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 ...
-
路灯终于渐渐的暗了,遥远的天际微露淡蓝的光,炎少收回凝视窗外的目光,看着身后宰弦忙碌的身影。
“哥,注意安全……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公司会有人接送的。”
宰弦心情愉悦,他要赶早班的飞机赶到泽市,上午参加新闻发布会,下午彩排,晚上九时演出了,然后第二天的早晨再去邻近的川安,在那里有一个为新单曲的发行而举办的歌迷见面会,第三天应该就可以回来了。三天之后就可以见到君夕了,宰弦这样想着,提着箱子就出门。炎少站在窗口,远远看着宰弦的背影,消失在越来越明亮刺眼的朝阳中。
“哥,等你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除了我们,只有我们。哥!”
眯着眼睛,炎少仰望着锦林大厦,整齐排列的窗户看起来似乎是一片找不到出口的魔阵,炎少觉得背上的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君夕的脸就在眼前晃动,如此单纯透明的样子,有淡淡的忧伤,微笑起来的时候,可以让人觉得温暖安静。可是今天,这所有的美好都要变得支离破碎了,只是因为炎少,因为炎少要揭开这个秘密,也许他春风一样的笑容就永远消失不见,也许他明亮如月光的眸子就要失去光辉,也许他……
炎少不敢再想下去。
难道就犹豫了吗?保持沉默?
那么失去的是什么呢?
炎少走进电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停下来,因为宰弦,哥哥,他不可以失去他,不可以失去。
此刻,是他唯一的希望。
门缓缓的打开,果然,映现在炎少眼中的正是月光一样明亮的眼睛,那个刹那,炎少心里居然有恍惚的疼痛。
“请进。随便坐吧。”
“谢谢!”
仔细的打量眼前的男子,是熟悉的面目,脸上还残留着少年单纯的神色,少了些忧伤,多了些平淡。
“想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麻烦了。”
炎少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射进来,照亮了君夕的侧脸。
“真的就不再弹吉他了?”
“是的。”
“为什么?”
“……厌了。”
“是吗?不过我知道宰弦是很舍不得你的。”
“我知道。但这是我和宰弦的事情。”
君夕笑了笑,表示歉意,不再提问。面对这样的笑容,炎少感觉到喉咙发紧,咽了咽口水,还是觉得无法开口。
“来杯橙汁,或者啤酒?”
“随便。”
君夕去厨房里倒了两杯橙汁,炎少跟过去,帮他把饮料端出来,帮助他人是每个人的本能吧,炎少这样想着。
“谢谢。”
“你的腿……”
“怎么了?”
“我知道你的事故,是十年前很有名的悬案。”
君夕歪着头盯着炎少,眼睛里面多了戒备。既然扯到这件事,君夕不可能再无所保留的对待眼前的人,他同样本能的开始保护自己的伤口。
“你,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炎少,说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那不是简单的案子。”
“证据就在这里。”
炎少能够感觉到君夕的目光里面冷的让人发抖。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不敢看君夕的眼睛。
“这是什么?”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父亲临终前,亲手交给我的。所以,请相信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我或者什么人伪造的。”
君夕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炎少已经起身离开了。他在说什么?父亲?炎少的父亲?那不就是宰弦的父亲吗?但是他们跟凶手有什么关系?什么凶手?瞬间,太多的问题席卷而来,君夕茫然的看着炎少消失在自己的公寓门外。
是不是根本就在做梦?
可是茶几上,那个陈旧的文件袋提示着君夕,刚才听见的话,发生的事根本就是现实。
没有勇气再重读一遍。
飘散的纸张落在干净的木地板上,君夕呆呆得坐着,失神的眸子找不到焦距。
外面起了风,穿过半掩的窗户,撩动地板上的纸片,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宰弦在昏迷了四十个小时之后终于醒过来,神色非常恍惚,问他什么事情都不能记起。包括自己的名字,从何处来,还有什么父母亲人,当然他更不可能认出我这个几乎从未在他的生活里面出现过的父亲……
我知道我这样是非常不负责任的,当我知道JILL怀孕的时候,我唯一想到的就是逃避。虽然我清楚的知道JILL的为人,知道她是以出卖身体为职业,知道她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特别是在我不辞而别之后。她一定会有憎恨,愤怒,困窘,这些都只能由孩子来承担。我知道我应该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可是17岁的我,终于无法面对。于是我抛弃了自己的女友和孩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保持着这段延续了我一生的恋情……
APPLE把炎少从街边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我的孩子,曾经我也有一个孩子,他尚未面世便遭受了被抛弃的命运,我和APPLE决定把这个孩子找回来……
