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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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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我自己……”他声音发颤,话未说完,就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香炉,指尖一捻,炉中猩红的一点火星倏然熄灭。
可已经晚了。
一股陌生的热意从小腹攀升,藤蔓般缠绕上来。宋枕雪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呼吸也渐渐乱了。他的指尖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
那人却已转身走向门边,对着外头淡声吩咐:“打一桶凉水来。”
宋枕雪怔了怔。春夜寒重,洗冷水?他脑子里混沌沌的,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大人……如今仍是初春,洗冷水易染风寒。”
园主交待过,所有恩客一律称之为“大人”。
那人似乎顿了顿。
随即,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传来:“谁说是给我洗的?”
宋枕雪愕然抬头。
烛光在那人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宋枕雪只听见对方话语清晰落下:“把衣服脱了进去泡着。”
……
纱衣本就单薄,褪下时几乎无声。宋枕雪咬住下唇,不敢看那道始终背对自己的身影,飞快地踏进浴桶。
“嘶——”
凉水激得他浑身一颤,瞬间起了一层细栗。那恼人的热意被寒意压制下去,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抱着双臂缩在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悄悄望向桌边。
那人竟然坐下了。
墨色衣袖被随意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他铺开一卷公文,执笔批阅。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竟莫名让人心安。
原来那人不是立刻就要“那样”。
宋枕雪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在水里泡了约莫一刻钟,直到指尖都有些发皱发白,寒意透骨,才犹豫着小声问:“大人……我、我可以出来了吗?”
“嗯。”
得到应允,他急忙跨出浴桶,扯过旁边准备好的干净布巾,手忙脚乱地擦拭。换上那套素白柔软的寝衣时,他心头微松,寝衣料子细软服帖,带着淡淡的皂角清相,并非他想象中的那些衣物。
穿好衣服,他杵在原地,有些无措。接下来该做什么?
像是察觉到他的茫然,桌边的人终于放下笔,却未回头,只问:“接下来该做什么,没人教你么?”
宋枕雪脑子“嗡”的一声,刚刚被冷水压下的羞耻瞬间回笼。他脸涨得通红,几乎同手同脚地挪到床边,掀开锦被,飞快地钻了进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黑发。
“我……我准备好了。”声音闷在被子里,抖得不成样子。
那边却再没了声响。
只有笔尖摩挲纸页的声音,仿佛他只是这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时间在寂静里缓慢流淌。
最初的紧张和恐惧,在长久的等待中渐渐消散。白日奔波的劳累,冷水浸泡后的倦意,以及那令人放松的安神香气……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宋枕雪在彻底坠入黑暗前,迷迷糊糊地想:他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
子夜时分,崔榭搁下了笔。
烛火已燃大半,他揉了揉眉心,转头望向床榻。锦被隆起一个安静的弧度,呼吸声均匀绵长。
这人竟真的睡着了。
他起身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在床边站了片刻,才伸手,捏住被角,缓缓掀开一丝缝隙。
月光恰好在此刻越过窗棂,流淌进来。
一片素白寝衣不知何时松散了,滑落至臂弯,露出大半片背脊。那肌肤在清冷月辉下,竟似上好的羊脂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肩胛骨的形状优美清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崔榭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见过无数美人,或艳若桃李,或清冷如霜。却从未有一片月光,像此刻眼前这片无意裸露的背脊,安静、脆弱,又带着毫无防备的纯净,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
夜风拂过,带动床帐轻纱。
他倏然回神,猛地将被子重新拉上,严严实实盖住那片月光。动作甚至有些仓促。
转身回到桌边,他重新提起笔,却半晌未能落下一个字。墨滴缓缓凝聚,最终“啪”地一声,坠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重的黑。
窗外更深露重。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捻了捻,仿佛还能触到方才目光流连处,那微凉细腻的触感。
——
宋枕雪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里醒来的。像是沉在云端,又像是被初春的溪水包裹,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酥软的倦意。
他下意识蹭了蹭怀里的暖炉,暖炉触感坚实,温热,还有沉稳的心跳。
心跳?
