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夙夜为谋》言念谦君

27、第五节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月神到底欲

　　先是邝露紧锁眉头咬着唇，看着润玉伤口不知所措。
　　后是润玉看着邝露怔愣后下拜，慌了下手脚。
　　“邝露，你起来。说过了，你不必跪我。” 润玉侧身躲过这一礼，神色不明。
　　“臣子跪君王，本是，应有之义。微臣有过，行事鲁莽招致大祸，此时多事之秋，惹此风波，微臣罪责难逃，请陛下见责。然微臣乃天界之嗣，食君之禄，则忠君之事；受民敬奉，则为民排忧……”
　　邝露收拾仪容，也收拾心情，换了自称，把“应有之义” 一词还给了润玉，把忠心表给了天帝。
　　然而润玉并没有听完。
　　天帝陛下素是涵养雍正的，偶尔老臣们改不过来溜须拍马，谄媚逢迎的长篇大论，俗套八股若是不急，也不妨给个面子，听完了便叫人退下，久而久之也就没有讨嫌的了。
　　却不知道为什么，上元仙子的话他却冷不丁的就会打断那么几次，明明众人都还觉得仙子说的太过简练，不曾听懂，他却挥手叫人家去忙别的了。
　　润玉截住了邝露的话头，踟蹰半晌，上前一步，虚扶了邝露一下，叫她起来。
　　“临患不忘国，忠也。邝露，若我连你都不信了，那九霄云殿上，早便不是本座临朝称制了。”
　　若是往常，她向来是听劝的，今次不知怎的，还在危境里，便要说这话。
　　许是急得狠了罢，润玉想。
　　时间和处境允不得她犹豫，她却不曾起身。
　　润玉纳罕间，大泽之灵已然恼了。
　　山移水换之际，心道不好，润玉也来不及多说，给自己换了身端正打扮，虚牵着邝露衣角便要回程。
　　邝露却定了身法，未从。
　　润玉拧眉，正要发作，身上却漾起暖意。
　　“夫山川有灵，大泽峙于东南，拜为青丘之境。粤自盘古，生于太荒，涵生育灵，齐集地秀天精，乃结灵华，化生东君之神。然鸿蒙更迭，青帝应劫身陨，复归此界。至天元年三万载，大泽降于九尾。狐妖得灵，乃晋神矣。尔后六界量劫，妖族落寞，至现世凡百万年，未复有能遇此奇者，盖因心不净，志不坚，灵不契，行不果也……”
　　天界的省经阁里，什么都有。
　　就算没有，那披香殿里也该有的。
　　几千年的时光，足以纵观历史。
　　润玉听过这段故事，他比太多人都清楚了。
　　润玉如今所修习混元之术，正是仿照那因为强盛而为天道忌惮，应天地量界，齐齐殒身的种族——神族的吐息之法。
　　所以，先代木灵之神的神灵精华，或者，与其说是木灵，不如说是五行生机之灵的一环，不仅能于修行大有进益，立地成神，从上神晋升大罗金仙，晋升准圣，晋升圣人，都不是不可能。
　　即便润玉早就放弃了这种修行之路，至少能修补他去了一半的元灵精华，找回天命仙寿，保证他在证混元，脱轮回之前不至于呜呼哀哉。
　　润玉不曾与邝露说过混元神族的法门，但也不曾有意瞒过她，就如同当时叫她看见《梦陀经》血灵子一卷一样，他确信邝露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亦可在意外来临之际，心里有个底，不至于他一出事，天界便群龙无首了。
　　但他着实没想到，叫她知道了血灵子和混元法门的后果就是，这姑娘不管不顾的来闯青丘绝境啊……
　　说润玉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但说天帝不愠怒，也是不可能的。
　　然此时最重要的，还是先离了这地方，好好查查这鬼道迷仙之事，以定人心再说——