寻找一个十多年前的旧人终于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和APPLE再次见到JILL的时候,她苍老的几乎无法辨认,但是她显然清晰地记得我。我和APPLE站在一起,她非常迅速的意识到了我们的关系,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冷冷的笑……我问她孩子在哪里,她也直言不讳……于是我开始了解这个孩子,我的孩子。
JILL给我们看他的照片,陈旧而模糊,但是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英俊的、年轻的面孔,流露出直接坦白的戾气。JILL告诉我们她给他取名叫宰弦。
我已经决意要把宰弦带走,JILL还是一幅冷冷的样子,叼着烟靠在门口给我们指了指宰弦经常出没的方向,便关上门。
……我们找到宰弦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躺在河边,昏迷不醒,手上握着一把尖刀。我们带着他回家,我决定要补偿给他的那个家。
宰弦身上没有什么伤口,无法解释他身上的血迹从何而来。当天夜里他发高烧,神志不清,我和APPLE送他去医院,折腾到天亮终于安稳下来……
……很快,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案件的报道:一个凶手残酷的杀害了一位妇女。另一位受害者是这位女士的儿子,年仅十二岁,因为背部受创,脊髓损伤,导致下肢瘫痪……电视上在反复的播放着警方的悬赏令,显然他们并没有太多的线索,同时,新闻机构开始胡编乱造的混淆视听。我看见了法医推断了可能的凶器,跟我们发现宰弦时他手中的那把刀几乎没有区别……仔细推断下去,他身上没有来源的血迹,他昏倒的地方距离案发现场很近……
可是,他的记忆呢?如果真的是他做的,那么他为什么不逃走?在我暗示了他无数次之后,他还是和炎少一起坐在拖车前面的草地上弹吉他,眸子里没有任何阴影不安。
我知道我无法解释,只有接受……我找回的只是我的儿子,于是不应该有怀疑。
我和APPLE决定带着宰弦和炎少离开……”
这些泛黄的纸张悄悄的揭开了一个秘密,或者说一个真相。
君夕试图去说服自己:这里记录的一切不过是巧合。可是,太多的巧合发生在一处那就是真实。
眼前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静,君夕只呆呆得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力都被抽空。
许久灯亮了,昏黄的一盏,照在君夕的脸上,似乎有泪光闪过,明明灭灭的看不真切。
转动轮椅回到卧室,君夕此刻只想躺到床上去,闭上眼睛,把一切都忘掉。胡乱的扯掉外衣,裹上睡衣,君夕将身体移到床上就拉过棉被。似乎只需要一秒钟就要昏睡过去。
为什么这么冷?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冷,冻僵了么一寸肌肤。绝望潮水一般的涌来,扑向他,打灭最后一点星光,于是他沉入海底,坠入深渊。
恍惚中,君夕又看见母亲,还是那样温和的笑着,伸开双臂等着他。君夕只想向她奔去,只想偎依在母亲的怀抱,暖暖的让人想哭。可无奈两腿发软,一步也无法迈出,只失去平衡跌倒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看着母亲渐渐的消失在一片光芒中。
妈妈!
猛地睁开眼,君夕只看见黑暗空旷的房间,以及床边日日陪伴着他的轮椅,缓缓的坐起身,才发觉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早已混成一片。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早春的寒冷让君夕有些发抖。镜子里映出君夕憔悴的脸,无神的眸子,失血的唇角,这张脸的每一个部分都在诉说着主人的悲伤。
宰弦的剃须刀和须后水还放在那里,那只造型优雅的瓶子依旧散发着君夕熟悉的味道。那是宰弦身上的味道,让君夕着魔的味道。
不!
宰弦,宰弦……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我们,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宰弦,我们分不清楚爱和恨的区别。而命运把我们都欺骗了!
玻璃破碎的清脆声音犹在耳边。破碎吧,让所有的一切都破碎吧!这个世界还存在做什么?把我也带走吧,带我回去那无尽的虚空,让我把一切都抹掉,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十年前,你毁掉我的健康,而如今,你依旧不肯放过我吗?
君夕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呆滞的没有表情,眉心处纠结心痛,泪痕似一道道隐约的伤口,触目惊心。
天空渐渐由黑色淡为清透的蓝,寒意却更加重了。君夕似无感觉,呆坐在轮椅上。泪水早已干透,眼光中更显空洞,心里若是痛极了,便一滴眼泪都没有了,一点声都发不出了。
太阳渐渐升起,但被窗帘挡住,房间里暗得喘不过气来。
十二岁的夏天,好像是记忆里最后一个夏天,一次意外让母亲离开了。接下来是三年痛苦不堪的治疗和康复,独自生活,重新寻找生活下去的勇气。
然后,在寂寞的尽头,终于又遇见宰弦。
也许还憧憬过一点点的幸福,也许还怀抱过一点点希望,但如今,谁能想到如今?
往事的一幕一幕又回到眼前,有过的快乐悲伤,重新来看别有一番滋味。
多么可笑!世界怎么如此狭窄?
君夕和宰弦,一别十年,再次相遇。
时间模糊的影子从君夕脸上走过,明明灭灭的,都是痛不堪言的绝望。
天,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