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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21 沈虞察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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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虞走进去,门被关上,塞缪尔没有跟进来。
这里是很高级的私人疗养院,病房大而简洁,物品功能也都一应俱全,沈虞绕过一扇淡蓝色的屏风,便来到了床边。
卡尔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像是睡着了,手背上青青紫紫还插着输液管,脸色苍白得像纸。
沈虞在一旁的看护椅上落座。
全程他的动作都放得很轻,但卡尔还是醒了过来——睡眠浅、容易被惊醒,是很多人受到重大创伤后都会有的应激症状。
眼睛睁开后呆滞了好几秒,卡尔才像是察觉到旁边有人,转头的动作也明显迟钝,看过来的眼神都木木的。
沈虞这才真正明白塞缪尔说的卡尔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不是遭逢巨变后的情绪崩溃、歇斯底里,甚至沈虞都没能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任何类似痛苦、恐惧、愤恨……或者其他有关于那场灾难的情绪。
卡尔的眼睛麻木黯淡,成了一具被抽干灵魂的空壳。
即使沈虞坐在他面前,也没有任何波动。
在这一瞬间,沈虞甚至怀疑缪赛尔口中的“卡尔很想见你”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不认为这种话,是这种状态下的卡尔会表达出来的。
“卡尔,我是赫斯。”他盯着那双不再灵动的眼睛。
“赫斯,你来了。”卡尔的回应意外的正常,甚至并没有任何延迟,但沈虞还是察觉到了他木讷僵硬的语气。
“……嗯,来看看你。”
除此之外沈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面对这样的卡尔,无论是询问还是安慰好像都不行。
来之前一切关于想了解昨夜事故的想法都从此打消。
沈虞知道亲身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后,受害人很容易患上创伤后应激反应综合征。
他们会下意识回避、极力不去想有关创伤的人与事,变得情绪木讷,不愿与人交往,对一切人和事都冷淡,还会选择性遗忘,对未来失去希望和信心。*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时常被回忆和噩梦折磨,即使回到了安全的环境,也总是担惊受怕。
在这样的情况下,但凡在卡尔面前提一句昨夜,都是在戳他血淋淋的未曾愈合的伤疤。
沈虞坐在那安静地陪了卡尔一会儿,见他面有疲色,便道:“你继续休息。”
随后离开了病房。
*
门外塞缪尔不知所踪,不过想来他也不至于站在门口一直等。
沈虞有心想找他问清楚一些事情,又碍于对于这里的格局太过陌生,一时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找。
疗养院的环境大抵都相差无几,雪白的墙面和地板,盆栽绿植和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
和圣岛的心理医疗中心也差不多,尤其是出门后这条空荡的长走廊。
沈虞恍惚有一种故地重游的错觉。
他顺着走廊往里走,很快到来了尽头,面前只有一扇玻璃窗,窗台上摆放着的植物已经有些枯萎泛黄,因为背阴的缘故。
从上往下看,疗养院周边都是绿色,再远处才是和这里泾渭分明的街景。
密集的小房子和涌动的人流,沈虞站在七楼的高度,可以看很远。
上一次这样安静地远眺还是住在莫斯顿古堡的第一天早上。那天太阳洒在他脸上,他看见了遥远的蓝天和原始的森林湖泊。
虽然只是二楼,但因为没有任何遮挡的缘故,看的比现在还要远,当然也因为古堡地势较高。
来自视角的微妙重合和记忆对比,让沈虞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明明不久前才从那里逃离,却让人感觉恍如隔世。那幢古老的城堡在记忆中重新笼上了神秘朦胧的纱,那些夜里不甚清晰的交缠也成为了过去。
手腕上逐渐愈合的咬痕,像是斩断了他和宴祁白之间仅有的联系。
莫名的情绪在心里发酵,沈虞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居然泛起了本不该有的思念。
他立刻厌恶的皱眉,将那些荒唐的想法摒弃。
也许回到圣岛后,还需要去一趟心理医疗中心,让康莱医生再给他洗洗这个不清醒的大脑。
“赫斯?”身后传来塞缪尔靠近的脚步声,他走过来跟沈虞并肩站着:“怎么在这里,你和卡尔聊完了?”
