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竹片 ...
-
一筐猪草得到了一个杂面窝窝，麦麸有些咯喉咙，不过细面花家一年到头也不吃几次。
就算是杂面窝窝对花小丫而言也是一顿不错的早餐，一个杂面窝窝配一碗蛋花汤，滚烫的热水把鸡蛋放进去搅拌散两粒盐，鸡蛋的香气就冒出来。
热水泡开嘴里的杂面窝窝，让本不那样美味的窝窝变得香甜。
等喝了蛋花汤，花小丫才把花大地从门外抱进来，给了花大地属于他的煮鸡蛋。
大地摸出了些规律，姐姐隔一天就会给他一个鸡蛋，不过他也不会主动去要鸡蛋。在他的印象中，鸡蛋不是能够常吃上的美味，有的吃的时候心里就美滋滋，哪天没有了那就是恢复了常态。
有鸡蛋吃，大地也不会再因为看见其他人吃好吃的咽口水，有时候吃相难看不是因为多贪吃，而是因为真的吃太少。
大地六岁的人，还没有去过一次镇上。
村里同龄的孩子疯玩，大地很多时候也跟不进去。他六岁，长得跟四岁似的，小孩都喜欢跟着大孩玩。
这样的大地就没有花宝珠的弟弟讨喜，花宝珠的弟弟才五岁，白白胖胖的十分讨人喜。爷奶都喜欢这个幺孙，外人见了花珍鸿也是要夸几句，恨不得自己家的娃娃跟花珍鸿一样讨喜。
六岁的大地站在花珍鸿旁，他才像年纪小的那个。
五六岁的孩子，可以送去学堂启蒙。
荷花村离杏花村很近，又同属千花镇，两村的姻亲颇多，故而杏花村的私塾也招收荷花村的儿童。两村的孩子束脩一年都是一两银，若是其他村的要贵半两。除了束脩还要交饭钱，一个月八十文。
私塾中启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种启蒙书出量大，字数少，又易得价格较为低廉，两百文一册，其他学堂用书价格多为一两，所有书籍都为手抄。
在杏花村上三年的私塾，均下来每年花费在二两银以上。
至于笔墨纸砚，那是上不封顶。
一亩地一年的产出也不到一两银，一个孩童启蒙一年要消用三亩地的产出。若是去镇上学堂，钱银更多，光是用书便是一两银一册。
花家如今有三十二亩田，家中男娃在杏花村启蒙承担得起。
不过若是由公中出，最该去私塾的既不是花大地也不是花珍鸿，而是十岁的花骏。但凡去的不是花骏，这花家定然得闹起来，可若是三人皆去，一年六两银下去，花家的银钱就拮据不少。
他们三个人都去杏花村，也不及花万鹤一人一年的花费。
在家中用了早食，花小丫烤了两个地蛋去村西。花小丫的好友就住村西，还是青砖房，虽然有些年头了。
好友生在徐家，全名旭离，出生在徐父离家求学的某个早晨。
旭，旭日东升；离，离家远行。这个名字更像个记录，而非有什么期待，毕竟旭离也只是个女孩子。
徐家住着青砖房，盖因徐家是耕读世家。徐家祖辈有在朝为官的，不过在荷花村的这一支，已许久没有秀才以上的功名。
徐家知道为官的好处，故徐家的一代中，至少要培养一个读书人。旭离的父亲就是那一辈的读书人，不过徐父没能考上什么功名，徐家现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其实早分了家。
徐父当年求学在路上得了疾，这些年体虚，做不得重事，不过有一手好字，抄字以贴家用。
徐家即使是耕读之家，也更重视男孩。
即使当下女子可以考取功名，人们也往往将期待压在男人身上。
那女子科举，在许多人眼中是句玩笑话罢了。几乎没有农家会为此付出一家的收入去培养一个女书生。
徐家也是如此，甚至徐父的文雅，使得旭离不用姓徐。若旭离是个男子，如何也不会不随父姓。
旭离手里提着条鱼，刚从河边回。
花小丫一瞧就知道旭离要为徐父熬鱼汤，徐父的身子不大好，可徐父是小家的当家人，他的食用自然是最好的。
