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越人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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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枝一听，便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李古尔，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他眼角晶莹的泪光，他牙关紧咬、嘴唇颤抖的模样统统落入她的眼帘。她想了一会最终还是如实答道：“姑娘看似单纯无知、毫无心机，实则冰雪聪明、伶俐通透。我自认为把对你的感情隐藏得极好，都被她看出来了。”
“现如今我都知道你喜欢她，那她怎会没有察觉？不过是不想伤你罢了。连我都知道她与你如云泥之别，她从小受着夫人和先生的教导，又怎会不知？”
李古尔听完，有些落寞，带着些许不甘心，问道：“既然你知道我钟情莞尔，那就应该猜到我会拒绝你，又何苦来找我呢？”
“因为我爱你，所以想试一试。我爱你，无关乎你爱不爱我。”翠枝回道。
李古尔被她的话惊到，他怎么都想不到，一向闷声不语的翠枝，既然如此大胆地向自己示爱。他有一丝的震撼，但也仅限于震撼，不爱就是不爱。
翠枝笑笑，看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我倒真希望你和姑娘门户相当，能够终成眷属。那样的话，也许我能陪着姑娘出嫁，我们三个人都能得偿所愿。”
说完这话，她又笑着摇摇头，“我是痴心妄想，如今是左右都没办法陪着姑娘了。哎……”
长叹一声后，翠枝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偏厅，沿着长长的走廊走着。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哼唱着《越人歌》。身后传来埙的声音，她知道那是李古尔吹的《越人歌》曲子。“就当是他给我伴的奏吧。”她心里这么想着。
顶着满脸的泪水，她依旧没忘了去酒坊买柳林酒，去客店买鲜花饼。她手里拿着鲜花饼，双臂捧着柳林酒，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哼唱着这首《越人歌》，一遍又一遍。
从亲仁里到永宁坊的这段路，她很熟悉。曾几何时，于她而言，这是一条幸福且短暂的路。但如今，她发现自己走了好久，走得好累，却依旧没走到郑家。她好累好累，手里的酒坛也变得好重好重，她感觉自己支撑不住了，于是在看到一面墙后，便靠在墙根处蹲坐下来，将酒坛放在身旁，将鲜花饼护在胸口，却再也忍不住地将头埋进双臂中，嚎啕大哭起来。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旁想起，“翠枝姐姐，你别哭了。咱回家吧，这天这么冷，你在这里会冻出病来的。”
起先，她还以为自己幻听，等到感受到一只手在她背上轻拍时，她才反应过来确实是自己姑娘。她抬起头来，看见郑莞尔一脸关切，忙擦干泪水，挤出一丝苦笑，问道：“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这不是想鲜花饼想得嘴馋了，等不及了想着出来迎你嘛。”郑莞尔一副天真的模样，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其实，鲜花饼对她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她只是见翠枝迟迟未归，担心她出事，于是打算沿着永宁坊去亲仁里的惯常路线找一遍。
翠枝忙把护着的饼拿出来，递给郑莞尔，一边递一边说着“给你，姑娘。”
郑莞尔很自然地接过鲜花饼，拆开油纸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顾自吃了起来，随后又掰了一块给翠枝，接着又掰了两块给身边的其它两个小丫鬟。几个人，就这样分吃完了鲜花饼。
随后，郑莞尔以“翠枝姐姐兴许是人不舒服”为由，命其中一个小丫鬟捧着柳林酒，自己则搀扶着哭得有些虚脱的翠枝，一行人慢悠悠地回到郑家。
支开了所有下人后，郑莞尔的屋内显得特别安静，这使得翠枝抱着郑莞尔痛哭的声音那么突兀。
翠枝紧紧地抱着郑莞尔，极度痛苦又极为克制地说：“姑娘！我忍不住了！我真得忍不住了！我的心好痛啊！”
郑莞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只是不住地轻拍她的背。她隐隐知道翠枝为什么痛哭，为什么买个鲜花饼和柳林酒花了那么长时间。可是她装作不知道。
许久过后，翠枝总算稍稍平复了些，刚才的嚎啕大哭也转为肩膀上下耸动的抽泣。
郑莞尔这才开口说道：“翠枝姐姐，别太难过。我去……”
她本想说，她去找李古尔，让他收下翠枝。可是转念一想，以李古尔说一不二的性格，既然拒绝了翠枝姐姐，自己未必能让他改变主意。因此，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改口道：“不管什么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等翠枝终于平静下来后，她让下人备了温水和毛巾，为翠枝擦拭着哭花了的脸。随后她拿着毛巾往盆里放准备再拧一把的时候，却被翠枝拦住了，“姑娘，我来！”