沈虞转身沉默地看着他。
塞缪尔立刻懂了,他讪笑道:“连你也不行啊。”
果然,想见他的根本就不是卡尔。
沈虞拉下了脸,不满地看他:“你明知道卡尔现在的情况,但在让我进去之前你并没有做出提醒。”
塞缪尔争辩:“我说过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沈虞冷笑:“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觉得亲眼所见后,塞缪尔和赫斯记忆中的很不同,在赫斯的印象里,塞缪尔是个和卡尔性格十分类似的人,开朗活泼且富有热情。
如今看来却大相径庭。
至少记忆中,塞缪尔确实比他们其他五人大几岁,早早地就进入了社会工作,但他从未提及过他的工作单位居然是警察署。
一阵沉默,塞缪尔无奈的笑了,他摊手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故意没提醒你的,你现在肯定觉得我坏透了,对吧?”
“我就知道,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那晚看见我面对自杀森林临阵逃跑时一模一样,满是失望。”
“我很抱歉,赫斯,我不是个好队长。”他顿了顿,“也不是个好哥哥。但你要相信,当初我是真的像你一样热爱冒险,现在也是真的希望卡尔能快点好起来……”
沈虞打断他:“所以呢?”
“所以?”塞缪尔用一种令人厌恶的过来人口吻继续道:
“赫斯,你年纪小,就像过去的我一样天真。但是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就像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选择逃跑,我们六个人就会死在自杀森林,即使这样,你也要说我做了错误的选择吗?”
“这就是你们逃跑后,还要编造英雄故事投稿报社的理由?”
听到这,即使没有那天在自杀森林的真正记忆,沈虞大概也猜出来了,塞缪尔绝对在那场临阵脱逃中起决定性的带头作用。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小队便回沦为笑柄不是么?那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不都白费了吗?”塞缪尔还是那样说:“你太天真了,赫斯,只知道一往无前,可是勇敢的代价你负担得起吗?”
卑劣的胆小鬼总是有数不清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个。”也没什么好讨论的,沈虞冷漠地看着他,“说说卡尔,你们隐瞒他还活着的消息,把他变成了一个别人口中的‘死人’,到底想做什么?”
“确实是为了保护他,那些人不会允许一个见过真凶真实模样的人活着。”
“那些人?”
塞缪尔点头:“我说过,警察署是最想查出真相的,我们只是有我们的难处。”
“真搞笑。”沈虞转身就走,“语焉不详几句就想让我相信?你把我骗过来无非就是拿现在的卡尔没办法,他如今的情况注定你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什么,所以你想让我试试。”
“可惜,我不会助纣为虐,去揭我好兄弟的伤疤,而你们警察署至今也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组织。”
“……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想走就能走吗!?”
沈虞脚步顿住,眼神冰冷:“什么意思。”
“整栋楼都是……”
“啊!!!”他的话突然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打断。
待分辨清楚声音来源,沈虞立刻变了脸色:“是卡尔!”
他们冲进病房时,已经有一大批医生和护士控制住了情况,塞缪尔抓来一个小护士,厉声问:“怎么回事!?”
“应、应该是做噩梦了。”显然小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让我看看他。”
沈虞皱着眉走近,看见卡尔正被两个男护士强行死死按住了四肢禁锢在床上,嘴巴也被捂住,另一个医生手里拿着一个针管注射器对准了他的手臂。
“这是什么?”
“镇静剂。”医生回答,下一秒针尖便刺入了皮肤,淡黄色的液体一点一点被注射进去。
药效发挥得很快,卡尔挣扎力度逐渐变小,最后瘫软在床上。
沈虞清楚地看见了他被冷汗浸湿的病号服和散涣的双眸。
他忍不住道:“你们就是这样治他的!?”
“不这样他就会自残。”医生收拾残局听到这句后抬头:“这位先生请您谅解,精神疾病的患者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有的时候确实需要强制手段,这也是为了他好。”
“……”
沈虞对这个时代关于治疗心理疾病方面的技术并不抱有希望。
他来到卡尔身边,没忍住握了握他布满针孔的手。
塞缪尔正在一旁和医生说些什么,沈虞突然一怔。
——他的右手被卡尔反握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被摊开,卡尔的食指在他的手心里缓缓写下了几个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