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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束发 ...

  •   面对朱邪古尔的问题,郑莞尔没有防备也没有遮掩,直接了当地回道:“宇哥哥是我三哥的同窗,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他很疼我,每次来我家,都会帮我带各种好吃的点心,比如酥蜜麻花、酪樱桃、环饼等。所以我和他很亲,把他当我的四哥,哈哈哈!”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郑莞尔讲了一些崔宇的趣事,想要和朱邪古尔表明崔宇其实还挺好的,不是一个坏人。

      眼看对方不感兴趣,郑莞尔便停住了。随后开口说道:“要么我教你束发吧!以后你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就把头发束上。这样的话,别人虽然能一眼看出你不是中原人,但会认为你已经在长安待了很久,因此不敢随便欺侮你。”

      郑莞尔盯着李古尔看了许久,这才发现李古尔的“蛮夷”特征实在太明显:且不说他太过魁梧的身形以及鹰鼻深目,就说那披散开来的浓密头发,处处都告诉别人他并非中原人。

      “恩,好!”李古尔答得很干脆。

      “你坐到这块石头上,不然你这么高我连你头发都够不着。”郑莞尔指了指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一边说一边示意。

      李古尔乖乖地蹲坐下来。

      得到李古尔的同意后,郑莞尔想都没想,她开始用手指临时充当梳子替他梳理披散开来的头发,然后一只手将所有头发收拢抓在手里,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掏了半天也没找到她想象中的发绳,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束发的模样是完全学着翠枝姐姐来的,平日里把备用发绳藏在袖中那是翠枝姐姐的常规操作。

      “不过眼看着头发已经用手指梳完,一只手把它们都拢起来了,就这么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聪明伶俐又任性洒脱的郑莞尔怎么可能就这样被一根发绳给难道。”这么想着,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将袖中的右手抽出,绕到脖颈后方,撸下自己头上最低处发绺的发绳,然后凭着印象在李古尔那股粗黑的头发上反复绕了几圈,又把这股头发扭转几圈后朝着根部对折,最后笨拙地将发绳两端交叉、打结、系紧。就这样,李古尔刚才还散披在肩上的头发这会就变成了头顶上一个大发髻包。

      “好了!这不是挺简单的嘛!”做完这些后,郑莞尔如释重负,边拍手边说道。

      “这样就好了?”李古尔摸着刚扎好的头发,又摸了摸光光的脖颈四周,他还在适应把头发扎起来的感觉。随后便从石头上起身。

      这话提醒了郑莞尔,她吐了吐舌头说:“其实还没好。按照我们中原的习惯,还要用一块巾子或幞头,呃~就是一块绢帛把刚才扎的发髻包起来,这样就不会乱了。”

      “哦。”李古尔似懂非懂,一知半解,不过还是非常配合地点头应道。这也不怪李古尔,毕竟刚才郑莞尔给他束发的时候,他全程都看不到。

      “其实,我这趟出来,本来想去郑家找你的。”两人沉默半晌后,李古尔率先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真的,这么巧!我本来也打算去福顺客舍找你呢,学骑马也行、我带你到处逛逛也行。”郑莞尔已经完全忘却刚才互相怄气的事情,笑意盈盈地说着话。微风吹过,带起她刚才披散开的头发中的几缕发绺。她很自然地用自己的手拢了拢,然后全部全部放在右胸前。

      “我要离开长安了,后天就启程。”听完郑莞尔的话,朱邪古尔不忍扫她的兴,但眼看要启程回代北,又不得不开口辞行。

      这话可急坏了郑莞尔,她连连摆手劝他,“古尔哥哥,你不会因为被宇哥哥和荣哥哥他们欺侮怕了,才逃出长安的吧。你别怕,下回你再见着‘长安七少’,离他们远些就行,他们大多数时候也不会无缘无故欺侮人的……再说,你不是也没怎么着嘛,我看宇哥哥和荣哥哥伤得可比你重多了。”

      她摆手的模样鬼灵精怪又透着股单纯的傻气,惹得朱邪古尔有些想笑,还差点要扭一下她脸颊的婴儿肥,不过最后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因为他想起刚才她气鼓鼓的模样,意识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好相处,自己还是不要太随意得好。

      朱邪古尔没有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此次来长安,是跟随我父亲进宫面圣、受封领赏的,现在事情办完了,我也得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和什么‘长安七少’无关。”

      “进宫?面圣?你见过当今天子啊?那你岂不是和我父兄一样,都是朝廷官员咯。早知道这样,我刚才也犯不着为你出头,由着你和宇哥哥、荣哥哥他们斗好了。”郑莞尔一听他的话,嘟着嘴说,言语中颇有自嘲的意思。