　　数月前。
　　那一日，天帝偕同上元仙子并瑶光星君，方从花界水镜除邪而归，三人相别，各归府邸。
　　然而邝露却在自己宫中——即她新搬进的三元仙宫里，遇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仙敢问仙上，有何要事，竟须得不经通禀，直入我这上元殿中?”邝露虽不忌讳闺阁被闻见，但人间一应事宜俱经她手，若有疏漏，轻则时节混淆，凡间遭殃；重则与人口舌，掀六界波澜。
　　但她能看出，这位元君，是上神。
　　“老身，月神，纯狐。”眼前人款款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两杯茶，反客为主。

　　诚然，广寒宫主和太巳府的小千金在千年前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非要说有，也就是逢年过节时，太巳仙人一贯八面玲珑，见谁都招呼着。然而月神久不入宫阙，也就甚为寥寥了。
　　再者就是后来思愫萌芽的邝露四方打探夜神殿下的时候，与其忘年之交月神也有过几面之缘。
　　互相的概念总体就是，足不出户观天下逸闻趣事，闺阁秀媖偏要冲出牢笼。

　　“多年不见，邝露失礼了。”
　　“老身的易容，若是轻易叫人破了去，这广寒宫何至于空置千载?”
　　“花非花，雾非雾，见之亦不思。如此高艺，唯有广寒宫主。”
　　月神素来不爱寂寞，又年长辈高，身份忌惮，常常幻化了形貌，捉弄小辈。全赖这“花非花” 之术，才未曾露馅。见之不思，便是形貌不巨变，却可惑神思，令之联想不起，乃是化自九尾幻术与惑术。

　　纯狐，最后的，天族，九尾。

　　也是在白黧雍之母涂山素颜王君殁后，唯一修狐族秘术到了九尾之境的狐，不论仙还是妖。

　　百万年前，妖族有一段历史，是不被如今的天界所承认的，不算在天界三十一位天帝之中。
　　那时候，妖皇帝俊乃是天，妖，人三界共主。
　　洪武天帝和溆昌魔尊瓜分了妖界，而后没多久，二尊者双双陨世，接下来便是长达十六万年的混战。
　　然而这段历史，和神界消弭，凡界初成，冥界隐世一样，在整个六界都是模糊的。
　　如果说神界离其余几界遥远，凡界太过微弱不引发注意，冥界则是鬼族刻意为之，那，整整十六万年，没有一个人能理清的历史，又是为何呢？
　　每个人都知道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兄弟，知道日之神灵羲和与月之精华常曦姊妹，知道他们曾经执掌天庭，知道曾有一个妖族大兴的时候，然而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一段历史，是在妖族最落魄的被瓜分的时刻后产生的。

　　唯独纯狐想知道。

　　在纯狐少年的时候，乃是润玉的祖母白媖和祖父夜盛当政，曾经是帝俊时期天族和妖族共同的大族的九尾狐族还是天界族属。
　　纯狐作为天之骄女，和同样天纵英才的有穷自然也有一段金童玉女的传说。
　　没有那么多的曲折误会，两人顺利的缔结婚契。
　　也不知是不是前半生透支了太多好运，生活的乐曲戛然而止。
　　太微即位后，九尾狐族因扶持的嫡长廉晁，势力一落千丈。
　　有穷素有百步穿杨之誉，自然而然上了战场。
　　然而此时，却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那时候缘机仙子刚刚走马上任，也就是刚刚被太微蒙骗，分裂魂魄。
　　也不知真假，总之天机轮回盘就是测出来了，纯狐乃是妖族帝姬姮娥转世。
　　姮娥，也就是月神常曦与妖皇帝俊之女。
　　巧了，她们还都是太阴君，九尾狐族更是妖皇帝俊时的大族。
　　更巧了，有穷有个名号，叫做后羿。
　　后羿，后来之羿。
　　羿是谁?当今天族在昊天天帝带领下，击败妖皇，重回天宫的大功臣，上古巫族的箭神嘛，射杀九日之功人尽皆知。
　　九日是哪九日?太阳君羲和与帝俊之子也。
　　即，姮娥之兄。

