身肌肉痉挛良久后,他才抽出最后一丝气力,把手放在了自己的牙关下。
他收了她打的络子,亦赠了玉佩为信物。是以他不能认错,也绝不可求饶…
“来人,捆起来,打!”江大人扔下手中的刑杖,摔坐在椅子上。
徐夫人看着奴仆把江谦捆起,每一个动作都引来他阵阵低声哀嚎。
她哽咽的求道:“清尘…你便认个错吧…”
“母亲…儿…罚…罚…”
刑杖换成长鞭,抽在江谦血肉模糊的脊背上。祠堂里的血腥气,闷在这个阴雨天里缓缓发酵,让人几欲作呕。
就在江谦即将要昏过去时,小厮取着一木盒匆忙进了祠堂。木盒里,躺着他赠予安家小姐的玉佩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书:“吾心愿若此。”
灵与肉的刑罚皆全。于是江谦只剩一句,“儿子…知错。”
清洁无尘,是谓清尘。
可一日间,他负家、负君、亦负了心上之人。是以,自此之后,世间再无张清尘。
“公子…奴…不愿…”琵琶女的哀嚎把江谦的思绪拉扯回了现实。
愿还是不愿,他已经无法再去追问森森宫苑里的那人。
他散尽千金赎下这个有着和她一样清冽的琵琶之声的女子,算是他最后的自我救赎。
可这救赎,却又要再次于他眼前幻灭。
于是江谦疯子般的冲上去,隔着衣袍拉起琵琶女,往船尾奔去。
“抓住他们!”萧三嘶吼着,像一头嗜血的凶兽。
奴仆小厮倾数而出,挤在船中细窄的栏间推搡,慌乱中,只着中衣的公子,如雪片般落了船。
“快救人!”伶人和老鸨慌乱的喊。
“谁敢!”萧三一声厉呵,拿出腰间佩剑砍上船尾。明晃晃的日光照在寒刀上,无一人敢靠近怒极的萧三。
他阴笑着饮了一大口酒,捏着琵琶女的下颌扑在船边。江中的几朵水花浮浮沉沉,琵琶女双臂乱挥着要跳船。
但萧三不许。
他扯下她所有的体面,只留下猩红的抱腹。片刻后又掐紧她的腿肉,往自己的身上挨去。
冷风习习,一股莫名的快感却滋生在萧三的心头。原来凌弱嗜血,比饮酒更能补上心中破裂的大洞。
“看,你想要的,什么也得不到。”萧三含着琵琶女的耳垂轻轻低语,又掐着她的下颌同她一起看着水花消失,直至江面波光粼粼、平和无浪。
琵琶女眼中光亮尽数熄灭,如泥般瘫在围栏上,像一具被抽了灵识的傀儡玩偶。萧三败了趣味,他吐一口浓痰,撩袍就要回画舫吃酒。
就在萧三转身的须臾,瘫坐在船边上的琵琶女,忽然惨笑起来。
那尖细的笑声凄冽空洞,像牲畜被剥皮放血时漏出来的最后一丝生气。这缕生气在秋风中化成滚滚仇恨,让琵琶女猛的拔起雕栏上的利剑,往萧三身上刺去。
只可惜,她生了一双弹琵琶的手。
萧三侧身闪过,一脚踢碎了琵琶女的头。
头骨崩裂、黑发散乱,点着猩红的莹白躯壳抽搐片刻,再没了一丝生息。
污血染美人,莹雪落泥沼,美好尽碎让萧三浑身血液沸腾。他大笑道:“易寒洲!不就是杀人吗?爷也能杀人了!哈哈哈哈,爷也杀人了!”
众人在这诡异的画面里,惊惶失措。精致的画舫,在琵琶女脆弱的躯壳里迸发出无限的破败。
器物与人,常有着宿命般让人恐惧的关联。
一如这河船、画舫常以雕饰为美,而其上精致的圆刻浮雕,也似是隐喻着娼妓卖其皮相、摇尾乞怜的惨淡命运。
今时今日,画舫围栏上雕着的芍药花,已然沾满了琵琶女鲜红的血。瑟瑟秋风中,木刻芍药竟宛如真花般妖冶的盛开。
也正是这片灼人眼的芍药花,打碎了大梁幕后黑手,辛苦粉饰的虚假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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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萧相国一罢朝便请旨去了建章宫。
建章宫殿门紧闭,只杜仲立在门外。他颔首浅笑道:“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爽利,实难见客,请萧大人回吧。”
萧长衍未曾看他,撩袍跪于殿外,磕一头道一句:“微臣求见太后娘娘!”