      李古尔“呵呵”轻笑两声后,便耐心地解释道:“算不上朝廷官员吧。我父亲、祖父皆为沙陀部落的酋长。早年,我祖父不堪忍受吐蕃的欺凌,自甘州经萧关,一路拼杀至灵州,归附李氏王朝。后又随灵盐节度使范大人移镇河东。到了河东道后,我们祖孙三代便在朔州、蔚州、忻州、神武川一带为王朝戍边,抵御回鹘和六州九姓胡人。先前我父亲凭着战功获封朔州刺史,此次又借着平定庞宣之乱的功绩,我父亲得以受封大同防御使,我们家族也被赐国姓李,从今往后我便叫李古尔了。”

      这些事情远在郑莞尔的意料之外,朱邪古尔,哦不,是李古尔,过于坦诚的回答和述说反而让她有些左右为难。她紧张地抠着手指头,然后弱弱地回道:“你其实不用和我说这么多,毕竟我不是查身份文牒的官吏,也不是办案拷问犯人的衙差,你不用交待得这么仔细。”

      “没事!我看你一个小姑娘的模样,也不像是坏人。和你多说些也无妨。”李古尔丝毫不在意,他反而想让眼前的莞尔妹妹多了解他些。

      “其实我看你也不像是坏人。我不会也要像你一样,把我爷爷、爹爹干什么的都告诉你吧?”郑莞尔有些为难,虽然她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但父母曾经耳提面命让她在外多留个心眼,因此她并不想跟李古尔详细介绍她的家庭。

      李古尔并不在意,淡淡地说:“那倒不必,我知道你家住在哪,也知道你叫郑莞尔,日后再来长安可以找到你就行了。”

      “恩,好!”郑莞尔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那你以后还会来长安吗?说起来,我还没学会骑马呢?”随后她接着说道,言语中透着不舍和遗憾。

      “也许吧。律法规定,武将无诏不得私自进京。这是我第一次来长安,也是我父亲第一次来长安。”李古尔难掩失落。

      他心里非常清楚,他父亲身为封疆大吏或许还要进京述职,但他现已受封牙将,属于戍边的将领了,往后是不可能以随伴父亲之名再来京城了。除非是再一次立下大战功,否则朝廷和皇上是不会轻易召见戍边武将的,那样的话,这可能便是他最后一次来长安。

      可是眼看郑莞尔一脸不舍,他便开口安慰道:“你也别这么愁眉苦脸,说不定哪天我再立战功,皇上又要召我进京封赏呢。”

      “那还是算了吧。立战功就意味着打战,打战就意味着不太平,会死很多人,也意味着你会很危险。我宁愿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你,不能学会骑马,也不希望我的朋友上战场受伤甚至死亡……”郑莞尔是个感性的人,一想到可能的战争场面,便开始有些难过。

      “这么多年来,我都生活在太平、安稳的环境中,但也从旁人嘴里听到很多关于战乱、攻城、破城的许多事情,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 背后残酷的现实。你这次进京领赏受封,既是平叛庞宣有功,那肯定比我更清楚攻城、破城、逃亡、溃败途中,到底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这么想来,我好像也没那么想学骑马了。我更希望你们边境太平没有争端,戍边时平平安安就好!”郑莞尔幽忧然地说道。

      正如郑莞尔自己所说,在明白李古尔简短一句“立战功进京受封领赏”的话背后、其实是残酷的“万骨枯”现实后,她突然对李古尔的离开、自己不能继续学骑马这件事释怀了。

      她的话让李古尔有一丝的感动。但是作为沙陀部落首领的后人,他们祖孙三代都为王朝冲锋陷阵、出入战场,而他从小在军营中长大,早已见惯尸山血海,对打战杀人之事如同家常便饭,他并未像郑莞尔那般,对“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什么感慨。

      令他触动的,仅仅只是郑莞尔为死于非命的那些人的惋惜;令他感动的,也只是郑莞尔担心他上战场受伤甚至死亡的友情。除此之外,他没有其它更多的情绪。

      两个人无言以对。

      郑莞尔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对自己脑海中臆想的战争场面感到心惊胆战,对因庞宣之乱中无辜丧生的普通人感到同情。

      李古尔则默默地看着她,从她的言谈和表情中,解读到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对于无辜弱者的悲悯。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武将,他没法理解这种行为和感情,但依旧觉得她这种抽象的情感令人感动和温暖。

      “翠枝姐姐!我怎么把她给忘了。”郑莞尔用力地拍着双手,突然大喊起来,把朱邪古尔吓了一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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