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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助理 简纶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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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纶和景念明采访笛笙的时候,因为黑云密布的缘故,明明还是午后,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夤夜。
笛笙一身白色吊带睡裙,衬着月光般的肌肤,竟像发着淡淡的微光。
白裙宽松,只有两根细小的肩带搭在下斜的肩上,好像随时会滑落,不过布料还是把后背遮得严严实实。
“笛小姐,感谢你愿意配合接受我们的采访调查。”简纶诚恳地说。
“简先生客气了,只要能帮助找到杀害李导的凶手,我没有不配合的理由。”笛笙将长发撩拨至后侧,“说起来你是第一个这样称呼我的人。”
笛笙的声音很轻,气息吹不动蜡烛的火苗。
“嗯?”
简纶疑惑地望着她,不懂这话的意思。
笛笙笑而不语。
她时常微笑,像一种改不掉的习惯,但是她的笑容里不带有任何灿烂的笑意,只秋夜月光一般的浅薄、冰冷和苍白。
随行的景念明借着烛光,留意了一圈屋内。
笛笙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大多是一些衣服和饰品,只有一双高跟鞋孤零零地摆放在房间的角落。
“那我们开始吧。”简纶开门见山地说,“首先第一个问题,笛小姐是什么时候开始担任李导电影助理这份工作的?”
“有一段时间了,算起来是从上上一部电影开始的,我们之间配合得很默契,于是一直合作到了现如今的《怪谈》。”
笛笙说话时不像Keith,她几乎没有任何的小动作,情绪也不大丰富,冷清静默得惊不起任何波澜,气定神闲宛如那副挂在墙壁上的蓝色蝴蝶标本。
“笛小姐是怎么想着要来做导演助理的?”简纶继续问,“不抱对任何职业的歧视来讲,导演助理是一项异常辛苦和劳累的工作。”
“如果是为了赚钱的话,世上并没有容易的职业。”笛笙回答,“我喜欢曲折的故事,喜欢电影这门光影的艺术,刚好有认识的朋友介绍,所以顺理成章做了李导的助理。”
“但是据我们所知,笛笙小姐和李远设导演还有王鸿飞庄主在私下的关系很不一般,这些是在工作之前就建立的还是在工作之后呢?”简纶委婉地切入采访的重点。
“哈,你其实是想说关系暧昧吧。”笛笙直截了当地回,“王鸿飞还有李远设都是富有才华的男人,喜欢有才华的男人并不犯法吧?”
“撇开王鸿飞不说,你应该很清楚李远设导演和孙钰监制的夫妻关系。”
“其实他们的关系早已经是名存实亡,只差一纸离婚证明而已,孙监制她自己本身和Keith 就不清不楚的,没有干涉我们的道理。”
“名存实亡?为什么会这么说?”
“孙监制时常利用职务之便在剧里给Keith 安排角色,Keith 自己也是来者不拒,两人戏外还经常偷偷见面,他们完全是包养和被包养的关系。”
“难道这些李远设导演都没有察觉到吗?”
“李导醉心于艺术创作,身边又没人会特意提醒他这种事情,所以他一直处于被蒙在鼓里的状态。”
笛笙接着开口:“但是无论怎么说,我都没有杀害李导的动机,那位带资进组的富二代其实更值得怀疑吧。”
笛笙将嫌疑转移给杨峻,简纶立刻疑惑地问她知道些什么。
“杨氏集团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空壳公司,杨峻这个富二代的身份坐不住的,他来银白山庄拍戏完全是别有用心。”笛笙回答说。
“杨峻的身份是假的?”简纶颇为意外,“笛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因为在这次《怪谈》的拍摄计划里我和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合作的关系,出于工作习惯有特意提前了解一下。”笛笙说,“包括杨峻、文珊珊还有……”
笛笙没有说完,便突然梗住话头。
“怎么不接着往下说?”景念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既然有心调查过第一次合作的杨峻和文珊珊,那么肯定也调查过我和简纶了。”
“侦探举一反三的推理能力确实让人觉得可怕。”笛笙眯起眼,捂嘴无声地笑了笑,“只是为了提前熟悉两位,没别的目的,我知道的也只是你们曾经联手破解过丽顿酒店案和林家别墅案这样出名的事件,仅此而已。”
对比笛笙对杨峻调查的细致程度和深度,简纶觉得她口中那句“没别的意思”毫无说服力。
“所以笛小姐的意思是凶手有可能不是王鸿飞?”简纶问。
“或许吧。”笛笙淡淡地说,“王鸿飞到现在不也下落不明吗,如果李远设只可能是王鸿飞所杀,那么有人事后杀了王鸿飞并把他推下悬崖也说不定呢?哎呀,砍断吊桥就是为了把我们所有人都留在山庄里面吧。”
“笛笙小姐对谋杀的接受度也如此之高吗?”景念明平静地开口。
以至于谈论起来都丝毫没有不安和恐惧的情绪。
“我确实没有那么担忧,”笛笙坦率地承认,“谋杀总是需要理由的不是吗?理由才能迫使一个人去做这么大胆的事情。例如经历了什么法律都管不住的事情,于是决定代替法律、代表上帝,去行使那些未尽的职责。”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必须说这绝对是一个极端危险的思想。”景念明表现得格外严肃,“每一个穷凶极恶的坏人都能在《圣经》里找到自己做坏事的说辞。一直以来,那些自以为是在替上帝做出行动、审判并自诩正义的人,才更容易成为这个世界的撒旦。”
落音后是片刻的冷场。
“撒旦吗?可是如果本身就活在地狱里,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成为天使。而且……”笛笙顿了顿,“往往是乐观的理想主义者才积极地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因一点点黑暗而感到不可忍受的愤怒,消极的悲观主义者反而早就接受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明白怎么做都是徒然。”
景念明不反驳,只深深地望着:“那么笛笙小姐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吗?”