“微臣求见太后娘娘!”
喧哗于殿前,本是大不敬。可杜仲心里清楚,太后喜听萧相此音胜过司乐的所有弹拨。于是他未曾打断,只命人送了蒲团放在萧相身侧。
殿内,燃着龙涎香。
萧太后着中衣坐在铜镜前,正准备绾发描妆。
“娘娘今日想绾何样式?”罗勒托着她的长发,细声问。
铜镜中的女子一身素白,却远不及她面色胜雪。袅袅青烟晕染的模糊光景里,萧太后含笑道:“既是要见正宗嫡系的兄长,自然该绾最普通的样式。”
“太后乃是天下之母,何人敢称嫡系正宗?”罗勒垂眸道。
萧太后听闻,难得的笑出了声。
罗勒在她的笑里,有了片刻恍惚。十几年了,自先太子殁了以后,她再未这样笑过。可见今日于她,是个特殊的日子。
萧太后缓缓拿起妆台上的一只凤簪,在自己的发间比了一比。复又道:“罗勒,你瞧,这就是吃得苦中苦,做得人上人。
彼时他逼我入宫、迫我低头,戏弄我如同傀儡泥偶。而如今,负我者,皆入黄泉。轻我者,亦跪于我门前,如猪狗般乞食。呵,当真是快活!”
“北斗之尊,万人之上。这是娘娘应得的。”罗勒言罢,为她簪上了那支沉沉的凤钗。
直至正午,萧太后才接见了萧相国。
她着一身凤鸟纹曳地裙,柔柔的靠在软枕上,支颐而卧。
“哀家今日身子不爽利,让相国久等。可有何要紧事?”萧太后和软的声线听起来甚是温柔。可她却并未让兄长起身,只用那双美目上下打量着萧长衍。
雕花凤砖上,萧长衍泛红的额头和忍不住颤动的双膝,让太后的心情更是好了几分。
“回太后,吴王近日递了帖子,言想迎娶萱儿为王妃。微臣特来问问太后的意思。”
--吴王今年一十八岁,乃先皇胞弟所出。他父母俱亡,既无兵将亦无谋士,是个不可多得的干净棋子。而更难得是,吴王无才而有孝,比之装模做样的皇帝,更显乖巧可爱。
萧太后吃一口糖蒸酥酪,温声道:“萱儿乃是萧家旁系所出,做王妃?不甚合适吧。”
“萱儿是太后的亲侄女,享得无上尊荣。若要说不合适,也是吴王高攀。”
萧太后冷笑一声,朝罗勒挥了挥手。
罗勒了然,他站在内间给杜仲使了眼色,片刻后,便有内侍抬着梨花木椅进了殿。
太后道一声,“坐”。杜仲就拉下衣袖,弯腰虚扶起萧长衍,引他坐在了木椅上。
罗勒接过太后手中瓷碗,又托上了细绢。太后擦过嘴角,方才抬眸看向萧相,点入了正题:“三郎许久没进宫了,可还好?”
刚落座的萧相复又扑通一声跪下,垂泪道:“求太后救救三郎吧。”
萧太后在萧相的浊泪里拧了眉,在她眼里,贪婪者的眼泪比口中涎水还要脏污。
她未喊起,只道:“江家是你的门生,莫说死的是江谦,就是死了江大人,他们能奈你何?更何况,江谦私慕后宫嫔妃,那可是死罪。”
“江家自然不足为道。”萧相顿一顿,咬牙道:“只是周琛不肯松口。”
萧太后若有所思的看向窗下古琴,片刻后浅笑道:“御花园残荷已收,趁冬未至,让吴王献些锦鲤来给皇帝解解闷儿吧。”
萧相眸光一亮,边磕头边道:“多谢太后救命之恩。吴王与臣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萧太后最听不得这狐狸的美言,她厌恶的合上眼帘,道:“跪安吧。”
“是。”
萧相走后,罗勒蹙着眉问:“娘娘,如此行事,是否太过冒险?”
“一子落数人,坐山观虎斗。哀家下棋从不会输。”太后言罢,眼中泛起一丝卑劣危险的光,片刻后,她轻声喃喃:“况且郎君的心、哥哥的命,若不自己争取,还有何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