他倏然睁眼。
一张脸近在咫尺。
眉峰如墨裁,鼻梁似玉山,薄唇微抿。此刻正蹙着眉,仿佛连睡梦中都在批阅冗繁的公文。
是昨夜那位大人!此刻对方正将脸埋在自己的肩窝睡得很沉。
宋枕雪呼吸一滞,脑海里的记忆全是碎片:冷水,漫长的等待……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空白。
脑中一片空白。
合欢香还会让人失忆吗?
他心底霎时有些惊慌,却又莫名庆幸。忘了也好,忘了,就能当做露水一场,旭日东升后了无痕迹。
他屏住呼吸,极慢,极轻地,想抽回不知何时环在对方腰上的手臂。
就在指尖即将撤离的瞬间——
那双紧闭的眼,骤然睁开。
深如寒潭,却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宋枕雪僵住了。
“大、大人。”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轻颤。脸颊无法控制地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到耳根,连眼角都洇开淡淡的红,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对方清晰的倒影,纯然无辜,却又春色无边。
崔榭没应声,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听不出情绪。
他径自坐起身,绸被滑落,露出仅着素白中衣的上身。
“更衣。”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宋枕雪如梦初醒,慌忙跟着坐起。他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大半,衣襟散乱,露出一大片莹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在晨光里白得晃眼。他手忙脚乱地去拢衣襟,指尖却抖得厉害,越急越乱,反而让那片肌肤暴露更多。
他几乎是跌下床榻,踉跄扑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色暗纹的衣袍。
衣袍料子厚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试图展开,想替崔榭披上,又不知从何下手。
时间在无声的窘迫中拉长。
他越急,那衣带越是像与他作对,怎么也理不顺。
鼻尖沁出细汗,眼角也急得泛起潮湿的红,宋枕雪泫然欲泣,手里却还固执地抓着那件袍子,无措地抬眼望向崔榭。
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恳求,带着慌乱,偏生因着残留的药力,蒙着一层勾魂摄魄的妩媚。
崔榭一直静静看着。
看他衣衫不整地扑向衣架,看他笨拙地与衣物纠缠,看他急得要哭却强忍着的模样。
那截裸露的腰身在慌乱动作间若隐若现,细白,柔韧。
昨夜月光下的那片背脊,骤然的复现在脑海。
“够了。”
嗓音骤然沙哑。
下一瞬,天旋地转。
宋枕雪只觉腰上一紧,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猛地带回!
尚未反应过来,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带着雪松的气息,侵略般充斥了他所有的感官。
温热的唇,带着晨起特有的微躁,重重压了下来。
“呜——”
惊呼被彻底吞没。
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焦躁与惩戒的意味,撬开他无措的齿关,长驱直入。
宋枕雪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手脚发软,只能被动的承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那团冰凉的衣袍布料。
晨光愈发明亮,将他们纠缠的身影,清晰投在凌乱的锦被之上。
——
晨雾还未散尽。
宋枕雪攥着那只钱袋,指节用力到发白。
袋里的东西沉甸甸地,是金子的分量。隔着细滑的绸缎,袋子里的金子几乎要烫穿他的掌心。
一袋金子。
他从出生到现在,甚至不曾亲手掂量过一整袋金子。
父母辛苦劳作,一年也不过十几两白银。而昨晚那一夜……不,是那漫长又短暂、混沌又清晰的一个时辰,换来的,竟是足够一家四口数十年吃穿不愁的黄金。
这已经不像是普通报酬了,这袋金子足以买下宋枕雪整个人。
怀里的金子更烫了,烫得宋枕雪心慌。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阳春园,直到踏入喧闹的市井,被秋日凉风一吹,他才从那种浑噩的羞耻中稍稍清醒。
城西富贵坊的招牌,在风雨中飘摇了十几年。这条街的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富贵坊却屹立不倒。
赌场大门里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宋枕雪踏入赌场大门那一瞬。
整个喧嚷蒸腾的赌场,声音骤然矮了下去。
一个疤脸汉子斜倚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脸上横亘的刀疤像一条蜈蚣。他抬眼看见宋枕雪,咧开嘴,露出暗红的牙床:
“宋二公子?等你多时了。” 那眼神却像生了钩子,黏腻地刮过他怀中紧捂的锦袋。
二楼包间的门被推开,光线比楼下更昏暗。
宋栖松被两个彪形大汉反剪着手臂,按在一条油亮的条凳上。一见到弟弟,他像濒死的鱼般猛地弹动起来,脖颈上青筋虬结:
“你怎么才来!他们要剁我的手了!” 声音尖利得刺耳,却听不见半分对家人的愧疚。
宋枕雪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那个输掉家里所有值钱东西,差点让全家流落街头的人。
宋枕雪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四周死寂而异常清晰:
“大哥,我最后问你一次——” 他直视着宋栖松慌乱躲闪的眼睛,“今日若赎你回去,你可指天为誓,再不沾赌?”