突然抛出的问题明显使笛笙愣怔了一会,她摇了摇头定睛看向景念明,缓缓开口:“莱昂纳德·科恩的一句话形容得很贴切,‘我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站在那里担心下雨,我却早已淋得全身湿透。’ ”
简纶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作为记者,他深知所有以“某某曾经说过”作为开头的话,都不过是诉说者借以表达自己内心的一种形式。
“如果有让笛笙小姐感受到任何批评和冒犯的意思,我很抱歉。实际上无论悲观还是乐观都没有对错之分,它们的存在都是合理且有意义的,刚刚所提的问题也只是为了更深入的了解而已。”景念明诚恳地说。
笛笙静静地望着窗外没有作声。
“介意我打开窗透透气吗?我受不了太过浓郁的气味。”她轻声开口。
景念明非常绅士地抬手:“这是你的房间,你随时可以这么做。”
笛笙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这会风不够大,雨只密集地往下飘落,织成一块无色无边的雨幕。
黑暗里无数的雨点闪烁着透亮,宛如天上的银河,它们遵循规则前仆后继地落下,绝不可避免地失去最后那点微弱的光芒。
“我刚出生时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了,被领养几次又因某些原因被退养,几乎从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乱糟糟的儿童福利院就是我生活成长的地方。”
笛笙像一个故事的局外人一般,站在原地平静地讲述着自己悲惨的身世。
“实在抱歉,让你回忆起伤心的往事了。”景念明盯着笛笙沉静如水的眼睛,“可是过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以至于困住了现在与将来。”
笛笙沉默了,而后又答非所问道:“其实说出这些痛苦的经历,我反而一点不觉得伤心,甚至觉得有些痛快,在痛苦中感到快乐。”
简纶放下笔,茫然皱眉。
笛笙像是能听到简纶的心声一样,嘴角露出熟悉的微笑:“一瓶满是气的汽水,但凡得到一丝释放的契机,便足够轻松愉悦了。”
她很喜欢打这些令人费解的比喻。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简纶合上采访记录本,“笛小姐对《怪谈》这本小说原著的看法如何?”
笛笙思考了良久才答:“我一直很喜欢,尤其是这个结尾。”
“结尾吗?”简纶觉着意外,“可是《怪谈》的结尾并不是那种普遍的皆大欢喜式的结局。”
“所以我才更加喜欢。”笛笙饱含深意地说,“要知道,故事的结尾不是一本小说最举足轻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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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心中数不清的疑惑和一股薄凉的感受,简纶和景念明结束采访并离开了笛笙的房间。
“目前来看,Keith 和笛笙两个人是在互相指控,李远设和孙钰之间的感情已经出现了巨大裂痕,杨峻来银白山庄的动机也并不单纯。”简纶向景念明分析道。
又继续说:“我猜,王鸿飞是为了笛笙才杀害的李远设,所谓拍摄《怪谈》会招致死亡的短信威胁只是一个幌子,邀请李远设来银白山庄拍戏是一个预设好的圈套。”
景念明沉思片刻,问:“除了王鸿飞以外,其他人的嫌疑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简纶疑惑,“其他人完全没有作案的条件啊,抛开条件去谈动机都是在耍流氓。”
景念明一本正经:“为了穷尽所有的可能,偶尔耍一次流氓也没有关系,大不了再将其否决就是。”
简纶:“……”
“要真这样想的话……”简纶琢磨说,“为了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Keith 和孙钰都有杀害李远设的动机倒是,而且孙钰是有给李远设购买巨额人身意外保险的,导演又不是什么高危工作,光这一点就很让人奇怪。
笛笙目前看不出来有任何杀人的理由,刘雅宁只是单纯喜欢《怪谈》的原著小说,至于文珊珊呢,她就像一张白纸完全不可能有这么复杂的心思。
但是杨峻这个人最为可疑,他顶着一个假身份进组,哪怕不是来杀人的,也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简纶对杨峻多少有些看不惯的成分在。
“别光我分析啊,景大侦探你都发现了什么?”简纶好奇地看向景念明。
“我找到了你说的那把王鸿飞递给笛笙的钥匙。”
“什么,你在哪发现的?”简纶问。
“就藏在房间角落的那双高跟鞋里。”景念明说。
“果然在她那里没错。”简纶说。
“嗯?”景念明闷哼了一声。
“想想就明白了呀,笛笙那天应该还没来得及去找王鸿飞他就失踪了,所以钥匙依然还留在她手里。”简纶回答。
“还有,”简纶继续说,“当我们决定撞开王鸿飞房门的时候,笛笙明明是有钥匙的,不拿出来说明她很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王鸿飞的关系。”
笛笙如此费力地在王鸿飞和李远设之间周旋,景念明和简纶却都看不出她冷漠的眼底到底爱谁更多一点。
可她明明说过,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简纶觉得自己想不明白,干脆放弃想太多,打了个哈欠向景念明招手:“时间挺晚的,走了,明天再继续采访吧。”
“嗯,晚安。”景念明静静地看着简纶,沉声说。
简纶被景念明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心想有必要说得这么认真吗?
只好口头上讪讪地回:“那什么……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