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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碎瓷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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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盟的马没有薛翘的好,追了半天也只能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他不紧不慢地远远坠着,等女孩跑痛快停下了才赶上去。
“我喜欢它,盟哥买回去好不好。”女孩脸颊红润,微微喘气道。
“好。”
“最喜欢——”薛翘脱口而出,意识到两人现在处于一种更微妙的关系后,停了半晌,但最终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最喜欢盟哥了。”
谢盟眉眼温柔地看着薛翘,他爱极了女孩无论多么羞赧,但总是坦诚地面对自己。
伴随着青草香气,和马儿蹄子踩上草地的沙沙声,两人的视线缠绵在空中,直让薛翘脸变得嫣红。
“粗鄙不堪!”“畜生你骂谁!”“你就是个疯婆子,也就我不嫌弃你!”“真是给你脸了,要不是为了翘翘,老娘早八百年跟你离婚了!”“呵——谁不是呢,天天拉着脸,你以为我愿看你吗!”“你们全家都欺负我,全都是畜生王八蛋!我嫁给你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你当我愿意娶你,要不是你死皮赖脸的,我现在一个人单身,过的不知道有多好!”
美好的氛围仿佛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薛翘难堪地踢了下马腹,赶向吵的忘我的夫妻俩身边。
两个教练一脸懵逼,尴尬地远远站着,但那争吵声音太大,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抱歉。”薛翘路过时低声对两人说。
“薛小姐,是我们不好才对,没、没让薛先生、薛太太玩的痛快……”
薛翘摇摇头,提高了音量喊道:“爸爸,妈妈!”
两人齐齐扭过头来,见谢盟正在慢慢走向这边,才强行止住争吵,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翘翘和谢盟来了啊。”“这里的环境真好呢。”
之后的气氛一言难尽,薛翘没了兴致,看着两人都快按捺不住了,她怕吓到谢盟,于是提议回去。
谢盟看着薛翘眼里的习以为常,心里忽然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
他攥紧拳头,教养让他克制自己,不能出言不逊。
女孩一进到谢盟车里,也许是熟悉的味道给了她安全感,让她看上去轻松不少。
她有些头疼,倚着靠背缓缓睡去。
薛翘再次睁眼时,却发觉自己到了片场。
“盟哥?”现在刚刚中午,她以为他们会回家。
“薛先生、薛太太让巴尼送回你的别墅了。”谢盟站在车外,俯身伸手,“中午想吃什么?”
“蟹籽云吞面好了。”
“嗯。”
*
卢青宝每天机械的上学放学,人以极快的速度瘦的没了样子。
姑姑每日为了三个人的生活奔波,早出晚归,并没有发觉她的异常,只有弟弟每天看在眼里,天天黏在她身边,想方设法逗她开心,给她做更精致的餐食,只为了她能多吃两口,他在用笨拙的方法,努力让她快乐起来。
卢青宝想起了父母临死前的话——希望囡囡一生平安喜乐。
他们为了救人牺牲了生命,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孤苦无依的女儿。
卢青宝当时握着他们的手约定好了,无论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她都要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她每天都在鼓励自己,不被流言蜚语影响,她要活着看到那个犯人被抓起来,她还有美好的、长久的未来,她得好好活下去。
“咔——”杜文石离开了监视器,“这条过了,大家休息会。”
众人四散开来,薛翘还站在搭建的场景中央。
杜文石走到她身边:“薛翘啊,我之前就想说,你最近这段时间,表演的已经过于优秀了,我从电影的角度来讲,是非常愿意你能维持这个状态的,但是从同事、朋友的角度,我建议你最好想办法出戏。”
薛翘的脸上挂着快乐的、充满了对生希望的神情,但是她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死志,虚假苍白的笑容像是面具一样地挂在脸上,直看的人心惊,现在的她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有断掉的危险。
“薛翘,这是一个电影,卢青宝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也许她很悲惨,但你是薛翘,是在表演她的一生,而不是她,你有自己的生活。”杜文石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场外的谢盟,“你有一直看着你的、每天都等着你的谢少,你不用绝望,你不是一个人。”
薛翘眼睛极慢地眨了眨,渐渐有了光彩:“……谢谢,杜导,我大概是有些入戏了。”
“你是一个极为优秀的体验派演员,未来不可估量,但你需要注意戏剧和现实的界限,之前的电影看你拍戏还挺正常的,但是在这个戏里,我都快要看不到它们的界限了。”杜文石温和地看着她,“我们拍电影,总希望能让观众看到我们想表达的意思,因此常常会深入角色的内心,这一点你表现的已经很好了,但要别忘记了,你还要做回你自己。”
“……谢谢您,您是一个好导演。”
薛翘走向谢盟,她看着那个高大的灰眼睛男人,仿佛每当自己回头,都会见到他站在自己身后,让她总是惶惶不安漂泊的心,变得坚定起来。
“电影快杀青了?”谢盟忽然问道。
“嗯,还有不到一个月吧。”薛翘伸了个懒腰,“咦,过几天是不是平安夜啊?”