宋栖松眼珠慌乱地转动,最终,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忙不迭点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我发誓!我指天发誓!好弟弟,快!快把钱给他们!”
旁边的赌坊管事嗤笑一声。
“甭废话!”管事拇指慢悠悠地摩挲着冰冷的刀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宋枕雪脸上,“一千五百两,现银。少一个子儿,”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宋栖松颤抖的肩膀,“这只手,就留在这儿给兄弟们下酒了。”
“胡说!”宋栖松尖叫起来,声音变了调,“我明明只欠了七百五十两!借据上白纸黑字!”
“过了一夜,利滚利,翻个倍。”管事咧开嘴,露出被烟茶熏黄的牙齿,“赌坊的规矩,宋大公子不懂?” 最后一个“懂”字,被他拖得又慢又长,像毒蛇吐信时咝咝的尾音。
空气骤然凝固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利滚利,而是赌场坐地起价的手段。胆小的只能老实交钱,但宋枕雪根本没这么多钱,他也不想交这么多钱。
良久,宋枕雪缓缓地松开了紧握锦袋的手,素白修长的手指解开锦袋上系的结。
然后,他手腕一翻。
“哗啦——!”
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锭,争先恐后地从锦袋中滚落,砸在污渍斑驳的木桌上。金锭在昏黄光线下耀眼得刺目,与这肮脏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满室死寂。
连宋栖松都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管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伸手抓起最近的一锭,几乎是下意识地放到嘴边,用牙齿狠狠一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这金子的成色太足了,形制是标准的官铸金锭,边缘还有细微的铸造痕。
这绝非一个破落书生家能拿得出的东西。
宋枕雪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这些。”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先扫过桌上那柄剔骨刀,刀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目光落回大哥惨白如纸的脸上。
“若嫌少,不够抵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
“那只手,你们便剁了吧。”
说罢,他竟然真的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探向最近的那锭金子,作势要取回。
“慢着!”
管事猛地低喝,一把按住了宋枕雪的手腕。
这书生模样清俊,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褪的书卷气,可那眼神却寒彻骨髓。
更让管事心头猛跳的,是这金子的来历。东家特意吩咐过:若见特殊形制的官金,不必深究,拿钱放人。难道……
“……罢了!” 管事脸色几变,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将所有金锭揽入怀中,动作带着点仓促,挥手对打手道:“放人!算你们宋家祖上积德!”
宋栖松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宋枕雪却已一步上前,拖着他转身就走,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穿过一楼赌场,径直没入门外的晨光里。
直到拐进离家不远的陋巷,宋枕雪才猛地松开手,背脊重重靠上冰冷粗糙的砖墙。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此刻,压抑许久的冷汗才透出来,带来一阵冰凉的虚脱。
巷口不远处,崔榭的马车静静停驻在街角,像一抹沉默的阴影。车窗的帘子低垂,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