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榻》泉清青

57、第 57 章 甜腻的汁水

　　启程回京那日，艳阳高照，晴空一碧如洗。

　　临走前，宋枕雪有一瞬的恍惚。

　　虽然离开京城不足两个月，但宋枕雪却觉得跟崔榭分开的这些日子，实在太久太久，久到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怎么了？”崔榭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宋枕雪摇头，感慨道：“我只是……近乡情怯。”

　　崔榭握住宋枕雪的手：“你担心陛下会降罪于我？”

　　宋枕雪点点头。崔榭在最后一刻，抛弃了皇命，选择了他，皇帝知道真相那一刻，想必十分生气。所以他不确定京城里，有什么正在等着他们。

　　崔榭道：“别怕，我已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其他的，若陛下想拿去，便拿去吧，只要陛下留我一条命……”

　　宋枕雪攥紧崔榭的手，“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更没法安慰崔榭。在皇权面前，他们的生死，其实也就是皇帝的一念之间。

　　想到此处，宋枕雪斩钉截铁道：“回到京城，我便去面圣。我会告诉陛下，灵州之事，是我执意要行险招，大人是为救我、也为顾全大局才不得不违命。若要论罪，首罪在我。”

　　“鹤郎，上次是你护着我。这次，也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崔榭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沅沅，你从未连累过我……你活着，你爱我，便是这世间，予我崔怀鹤最大的恩赏。”

　　“所以，我们理应一同回去，一同面圣。你的心意我懂，但我的罪，我自己承担；你的功劳，谁也夺不走。我们要的，从不是一人顶罪，而是陛下能看见，我们二人，可功过相抵，更可相辅相成。”

　　宋枕雪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

　　崔榭低头温柔的吻住了他的唇。

　　两人气息交缠，沉醉在这若即若离的亲吻中，浅尝结束，崔榭才温柔的撬开他的唇齿，诱着他化被动为主动缠上来，任由他索取，沦陷在这熏熏然的迷醉之中。

　　直到胸腔最后一点空气被榨干，宋枕雪才从这个窒息般的亲吻中抽身。

　　“大人，马车已备好，可以启程了。”

　　知府府门口，停着一辆十分宽敞的马车。

　　马车很宽敞，里面物品一应俱全，有柔软的暖榻和薄毯，几本话本，一盒果脯，一碟新鲜的葡萄，几壶美酒，以及齐全的生活用品。

　　两人上车后，侍卫和唐三负责赶车，马车刚驶出琥珀城，忽然停了下来。

　　“大人，前方道路被围住了。”侍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只见宽敞的官道上，站满了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

　　其中很多人都十分眼熟。

　　这些都是金州、茶州和苍州的官员，他们听说崔榭和宋枕雪今日就要回京复命，便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送一送。

　　站在最前面的是金州知府赵构，他朗声道：“崔大人，听闻今日您便要启程回京，下官等人特来拜别。”

　　大大小小的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

　　马车里，宋枕雪正靠在崔榭怀里看话本，他没想到这些官员如此执着，上次没见到崔榭，这次直接来拦路。

　　同时也有些感慨，权势真是好东西，那日他去找赵构借兵碰了一鼻子灰，谁知风水轮流转，今日赵构为了见崔榭一面不惜下跪。

　　若赵构知道自己就坐在这辆马车里，想必脸色定然十分精彩。

　　然宋枕雪也仅限于想想。

　　本以为崔榭再怎么样也会出去露一面，说两句话将他们打发。

　　谁知崔榭只是专注的剥葡萄，两耳不闻窗外事。

　　宋枕雪压低声音：“大人，他们还跪着呢。你要是不出去，我们就走不了了。”

　　崔榭若无其事道：“你去金州借兵之事，唐三告诉本官了。”

　　宋枕雪险些忘了这一茬，当初他误以为唐三是皇帝派来的，也不知道唐三会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崔榭。

　　所以崔榭知道赵构拒绝了自己，才故意晾着对方？

　　崔榭剥好一颗葡萄，“本官没有摘掉他的乌纱帽已是宽宏大度。”

　　这话的维护之意已然再明显不过了。

　　崔榭不待见赵构，他的阿沅，险些因为赵构命丧琥珀城。他对赵构只有反感，连带着其他官员一并。

　　只因在崔榭眼中，这些官吏都是捧高踩低之辈。

　　宋枕雪有些感动，他没想到崔榭为了帮他出气，一点面子也不肯给出去。

　　崔榭把剥好的葡萄递到宋枕雪唇边。

　　宋枕雪轻轻咬住多汁的葡萄，又将这颗葡萄唇对唇的喂进了崔榭嘴里。

　　甜腻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也模糊了车外那些跪伏的官影与嘈杂的人声。在这一方只属于彼此的小天地里，权势、算计、目光，都被这枚多汁的葡萄和这个缠绵的吻隔绝在外。

　　一颗葡萄就这样被两人分食了。

　　崔榭抵着他的额头，笑着问道：“甜吗？”

　　宋枕雪弯起唇角：“甜。”

　　宋枕雪的唇上还残留着葡萄汁，崔榭又低头，将那些许残余的葡萄汁慢慢吻干净。

　　“本官服侍得可还让宋知府满意？”崔榭那原本因为那帮官员拦路而被破坏的心情，又因为这颗葡萄而变得愉悦起来。

　　宋枕雪用话本挡住脸，“大人，你、你……”

　　宋枕雪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崔榭拿开那话本，“宋知府既已吃了本官的葡萄，就劳烦宋知府帮本官应付应付外面那帮人吧。”

　　马车外，以金州知府赵构为首的官员们跪了好一会儿，迟迟没听到马车里传来崔榭的声音。

　　正当他们打算再熬一熬，马车车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伴随着轻浅的叮铃声，一人低头弯腰从马车里出来。

　　众人抬头，便看到了宋枕雪下车，素衣广袖，立于风中，向众人拱手。

　　“诸位大人，尚书大人身体抱恙，所以不便见大家。诸位大人的心意，尚书大人心领了，还请回吧。”

　　赵构等人抬头，撞见他的目光与颈侧的暧昧红痕，再听到那铃声，顿时如遭雷击，脑子里浮现两个字“完了”。

　　说完该说的，宋枕雪再次作揖，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等宋枕雪进入马车，众人迅速站起来分成两列。

　　侍卫继续赶车。

　　风恰好扬起车帘一角。

　　官员们在那一闪而逝的缝隙里，窥见了足以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他们敬畏的崔尚书，正将宋枕雪禁锢在怀中，吻得投入而忘情。宋枕雪的手似乎无力地推拒在崔榭胸前，脚踝上的金铃随着细微挣扎而发出急促轻响，那铃声混在风里，竟无端催得人面红耳赤，心慌意乱。

　　众人终于意识到：从今往后，这位宋枕雪宋大人，是崔榭心尖上的人。巴结他或许无用，但得罪他将万劫不复。

　　马车走走停停，一路翻越巴山，越中，途经安阳，沣都……最终，经过大半个月的时间抵达了京城城门外。

　　“大人，我们到了。”侍卫道。

　　宋枕雪透过车帘，看着那扇高高的城门，想起自己离开那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京，心下感慨万千。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大人，是否进城？”侍卫问。

　　“走吧。”崔榭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