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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最后的炎火 “喝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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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口水,现在感觉怎么样?”刘雅宁将笛笙扶至沙发上,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好多了。”笛笙回。
刘雅宁注意到笛笙一直遮盖得很好的背上分布着横七竖八、令人触目惊心的疤痕。
“这些……是怎么回事?”
笛笙浑身僵直得像一块木板,下意识地反手捂住后背:“别看。”
“我不是厌恶,我只是想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刘雅宁拉过她的手,诚恳地说。
良久的沉默,感受到对方并无恶意,笛笙选择了开口:“是烟疤。”
“烟疤?”
“没错。我是被人收养长大的,那些喜怒无常的男人习惯在我的背上揿灭燃烧的烟头。”
“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一个弱小无助的小女孩,他们还配称为人吗?”
笛笙面无表情地望向别处:“我这一生,也并没有遇到过多少像样的人。”
刘雅宁眼里有了泪水,重新揉了揉笛笙发红的手腕:“你的手擦伤了,我去给你找一些消炎的药。”
笛笙坐在沙发上望着刘雅宁起身,眼底依旧敛着冰冷的寒光。
“雅宁姐。”笛笙突然喊住她。
没走几步的刘雅宁回过头:“嗯?我在这,怎么了?”
“这水的味道,好像有点奇怪。”
“味道奇怪?我尝尝。”刘雅宁从笛笙手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啊。”
“是吗,那应该是我太敏感了吧。”
刘雅宁叹息:“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情敏感也很正常,但是别再多想了,以后还有很长的路呢。”
“可我一闭上眼就控制不住……”笛笙身体颤抖。
“那就请睁开眼看着我吧,眼里只有我就好,我们聊聊其他东西。”刘雅宁说。
笛笙轻轻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可以和我聊一聊关于你创作小说的故事吗?”
刘雅宁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你知道我曾经写过小说?”
“知道。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说起来你还算我的学姐呢。”
“原来你也是我们大学毕业的啊,我居然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件事情。”
“那是因为我一直没和剧组的人提起过。”笛笙回答,“雅宁姐,我喜欢你写的小说,写得很好后来为什么不写了呢?”
“因为坚持太难了呀。”刘雅宁回答,“特别是当你一直在碰壁的时候。”
“我明白那种感觉。就好像面前有山,连绵不绝的山,周围没有任何出路一样,到处都是阻拦。云千重,水又千重,身在重重云水中。”笛笙附和。
“但是我很庆幸,我还是以编剧的形式延续了我的文字梦想,同时能够养活我自己,不至于平庸度日也不至于饿死。”刘雅宁玩笑着说。
“你不会觉得遗憾吗?”笛笙认真地问。
刘雅宁摇了摇头,将笛笙的手搭在掌心继续说:“你把人生那种境遇比作大山,但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不是吗,为什么要硬着头皮往山上去撞呢?
世间自有一重山一重山的错落,一个故事一个故事的转合。我们只活得像河流,尽情、尽兴、尽力向可去处流淌就好了,人生可去之处何尝不是希望?”
“是啊,为什么要往山上去撞呢……”
笛笙的神情像是停滞一般,若有所思地呢喃。
刘雅宁尽力想要安抚笛笙的情绪:“所以我完全不能理解王鸿飞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杀人这种可怕的方式呢?明明还有那么多……”
“杀人很可怕吗?”笛笙突然打断道。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刘雅宁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我知道……”
笛笙双眼抽离,无神地盯着空无的前方。“我一直都知道。”
“雅宁姐我没想着骗你。许多年前的那天晚上,当评审团里的李远设和孙钰在我面前轻飘飘地嘲讽,‘可惜了,这么好的作品,不应该出自于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学生之手的’,我就已经被复仇的火焰遮蔽了双眼。
我把他推下去之前,他也挣扎着说,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推下去?你是说……难道付闻他、他是被你……”
刘雅宁声音渐弱,只觉得脑袋罐铅般越来越沉,昏倒前最后的视线停留在那杯透明的水上。
“对不起。我们有太多东西没能来得及聊,你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我却只觉得江晚正愁余,可怜无数山。以后的路太长了,我终究是跨不过它们了……”
眼里噙着泪水,笛笙最后贴近刘雅宁的耳边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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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景念明和简纶正奋力赶回银白山庄。
简纶不明白他紧张的原因,开口问道:“喂景念明,纸条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还有你刚刚一直说‘是错的’,什么意思,我们究竟错在哪了?”
