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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沙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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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馆只有标间和大床房两种房型,两人选了标间。
进门右手边是卫生间,两张单人床贴墙摆放,中间用床头柜隔开,有插座可以充电。
房间很干净,没什么异味。不过季晨景还是打开窗户通风,换些新鲜空气进来,然后坐在床边剥橙子。
剥好的橙子从中间掰开,再掰下一瓣橙肉递到沈清雪嘴边:“补补水,嘴巴都干了。”
沈清雪没接,张嘴从季晨景手上咬过来,丰沛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头还晕吗?”
沈清雪盯着季晨景手里的橙子:“好多了。”
季晨景又掰下一瓣,这次直接喂到沈清雪嘴里。看着他蔫头蔫脑吃东西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
喂到第四瓣,沈清雪不肯吃了。季晨景也没强求,拐了个弯塞自己嘴里:“你以前回来都是一口气到村里?”
“嗯。”
“那你晚上住哪儿?”
“常叔家里,一个对我很好的叔叔。”
奶奶在世时,两家走动很频繁。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村子里互帮互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一次回来看望奶奶时,正好被常叔看到。从那以后沈清雪每次回来都会在常叔家住上一两宿。
一整天没吃东西的沈清雪此刻终于有了进食的欲望:“想吃饭。”
“这家宾馆就能吃饭,我们下去吃。”
沈清雪摇了摇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麻辣烫。”
“好啊”季晨景欣然同意。
从宾馆出来,沈清雪领着季晨景往东走。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两旁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街上行人寥寥,大部分店铺还在营业,生意却很惨淡。
与经营方式无关,是人口流失导致的。年轻人背井离乡谋生,留下的只有一小撮上了年纪或者不愿远离故土的人。
这种现象在村子里会更加明显。尤其到了晚上,打眼一看,整个村子亮着灯的寥寥无几。
经过十字路口继续向北,直走几百米后,季晨景远远地看到了一所小学——河西镇寄宿制小学。
“你小学是在这里读的?”
沈清雪点头:“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要来这里读书,因为村里面没学校。”
沈清雪没上过幼儿园,到了年纪直接从一年级开始读。而且由于离家太远,每天接送不现实,只能住校。两个星期放一次假,每次放四天。
同一个村的孩子被安排在一间宿舍,年纪大的孩子照顾年纪小的,帮着梳头、穿衣服……就这么互相拉扯着。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便到了沈清雪说的麻辣烫店,就在学校西侧。
一般来说,能开在学校附近且顺利存活下去的店味道都错不了。
而且对沈清雪来说,这家麻辣烫店承载了很多他儿时的回忆。
麻辣烫的价格对几岁的孩子来说是一笔巨款,家长给的零花钱有限,只有十几二十块,如果全花在这上面,后面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时候就有聪明蛋想出个办法,几个人买一碗。
每个人掏三块四块,只需四五个人就能买到一碗麻辣烫。虽然吃不饱,但能解馋。
“股东们”围坐在桌子前,你一口我一口,吃的连汤都不剩。
为了避免争吵,老板甚至还贴心地将蟹排、鱼丸这些不好分的东西切开。
听完沈清雪的描述,季晨景跃跃欲试:“小猫,我们也吃一碗麻辣烫吧。”
“谁要和你吃一碗,我才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挑选食材时,沈清雪直接把自己想吃的东西夹进了季晨景的塑料盆里:“太沉了,懒得拿着。”
“我不嫌沉,想吃什么就夹。”
选完后拿去称重,季晨景特意嘱咐:“麻烦盛到一个碗里。”
这个时间学校已经不允许学生出来了,因此店里没什么人,麻辣烫上来的很快。
沈清雪去橱柜里拿了两副碗筷和勺子,正吃着,忽然听到季晨景戏精十足地开口:“我才吃了一块鱼豆腐,你怎么就吃两块了?这不公平。”
“……”
沈清雪难得配合他演戏:“就吃,不服告老师去。”
说完又用筷子扎了块鱼豆腐,还不忘挑衅地冲季晨景抬了抬下巴,一副“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架势。
被可爱到的季晨景笑了笑:“你们那时候真告老师啊?”
“不告,老师才不管这些。而且只有低年级时才会这么做,四年级往后就不会了。”
要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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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退完房后,两人坐上了前往村里的出租车。相比之下这段路程就比较短了,半小时左右就到了。
临下车前,司机师傅主动给了张名片,意思是用车就给他打电话。
村里铺着水泥路,由于年岁久远,不少地方已经出了坑,不过不影响通行。
季晨景打量着沈清雪生活过的地方,心情难以言喻。有开心、有兴奋、有紧张……总之很复杂。
早上收到沈清雪要回来的微信消息,常叔便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等着,时不时就要站起来望一望。
常叔全名常树成,三十多岁时老婆死了。如今年过五十,这么多年一直未娶。儿子学习不好,书没读成,去大城市打工了,只有临近过年才回来。
一个人的日子总是漫长无聊的,所以他格外的热心肠,谁家有事喊一声就去。帮点力所能及的忙,好过一个人干巴巴待着。
要是家里突然来个什么人,那别提多高兴了。
老远看见沈清雪的身影,常树成激动地站起身冲他招手。
沈清雪连忙回应,季晨景也有样学样。
等走近了,沈清雪主动介绍:“这位是我朋友,他今年陪我一起回来。”
“叔叔好,我叫季晨景。我俩是高中同班同学,关系特别好。”季晨景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
“你好你好。”常树成面带笑意,“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晕车了没?”