翠枝接过郑莞尔手中的毛巾，一边将毛巾放入盆中搓洗又拧起，一边说道：“姑娘，你金尊玉贵，不该干这些粗活。”
郑莞尔的手悬在空中，愣了一会，随后微笑着应道：“翠枝姐姐，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她这话说过很多回，从小到大，翠枝也听了很多回。
翠枝回过神来一般，开始里外忙乎起来，一边唤来丫鬟“水凉了换盆热的来”，一边站在郑莞尔身后帮着卸妆发准备就寝。只是不知为何，她还是有些难过，有些不舍，很多不安。
看着铜镜里有些模糊的脸，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姑娘，你说要是当初我要是不学这首《越人歌》，那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了？”
铜镜里少女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神情。翠枝的这一问，让主仆两人都陷入了回忆之中，事情还得从一个多月前的洛阳说起。
洛阳的这个宅子是堂伯母赁的，整体非常大。尤其是后院有一处地方错落三层的水系，每一层都有一个小湖，层与层有些落差，水从最上面的小湖从高处落下流进第二层的小湖，又从第二层落下流进最后一层的小湖，形成了两个小瀑布。
也因此郑莞尔和翠枝特别喜欢在后院里待着。这一日，她们和往常一样在后院里闲逛、瞎聊。不知怎的，翠枝又开始哼唱起《越人歌》，郑莞尔也就如往常一般拿出握埙给她伴奏。
没成想，翠枝婉转的歌声吸引了一位年老男子，他盯着翠枝看了许久。翠枝被他的这种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作为一个年近二十的女子，她太明白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一个男人打量女人的眼神，眼神中充满了情爱。
直到后来，她和郑莞尔无意间听到了夫人、北房大夫人及刘嬷嬷的谈话，这才知晓那位年老男子就是北房大老爷，刚从梧州刺史任上被召回，回京之前先到洛阳为儿子筹备婚事。而两位夫人及刘嬷嬷商量的事情，大意就是北方大老爷看上了翠枝，想要从王氏这边索了她去给老爷当通房。
王氏虽嘴上推说着翠枝是莞尔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但看那语气和神色，郑莞尔和翠枝都觉得王氏八成是打算将翠枝送过去的。也因此，郑莞尔和翠枝主仆两人皆有些悲观失落。
“姑娘，热水和毛巾都换好了！”
小丫鬟的声音将翠枝和郑莞尔从回忆中拉回来。翠枝接过小丫鬟手里的脸盆和毛巾，放在脸盆架子上，笑着说道：“碧莲妹妹，这儿交给我吧。” 小丫鬟应声离开。
翠枝拧好毛巾递给郑莞尔，随后说道：“你说那日在洛阳的后院中，我不曾哼唱那首曲子，是不是就不会被北房大老爷看上，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说来好笑，我想唱曲给他听的那个人，听不懂我唱的曲，也看不上我。偏偏有旁人听了我的曲看上我，可我又不情愿。”
郑莞尔用略带忧伤的语气回应道：“是啊！这世间的情爱，就是这么折磨人。你说这天上的月老是不是老糊涂了，尽爱乱牵红线。”
翠枝不知为何，突然警觉了起来，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姑娘，你可千万别糊涂！”
郑莞尔被她这话弄得有些狐疑，“啊？”了一声后便回头看她。
“李古尔怕是对姑娘有意，可你也知道，你们之间门第不齐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与其到头来受伤一场，不如及早断了念想。”翠枝语重心长地劝道。
郑莞尔低下头，心里想着：到底是被翠枝姐姐看出来了，古尔哥哥的行事未免太过明显。随后转念一想，“翠枝姐姐八成去找过古尔哥哥了，说不定是他告诉翠枝姐姐的也有可能。”
她迅速抬起头，神色如常地回道：“翠枝姐姐，你放心！我晓得的。更何况，我也不喜欢古尔哥哥。你知道的，母亲从小就教育我，找夫婿便要找士族大家子弟，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那种。”
“那就好！我就怕你和我一样……”翠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毕竟被心爱之人拒绝不是件值得说道的事情。
郑莞尔没追问，只是用手拍了拍翠枝的手背，轻声安慰道：“翠枝姐姐，别难过。说不定能有别的法子呢。”
等到上床睡觉时，她躺在那里盯着床顶布帐的花纹发呆。她实在是不忍翠枝姐姐余生跟着一个可以当爹的男人，尤其在知晓翠枝爱慕李古尔的这种情况下。
“到底要不要主动去找古尔哥哥？去还是不去？去的话，岂不是会让他觉得我向他示弱了？不去的话，岂不是就没法帮翠枝姐姐达成心愿了？”郑莞尔就在这种纠结中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越人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