　　所以，纯狐被迫因为一个天机盘的指示就成为了姮娥。
　　姮娥和后羿结亲，这难道不应该被唾弃吗？这之间可隔了万里血海深仇呢。
　　事不关己的舆论，总是很容易跟风的。
　　纯狐至今不理解太微何以在那时候叫她和有穷出了坎坷，也不知道是不是魔界拿着天界不是素来注重礼教来嘲讽，总之有穷带领的军队对长官的素养就这样轻易的出现了怀疑。
　　摆在纯狐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认了姮娥的身份，与有穷合离，向太微表示自己绝无反骨。
　　二是和有穷一起跑。
　　但是，大敌当前，能跑吗？跑到哪里去呢？
　　战报频来，二纯狐收到的倒数第二条是有穷重伤，倒数第一条是他不顾伤势，夤夜追击，独自深入敌营，不敌身故。
　　纯狐明白，他是不想让自己为难，为这个故事选了一个了解。
　　神箭手哪有去偷营的，□□可不能近战。
　　然而大战之后论功行赏，并无有穷之名姓。
　　抢功之人，正是君上。
　　纯狐那一日收拾好了在广寒宫里日日借酒浇愁，醉生梦死的狼狈，早早去九霄云殿等候的结局，就是，有穷非但无功，且不行将领之职，擅自行动，有通敌未成自受其咎之嫌，然逝者已矣，盖不追究。
　　纯狐露出九条尾巴，把殿门口的登闻鼓面都敲破了。
　　她要带着狐族，脱离天界。
　　但是最终还是没有。
　　局势正乱，天界禁不住这大族叛离之祸。
　　她不想让有穷的牺牲和自己过去的努力就这样付之东流。
　　但天界，要她多待一刻都不可能了。

　　纯狐是第一个自请去族除籍的上神，论其疯狂程度在众仙眼里看起来和润玉的自请天罚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然而白媖天后殡天之后，纯狐是当时唯一的九尾，此举在太微眼里也无异于挑衅。
　　纯狐的退步非但没有获得歉意，反而招致祸患。
　　她被以“祸乱天闱，目无君主”等稀奇古怪的罪名贬下界。
　　要说她为什么不反抗，倒不是不能，只是太微出尔反尔，先答应了她，又投机取巧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趁着她毁掉通灵玉牒，神魂虚弱的时候，就给扔下去了。
　　通灵玉牒，乃是天界族谱，全界所有上神都要把神魂一角放上去，说是为了记录，实则是天帝掌控诸神的法宝，轻轻一敲，心神动摇。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封神榜。

　　纯狐至今没有明白太微何以那么着急对狐族下手 即便疑心深重也该先度过眼前外敌危机。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纯狐是纯狐，太微是太微吧。

　　纯狐仍然不相信自己是姮娥，因为所有关于妖皇时期的历史对她来说都是那么模糊，和所有人一样模糊。
　　哪怕她执拗的，赌气一般的去钻研，也还是，模糊。

　　但她有预感，这个迷雾追踪，终将拨云见日。

　　纯狐是很恨太微的。
　　所以她理当很讨厌润玉的。
　　但是她和父母皆神陨两次天魔大战，兄长在润玉逼宫时牺牲，西南将军，折沉仙姬仁蓦不一样，折沉先和父母兄长共度岁月，然后才和润玉挂了渊源。
　　而纯狐先和润玉成为忘年之交，再遇上太微算计。
　　何况，润玉是替她夫妻平冤昭雪的人，且太微已死，还是润玉推他下台。
　　所以，纯狐不恨他。

　　狐族依旧居于青丘，只是纯狐一事下，狐族叛离天界，青丘便属于妖族了。
　　而自己去了狐族籍贯的纯狐早已失去了调动青丘之泽的资格，她派出自己的玉兔们打探了润玉的经历，知晓了禁术一事，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玄穹之光可不是一个半吊子上神受得住的，她知道。
　　那女子没死，必然是润玉付出了什么代价。
　　于是她找到了这个故事里，看上去最可以信任她不会伤害润玉的人，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