“没有。”
沈清雪靠在季晨景肩膀上眯了一路,加上路程短,基本没什么反应。
屋里很干净,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圆滚滚的身材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大橘为重。”
“叔叔你还养猫啊。”季晨景主动挑起话题,“真可爱。”
“去年腊月跑来的。天寒地冻,我就喂了它点吃的。这一喂可不要紧,直接不走了,赖上我了。但是该说不说,自从它来了家里一只耗子也没了。附近谁家要是招耗子了,把它抱过去待两天,保准抓的一只不剩。它这一身肉全是吃耗子吃的。”
字里行间没有丝毫嫌弃之意,明显很喜欢它的造访。
中午,沈清雪和季晨景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摘豆角,准备待会儿炒着吃。
大橘趴在两人脚边,惬意地打着呼噜。
“我看网上说小孩回村,鸡鸭鹅点谁谁死。常叔养鹅了,咱俩要不要试试?”季晨景试图验证此说法的真实性。
“……”
“哪有现在杀鹅的,都是冬天的时候杀。”沈清雪抬头瞪他,警告道,“你不许皮。”
季晨景遗憾地“啧”了声:“好吧。”
恰好这时有人从院门外经过,在园子里摘菜的常树成直起身,一脸神秘地冲对方招了招手:“老刘,进来进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被叫老刘的男人开门进院:“什么好东西?”
常树成打开手机,找到沈清雪发给他的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咱们村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全国一流的大学!”
“真的假的?我看看。”
“骗你干什么,录取通知书都寄过来了,再过不久就要去学校报到了。”
“哎呦,还真是真的。这不得摆两桌子乐呵乐呵啊。”
常树成大手一挥,痛快道:“摆!必须摆!”
“不用破费。”沈清雪连忙出言阻止,“我明天就走了。”
“走什么,多待两天,常叔给你办个庆功宴。”
见沈清雪还是不答应,常树成继续道:“村里就剩一堆老头老太太,我这样的都算年轻的。平时也没什么喜事,正好趁这个机会大家伙凑一起乐呵乐呵。放心,不多留你俩,明天待一天,后天再待一天,大后天就让你俩走。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沈清雪没法再拒绝,点了点头。
吃过午饭,沈清雪和季晨景去看望奶奶。
奶奶的坟墓在半山腰,说是山,其实只是一个比较高的土包包。
村里的人死了都埋在这里,久而久之就成了坟地。
来到山底,季晨景停下脚步:“上去陪奶奶说说话,我在这里等你。”
很多话只有一个人时才能说的出口。
沈清雪“嗯”了声,转身往上面走。
来到奶奶的坟前,沈清雪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复印的录取通知书和打火机,点燃后放在地上:“奶奶,我回来看您了。我考上大学了。”
火舌吞噬纸张,青烟袅袅而上。
沈清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自己的近况、受到的委屈、对未来的打算。
想起还在等着自己的人,沈清雪顿了顿又道:“奶奶,山脚下的那个人您看到了吗?我喜欢他,但是他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他,更没想和他在一起。”
甚至连这份心事,沈清雪都只敢说给奶奶听。
回去时沈清雪没走原路,而是绕路来到一户人家前:“这里原本是我和奶奶的房子,被沈国康五万块钱卖掉了。”
沈国康试图通过这个办法切断和这里所有的联系,事实证明他确实做到了。奶奶去世后,他一次也没回来过。
指了指院子里的沙果树,上面结满了红彤彤的沙果:“这棵沙果树结的沙果可好吃了,是糖心的。”
沙果熟了后,每次开学沈清雪都会带很多沙果去学校。
吃不完的沙果奶奶还会晒成果干,留着冬天吃。
如今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沈清雪转身要走,季晨景却径直进了院子。
房主很快从屋里走出来:“你找谁啊?”
季晨景语气诚恳:“我路过,在外面看到沙果结的特别好,有点馋了,能不能卖我一些。”
“摘吧,不要你钱。”对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家没人爱吃这东西,每年都是送人。”
“谢谢。”
季晨景来到树下,仔细寻找沈清雪说的糖心沙果。
这种沙果很好辨认,从外面看都晶莹剔透的,诱人极了。
季晨景不贪心,摘了几颗就停了。走到沈清雪跟前,挑了颗最大最红的给他:“尝尝。”
沈清雪咬了一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
季晨景也尝了一颗,赞不绝口:“好吃,比超市里卖的好吃多了。”
季晨景吃着沙果,像在品尝沈清雪的童年。
——和这糖心沙果一样,甜中带了点酸。看似平凡普通,却有自己独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