“对。”
“唔……本想陪盟哥过的,但是……”薛翘想到家里的那两位心情低落下来。
“也许明天他们就离开了。”谢盟忽然说。
“不可能吧,他们两个谁都不会先走,也不知道每天都在争什么……”
薛翘记事很早,年幼时,夫妻俩原本不是这样一年到头不着家的,可两人但凡在一起超过一天,必定会爆发剧烈的争吵,随即就是疯狂的打砸家里一切能看到的东西,用最恶毒的字眼去诅咒对方,可即便这样,他们依旧不离婚,口口声声爱自己,为了孩子勉强和一个看了都恶心的人一起生活。
直到有一回他们砸东西,瓷片飞上了她的小腿,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两口子慌慌张张带着孩子去了医院,竟然还不忘一路上互相埋怨。
在那之后,两人大概是达成了什么默契,再也不同时出现在家里,可只要有一人回来,最多一天另一个人也会赶到,之后又是鸡飞狗跳,日子久了,他们也产生了默契,每年只有过年时才会一同出现。
那是什么时候?
对了,是自己两岁的时候。
两岁到八岁,她被迫和一大群的佣人,生活在一个别墅里,六年。
那是她最灰暗的六年。
“盟哥再见。”薛翘站在家门口冲着谢盟摆手。
“去我那睡。”谢盟说。
薛翘脸一红:“不、要!”
“不想去就早点休息。”谢盟捏了捏她的脸,“明天等你陪我过节。”
谢盟见女孩迟迟不进屋,叹了口气,率先转身离开:“晚安。”
薛翘笑盈盈地目送他离开,才敛了笑容看向身后的房子。
她打开门,果然从玄关开始,就看到了各种家具的残骸,好在家里足够空旷,即便满地狼藉,也不至于无处下脚。
“你这个疯婆子!”
“你才是疯子!你爹就是个神经病,是我不嫌弃你们家的基因才嫁给你!”
“你说谁是疯子!明明庞家只是个暴发户,是我不嫌弃才娶了你!”
“你他妈的才是暴发户!你爸是个神经病,你也是个神经病!”
“粗俗不堪!我是神经病?我可没有要死要活的,是谁动不动就要跳楼的!是谁生个孩子就割腕的!”
“我那是产后抑郁!你和你妈怎么对我的?”
“人家生孩子都没事,就你矫情是不是!我看你就是装的!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当初要不是你求着我,我能把孩子留下?我不留下这孩子,我的红玉生物早就走出国门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你的公司!”
“是,是为了我的公司,薛氏是你的心血,红玉不是我的心血吗!凭什么让我一个人牺牲事业!”
薛翘站在客厅很久了,仿佛空气一样被两人忽视的干净。
他们说道激动之处,又开始砸身边的东西,庞红玉跑到角落里的茶桌上,把薛翘曾为她沏茶用到的紫砂茶壶,拿起来摔了稀碎,薛元凯不甘示弱,然而他手边没了东西,环顾四周后,一眼看中了墙上油画,立刻面目狰狞地将它扯下来,木质的画框摔成了几块,他还是不够舒心,再次捡起地上已经脏污了的画布,用蛮力将它扯成了两半。
薛翘脚步微动,下一刻又回到了原位。
夫妻俩吵得差不多了,庞红玉开始捂着脸痛哭,薛元凯却只一副烦躁不堪的模样,坐在客厅里抽烟。
又过了十几分钟,两人气性过去,都平静了下来,这才注意到了站在黑暗中的薛翘。
“翘翘、你什么时候来的?”两口子不约而同地问。
“没多久。”薛翘笑了笑,不甚在意的模样,“爸爸、妈妈,早点休息吧。”
“要不是你爸没事找事,我也不会这么生气。”
“都是你妈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病,上来就骂骂咧咧的。”
夫妻俩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互不相让地踏着楼梯上了二楼。
又是同样的夜晚,唯一的区别就是比昨天更加乱了些。
薛翘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垃圾,不知道该先收拾什么。
她挪到那副自己很喜欢,花了半年才画完的《春日》前,看着画中生机勃勃的绿荫,仿佛也像画布一样,被彻底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