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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草原之夜 ...

  •   可是,暗暗下定的决心好像并没有起什么作用。郑莞尔早已学会骑马,可李古尔还是会在每年的秋防结束后,便以打探消息的名义去长安,以家仆身份住在亲仁里赐宅。

      虽然实际上,他大哥负责建立的暗桩消息网愈发完善,但仍挡不住他每年亲自跑一趟京城。他父亲屡次规劝无果后,以为李古尔与二哥兄弟情深,进京是为了与李古旦叙旧。加上李古尔总是会在开春后便回到代北,以应对帐中繁忙的军务,因此也就不再管他,只当他胸有大志、心系家族和兄弟。

      在京城的李古旦原先觉得三弟的行为太过冒险,但几年间李古尔行事隐秘,从未有任何风声传出,便也任由这个三弟自个折腾了。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在战场上骁勇的三弟,在生活中确实比较任性妄为,就当他是一个贪恋长安繁华的孩子。

      与其他人不同,李古尔的四弟李古修,对李古尔每年秋防离开云州那是乐开了花。他并不知道李古尔离开是为了做什么,只知道每年秋防结束后,他便会接替李古尔,管理云州内牙军的一切大小事务。这让母亲终于可以暂时地停止她那密集的耳提面命和唠叨,诸如:“要上进”,“一定不能输给一个婢女生的种”等等。对,婢女生的种就是他母亲背后暗指李古尔的称呼。

      他作为父亲的第四个儿子,与李古尔相差不过几个月,生母是李国忠的大妻。而李古尔的母亲原先是战乱时被虏进帐中的流民,被父亲看上后留在帐中做了婢女。虽然母亲看不上李古尔母子,但他和李古尔年龄最为接近,因此感情非常亲密,比别的兄弟姐妹会更好些。

      这一年的夏天,云州空中草原的草,已经疯长成郁郁葱葱的模样,李古尔十八岁了。从京城传来皇帝驾崩、新帝登基的消息。伴随而来的,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朝堂震荡,原来在先帝时期权倾朝野的两位宰辅重臣,双双坐罪一贬再贬,直至最后贬无可贬赐死。

      也许是为了拉拢和安抚在先帝朝受这两位宰辅打压的武将和地方封疆大吏,新天子还下达了堆诏书,升迁的、从各地征拜的都有。值得庆贺的是,李古尔的父亲李国忠从大同军防御使迁任振武军节度使,算是升迁了。与李国忠和李古尔颇有渊源的康成传老将军,也终于从恩州司马被授予左千牛卫大将军,回京城养老了。

      也正因此,父亲李国忠嘱咐下属将一年一度的云州大草原篝火宴办得比往年更热闹些。按照父亲的说法,这次的篝火宴会,一方面是向大同军府的各位同僚和当地豪绅致谢辞行,另一方面是和大同军府内的各个势力打好关系以待来日。

      “三哥,我听父亲说,你不打算跟着他移镇振武军,是真的吗?”

      当李古尔在帐中用布擦拭着小巧的握埙时,一个看着与他有几分想象的少年掀开帐帘走了进来,还没等帘子落下,便急急忙忙地问道。

      李古尔循声抬头望去,见是四弟李古修,回道:“是的。我打算留在大同军。”随后,便低头继续擦拭手中的握埙。

      “为什么呢?”李古修不解地问道。

      这问题不好回答,李古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说。

      眼看三哥闷声不响,并未回答自己,李古修便又开口说道:“纵使你留在云州,到时候新任的大同军防御使一到,以朝廷这么些年对我们沙陀部落和军队的猜忌,你是绝对受不到重用的。”

      李古尔终于擦拭好了握埙,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稠布袋中,然后才缓缓抬头说道:“我们沙陀部落在代北地区经营多年,难道就真的这么轻易放弃这雁门关附近的地盘,任由朝廷的一纸迁调令将我们往更北的地方迁?”