买不起肉就熬鱼汤，在熬鱼汤的罐子里抹一层猪油，会有奶白色的鱼汤，最是滋补。
徐父的身子不好，即使有一手好字，一日能抄的字也打了折。
所谓的贴补家用，有半数要落到二房那儿。
二房的徐昌戚是这一辈的读书人，实际上已分了家，没有供养别家读书人的道理。可徐父徐永岷没有儿子，二房动之以情，徐父自然乐得供养。
说到底徐永岷与徐永寿亲缘近，徐永寿的儿子徐昌戚能出人头地，作为伯父的徐永岷也能受益。
这样一来，大房的日子也只是勉强能过，徐李氏不喊苦，徐父自乐于奉献。每为侄子出一笔钱，他心中从前的愧欠就少了些。从前是其他人供着他学，如今他没能带着徐家富贵，却也能供着下一辈。
只可惜了旭离，住着青砖房，过得日子却不见得比泥坯房的好。
罗红梅眼尖，瞧见了旭离手里的大草鱼，瞧着在两斤以上。
是草鱼不是鲫鱼，不然用来熬汤也不错。草鱼就有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确实有人能将草鱼烧得好吃，却不是她罗红梅。罗红梅招了招手，让买来的丫鬟去将旭离手中的鱼拿来。
“堂小姐，夫人说要把鱼拿去给少爷补身子呢。”
用得起丫鬟，吃不起草鱼，旭离的叔婶一家不好相与得很。而旭离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无，就把草鱼递给了罗红梅的丫鬟。
用了读书的借口，父亲自然是同意将鱼给出去的。旭离留不住这条鱼，这鱼本身就没有她的份。
罗红梅拿走了鱼，顺手带上了门。
旭离也不去开门而是转身跟暗处的花小丫打招呼。两个人到了溪水上流的一处，旭离从草棚中找出泥罐，那里头还有条巴掌大的鲫鱼。
“你……你学会藏食了！”花小丫以为那两斤重的草鱼是旭离所有的收获，没想到她还留了一条鲫鱼！
要知道鲫鱼比草鱼受欢迎多了，价格是草鱼的两三倍。
这样一条成人巴掌大的鲫鱼有大半斤重，能有七文钱，而那条草鱼也就十来文钱。
花小丫见旭离利落地杀鱼，去鳞去鱼腥线：“我们有调味料吗？”
利落杀鱼人茫然抬头。
这一瞧，花小丫就知道旭离这是忘了这回事。
“你等等！”好友能学会藏食已不容易，旭离第一次就能将所有都准备好才是奇怪，像这样有遗漏才是正常。
花小丫找到自己存的一小罐油，这个季节动物油也没有变成固态，看着很容易变质的模样。
这是她买的半斤猪板油熬出来的，这段日子一直没有用武之地，今日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这一份鱼汤用料简单，鲫鱼一条、猪油一些、几粒猪油渣、葱、盐。
不过味道勾人得很，奶白色的汤上有隐隐青色，色泽动人，用竹筒喝一口下去舌尖留香，第一口花小丫烫得嘴巴闭不合，也要说：“好吃！”
用着几片大叶子端着鱼汤到了隐蔽处。
喝一口鱼汤，就一口花小丫带来的烤地蛋，两个人倒是惬意得很。
在荫处，明明是热风却能带来几丝凉意，加上难得的美味，两个人都吃得很是满足。
“阿狸，下次你抓到鲫鱼，我带鸡蛋过来，听说镇上的鲫鱼汤多了两个荷包蛋要一百文一份。”说着花小丫摇了摇头，“除非你婶婶逼着你去，不然别去抓鱼。”
要抓到两斤的草鱼可不容易，河边也危险。
旭离眯着眼，在树叶缝隙之间望天：“我没有下水。”
“阿狸真厉害！”花小丫发自肺腑，“那下次我们吃一百文一份的鲫鱼汤！”
“好。”
清炖鲫鱼汤刚下肚，就开始展望百文一份鲫鱼汤，她们是有梦想有前途的小伙伴。
百文鲫鱼汤，未来可期。
眼下，花小丫跟着旭离学写字。
字刻在竹片上，每张竹片上刻了二十到三十个字不等，竹片的右下角有编号。
编号为一的竹片上就是数字的写法，为的就是让花小丫能够给这些竹片排序。