“错在王鸿飞,他的杀人动机是不成立的。”
“怎么可能,你在开什么玩笑?王鸿飞自己不是都已经承认了吗?他就是痛恨自己最爱的作品遭受到恶意改编才杀人的啊。”
“那才正是笛笙话里所谓的红鲱鱼。杀害李远设和孙钰的凶手只能是王鸿飞没错,但他根本不是因为《怪谈》的改编才这么做的,他在替别人行凶。”
景念明接着说:“那张纸上真实记录了两个时间节点,新闻里怪谈宣布改编成电影的时间,以及票据上那封匿名恐吓信真正的寄出时间。而前者是晚于后者的。”
简纶再次惊愕。
怪谈改编的消息晚于恐吓信的寄出时间,也就是说王鸿飞的杀人动机出现在他可能计划杀死李远设和孙钰之后,那么他一定不可能凭此动机杀人。
“不对啊,难道还有其他动机没被发现。如果凶手不是王鸿飞,那李远设留下的——关于K开头的单词是什么意思,目前看来只能是King不是吗?”简纶疑惑道。
“其实,根本不存在所谓的K开头的单词。”
“什么?”简纶张大了嘴。
景念明解释:“李远设留下的既不是Keith 也不是King。而是笛字笔划的前三笔,因为视觉角度的问题才造成了我们判断的偏差。”
重重信息轰炸,简纶的脑袋完全没能处理过来。
景念明继续说道:“我们早应该想到的,笛笙一个受不了任何浓郁刺鼻味道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和抽烟成瘾的李远设在一起。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怪谈》实际上应该是笛笙所写。刘雅宁有说过当时在他们大学写作比赛的评审团里正好有李远设和孙钰。
那么传闻中被人顶替作品的女主人公很可能就是笛笙,是李远设和孙钰暗箱操作残忍地将《怪谈》转移到了付闻名下,只是为了满足所有人对这本小说浅薄庸俗的期待。”
“可是照你这么说,想要杀死李远设和孙钰的人应该是笛笙才对,这整件事和王鸿飞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笛笙小姐原本也是想自己动手的吧,但是王鸿飞却发现自己真心爱上了对方。他愿意帮助笛笙杀死李远设和孙钰,至于威胁信息、录制视频、捏造短信甚至是绑架笛笙,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他想要误导我们的障眼法,他甚至不想牵连出笛笙杀死付闻的往事。”
简纶难以理解,只是因为爱,居然能让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吗?
“那笛笙故意把这张纸条留给我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景念明沉默了,他也没办法解释。
挑衅吗?坦白吗?好像都不是。
“糟糕,还是来晚了一步。”
简纶朝景念明眺望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刘雅宁躺倒在银白山庄大门远处的空地。
景念明快步上前,所幸刘雅宁呼吸平稳,只是晕倒了过去,并没有生命危险。
这时银白山庄的大厅传来爆炸的轰鸣,嚣张的火焰从碎裂窗户处冒出。
简纶侧身撞了撞想要进入山庄,坚固的大门却纹丝不动。
“是被反锁住的,火势已经不能贸然冲进去了,先把刘雅宁带到安全的位置吧。”景念明对简纶说道。
两人合力将刘雅宁转移安置,然后站在远处的空地上,望着火焰中的银白山庄却什么也做不了。
回忆初见它时的雄伟壮观,如今只滚滚黑烟。
“火是笛笙放的吗,她人还在山庄里面吗?为什么要怎么做呢?”简纶心中有着一连串的疑问。
“炎火,主角团里最后一位登场的角色 。”景念明平静地回。
“炎火?”