      “三哥,你会不会想得多了些,父亲说了从防御使升任节度使,无论是品级还是权力,都算是升了。”李古修觉得近几年来,三哥长了岁数却也变得深沉多思起来。

      李古尔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应道:“官位和权力确实都升了,只是那样的话,离长安也就更远了。”

      “远怎么了?远就远呗!反正王朝对我们沙陀部落颇为忌惮,只会让我们戍边打战,又不可能召我们入朝拜相。既如此,我们离长安是远是近又如何呢?”李古修实在不明白,自己的三哥为什么会在乎驻地离长安的远近。

      正当李古尔想反驳李古修时,帐帘又被人掀起,一个女声恭敬地说着:“将军,防御使大人派人来催了,让你赶紧去参加篝火宴会,说大同军府的宾客都到齐了。”

      随后,这女子看到也在帐内的李古修,便朝他行礼问候:“修将军也在啊,婢子估摸着防御使大人也派人到你帐里催了。”

      李古修半开玩笑地说道:“金秀是越来越懂事乖巧了,看来在三哥帐里伺候的不错。等三哥娶妻后,让他给你个妾室的名分。哈哈哈~”一边说着一边去搭李古尔的肩膀。

      随后,发现三哥铁青着脸看着自己,便讪讪地笑道:“三哥,你别介意,我就这么一说。你帐里的人怎么着是你的事。我就是看金秀挺乖巧的,也伺候你两年多了……”

      李古尔没有理会他,只淡淡地说道:“你要看得上,我把她送你得了。到时候你娶妻后,别忘了给她妾室的名分。”

      他不恼不怒,语气平淡又有些幸灾乐祸,这让李古修吃不准三哥到底是生气了、还是开玩笑、或是真有意将金秀送给他,于是干脆老实地闭了嘴,不再言语,只顾搭着他的肩膀一起出了帐子往篝火的方向走去。

      倒是刚才那个被李古修称为“金秀”的女子被李古尔的话吓到了,愣在原地好久,直到李古尔两人走得有些远了,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伺候。

      这场被赋予了比往年更多意义的篝火晚会上,李古尔仔细地看了看参加的人群,除了族叔、堂叔们以及大同军府所在地的地方官员、商人及其它部落首领们这些熟面孔外,还有许许多多的适婚女子,数量比往年多了许多。反倒是适婚男子很少,基本是族叔、堂叔们家的子侄,这和往年的情况非常不同,他多少觉得有些诧异。

      大草原上的篝火晚会一片热闹非常的模样,大家吃着烤肉、喝着酒,时不时地有年轻女子加入到唱跳队伍中跟着一起唱起来、跳起来。

      李古尔和李古修被父亲、母亲撺掇着加入跳舞的队伍中,李古尔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按照他们沙陀族早婚的习俗,他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可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抗拒。

      他是沙陀部落酋长的儿子,又凭着少年征战、屡次冲锋陷阵得来的“乌鸦”称号,虽母亲身份低微,比不上李古修的生母,但在代北这个多部落混居的地区,他娶妻的选择余地非常大。

      李古修没能说服李古尔一起,便索性自己加入到跳舞的人群中。

      围着篝火跳舞的男男女女一副欢快喜悦的模样,李古尔看着自己的四弟在众多妙龄女子中穿梭,他的心情开始沉重了起来。他就着烤熟的羊肉,顾自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酒,置父母的催促于不顾,似有重重心事。

      看着围在篝火旁那些暗送秋波、眼波流转的男男女女,他突然心中一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远在长安、身材娇小玲珑的少女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以及笑时显现的左侧酒窝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低头怔怔地盯着案几,就连手中的酒碗也定在嘴边。

      好一会,他才放下手中的酒碗,抬头看见几个少女纷纷向他投来魅惑的眼神,他避之不及。随后,一个自称是谢将军女儿的少女,走到他面前,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去篝火旁跳舞时,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地在这个宴会上待下去了。

      他带着歉意拒绝了少女的邀请,随后以自己身体不舒服为由向父母辞别,离开了这场有意为他和李古修挑选妻子的篝火晚宴。

      他回到帐中,从稠布袋中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握埙,看着这个小小的陶质乐器,他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每年总是迫不及待要往长安跑。不是因为留恋长安的繁华,不是因为担心二哥的处境,也不是碍于教会郑莞尔骑马的承诺,而是因为自己喜欢郑莞尔,每年都迫不及待想见她。

      也是现在,他才明白,以往每次他去长安,为什么郑莞尔有事不去亲仁里宅邸找他,或者他去郑宅没找到她时,他总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连逛长安的街市都显得那么无趣。好几次,他甚至会生她的气。他以前不明白,以为是自己水土不服,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可是,他与郑莞尔相隔千里,他无法马上跑到她身边,向她述说自己对她的心意。他很痛苦也很难过。像以往很多个心境难安的夜晚一样,他走出帐外,走在明月照拂下的大草原,双手握住埙,开始吹起了他唯一会的曲子聊以自我安慰。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首好听的曲子有没有什么含义?为什么每一次他吹的时候,一开始总觉得很快乐,可吹到最后却有些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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