从第二张竹片开始就是《百家姓》，至今花小丫已经有了一打竹片。实际上从最初的竹片到如今竹片上的字也有了变化———
随着时间推移，旭离刻字愈发稳当。
旭离从教花小丫识字，每日要刻十字左右，即使花小丫还未学到，旭离也会先将竹片备好。
如今私塾中的启蒙书都刻在了竹片上，花小丫有近百张竹片。
之后的书倒是不急着刻在竹片上，启蒙书，除了识字还应识道理。
花小丫能在沙盘上写字，能用芦杆写水字，却少用毛笔在纸上写过字。
毛笔、纸张、墨条、砚台，花小丫算过一笔，有些牙疼。
不然也不至于自己捣鼓着做毛笔，她都捣鼓大半年了。
毛笔常见货，价高价低皆有。虽有便宜货，然镇中学生入手的笔多在百文以上，花小丫四叔花万鹤如今用得笔是三百六十文一支的。
笔价高低由笔的价重在书写，倒不是材料昂贵，而是制作好笔技艺难得。
好笔材质也少见，如纯正的兔豪狼毫并非可全毛，而是小部分可用。
其实最初捣鼓毛笔主要还是旭离在做，花小丫不知道怎样的毛笔才算是成功的，旭离比花小丫知道的多，也会用毛笔。
而毛笔用到的兔毛，用得也是旭离的。
初衷是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毛笔，自然不是要用劣质的毛笔，那种十几文一支，甚至几文钱一支的毛笔，花小丫不是舍不得买，而是那种毛笔难以下笔。
几文钱一支的是劣等笔，三百文的毛笔也只是中品，上品笔有一两一支，若是能做出中品笔，她们两个人的捣鼓就不会浪费。
毛笔如何上佳，还未有一个确数，不过如何制作笔杆两人都得心应手。
主要是制作兔毫笔的兔毫难得，两人平时制作毛笔时会用到其他部位的兔毛练手，与兔毫制作是有差距的。而笔杆却是好取材的，无论是打磨还是挑选，都不会无材可用。
两个人都有其他事要做，虽说捣鼓了大半年，但专心做毛笔的时间并不多，这般算起来倒不苦，反而像独属于两人的游戏。
大半年下来，并非没有制作出来的毛笔，只是旭离不太满意，而花小丫本身似懂非懂。
“阿狸，月中大集把毛笔拿去换钱，可以吗？”那些劣等笔也几文十几文一支，旭离跟她说过，她们做的笔比杂货铺那些劣等笔好用许多。
换钱……
旭离想了想她们制作的毛笔，有兔毛的，有杂了猪鬃的，笔头做的不好的都没有黏连笔杆。
那些黏连了笔杆的毛笔其实都是可以用的，存下来的也有二十几支，都只用水试过劲。两个是按照读书人选笔标准做的笔，毛笔的外貌皆是不错。
别说卖二三十文，就算卖三四十文销路都不会差，其中有几支材质好的可以卖上百文。
不过材质好的，旭离不打算卖，留着用卖了其他毛笔的钱买上纸墨，教晚照练字再好不过：“千花镇熟人太多，我们去九龙镇的大集？”
一张纸可以裁成八张，是书册大小的两倍有余，用来练字恰好不过。
不过纸张要二十一张，一刀纸三十六张，价七百文。
亦有价更高的纸，或价低的纸。百文一张的纸一刀三两五钱银，不再钱数不足的旭离的考量下，低于二十文的纸，易染墨，若非拮据也不实用。
私塾中的启蒙三书所用纸在二十文之上，三本用书四张，纸成本百文以上，又费墨与人工，其利有限。
她们制作的毛笔，除了留用的笔，若都卖出，差不多可购入纸一刀。
花小丫听了旭离的话，直觉肉疼，从前算四叔读书的账时，她都未好好算算这纸的支出，如今一听，只觉粮食在眼前跑过。
“到时买五张纸便好，余的钱留用选墨。”五张大纸省着点用，最起码可以用到下次大集。
见花晚照一脸郁郁：“趁着大集，还可看看有什么新鲜吃食、玩具。”
花小丫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竹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