“笛笙一直在等待天晴,就是为了完成最后一幕的炎火。我原本以为刘雅宁会是她最后要杀死的对象,没想到她要用自己的死亡来结束这一切的复仇。”
景念明懊恼地想着,笛笙选择以自己最害怕的方式落幕,如果他们能早点破解出真相,能早回来一步,或许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随后文珊珊赶来,从两人口中了解到刘雅宁为什么会躺在地上以及笛笙最后的选择。
她整个人一怔,朝山庄内大喊:“笛笙小姐你能听得见吗?你还在山庄里面吗,你能不能先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越烧越旺的火势,蔓延至整栋建筑,将寂静的骆东山照得通明。
简纶后退几步,全身开始颤动,脸色苍白,仿佛又回到了双星大厦的爆炸现场。
天地倒转,无数双黑色扭曲的手臂从脚下的地面探出要将他一同拉入深渊,而他却根本动弹不得。
--那我就抱着我们小纶,等下次你长这么高的时候就能自己看到它们了。
--小纶不哭,小纶不哭,爸爸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从来不骗你和妈妈的。
--如果他不是你爸的话,那我也不是你妈。
回忆与现实、过去与未来糅杂旋转,他的脸、身高、体型都在年轻的简纶和现在的简纶之间不断变化,晖明轮转。连同着身边的环境在双星大厦黑压压的人群与骆东山空旷的草地之间来回切换。
有一扇矗立天地间的旋转门,在每次旋转半圈的光影里时空都要随之变换。
旋转得越来越快,变化切换得越来越快,最后一切的存在都过载、坍塌和崩坏,再也分不清楚。
眼前依稀出现简行之远去渺茫的身影,简纶伸出手哭喊着哀求他不要离开。
简行之闻声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然而出现的却是笛笙经由焚烧过后血肉模糊的脸。
笛笙带着她那份清冷安静的微笑走过来,声音却低哑如烈焰焚烧过的绝望悲戚,那样荒唐而真切的存在。
“简纶,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走上这条道路的,一旦你知道害死你父亲的人是谁,一旦你被复仇的火焰蒙蔽了双眼……”
突然又下起大雨,火焰在雨水中疯狂燃烧,节奏交替如同男人和女人跳的那支,令人惊心动魄的舞蹈。
雨水从脚边漫灌上来,很快淹没头顶。一切所见都浸透其中,一切所想都荒凉封闭,盘绕无声无息的空洞,飘荡寂静如死的虚无。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向简纶压来,它不是从某处涌上心头的情绪,而是如潮水一般密不透风地包裹。
失去生命的重量如同水母,就连呼吸也被掐灭,胸膛的心跳单薄无力,四周的雨水仿佛要将简纶完全吞噬,这是来自死亡的昭示。
渐渐阖上眼,准备好了接受溺亡的命运,直到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从上方伸了过来,手掌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光热,将他一把从绝望里拽出。
简纶睁开眼,从景念明瞳孔的倒映里重新构建出自己,在落日血色的余晖和漫天嚣张的火光当中,被紧紧抱住。
天地恍惚,闪电激起刹那闪烁将黑暗撕裂照彻。
对方一句话也没说却止住了拍打漫灌过来的万千浪潮,就连绝望的雨水都在他的背后退却蒸发了。
山庄边的荒漠上有无际无边的野草,清风吹过,柔韧的草尖也向每一滴沉重的雨水宣示着不屈的意义。
前路茫茫,但是也只有全部走完才能断言长短不是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警方终于赶到,而银白山庄横跨多年的故事早落下了沉重的帷幕,徒留一则匪夷所思的怪谈和一个令人扼腕悲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