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回忆》孤烛异乡人

48、第 48 章

　　一片树叶飞了过来。
　　原以为它可能是枫叶，到了面前才看出来，这片叶子还是绿色，细长的柄，略卷翘的尖，平缓而宽厚的叶片和粗壮健康的叶脉。看起来就是随便一棵树上随便一片叶子，从枝头偶然脱落，随风飘下来，突然落在某一个路人的头上，于是，这片叶子就被抓住，拿起来。
　　仔仔细细看了，如果丢在地上，满地的叶子里，并无特别。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沾了点血，连这点血也叫人看得不清不楚的。”
　　卫妖看了看点评道。
　　卫道将叶子用单独的袋子收起来，贴了个标签，看向卫妖，纳罕笑道：“你在乎别人的东西做什么？”
　　卫妖哼了一声：“送给你就是送给我，我怎么还不能看了？”
　　卫道拍拍手，转身要去妖王王宫看看常常，卫妖拉住他的手腕边走边说：“你喜欢这种东西？随便捡，满地都是，我知道，不就是别的女人送的礼物？总不能是定情信物。她的事情我也知道，懒得管，一个死了好多年的鬼跑到妖界，转圈圈出不去，自己迷路，谁料遇见你。”
　　卫妖将卫道看了看，忽然故作惊讶道：“你不会不知道？”
　　他笑道：“鬼物了却心愿是要去轮回的，大多数连鬼也做不成。”
　　他开始细细给卫道讲鬼故事：“人间的人类自诩万物之灵，大多平日都不肯承认自己是动物。
　　所以妖界没有他们的所在，专有一个人间，人死后化作灵，不过一时三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有怨气有执念就成为鬼，报仇之后可以去阴司地府，那就是鬼界，他们通常说是地下。
　　有些没来得及报仇就落到鬼界，有些报了仇红了眼睛就开始乱杀，杀得多了就变成厉鬼，要么没来得及到鬼界就魂飞魄散，别说轮回，就是死后神志稍微清明都不可能，不是遇见人间所谓天师除魔卫道杀鬼，就是遇见鬼界出来要把厉鬼拉下去的维持秩序的某些鬼。
　　一般维持秩序的鬼都是能力强大的那一批，只不过，作为鬼，能力越强大，越疯疯癫癫。
　　不是我看不起他们背后说坏话，他们获取能量的代价大概就是脑子不好。
　　如果没有执念，根本不可能作为鬼，而作为鬼只有两条路，轮回，魂飞魄散。
　　轮回也不是个个都能去的，要先过十八层地狱，再过一望无际的冥河，然后是称重，最后是登记。
　　十八层地狱就是人类民间传说的那种十八种完全不同的刑罚结束前生罪恶。
　　冥河深不见底，上无一物，没有渡船，没有过桥，要过去，只有自己走，心无旁骛就浮而不落，心生冤孽就永坠阎罗，过水洗去前世种种，想忘的，忘得干干净净，不想忘的，以后永远也忘不了了，自然更不可能入轮回，只能待在鬼界，死路一条。
　　不想忘的那种，大多过不了河，就算过了，也只是一场空欢喜，鬼界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勉强维持一下鬼类的秩序，要是让他们想留什么留什么，想记什么记什么，前世的冤孽留到今生，岂不是人间全都要乱套？他们想得很美。
　　离了河，也就是日夜回忆过去，时间一长就分不清现在和过去，死人以为自己是活人，心痛如绞，呼吸不畅，神志不清，慌慌张张，疯疯癫癫，休息就做梦，美梦变噩梦，噩梦变现实，梦中多少痛苦，魂魄就有多少痛苦，梦里死一次，魂魄再死一次。
　　鬼和人是不一样的，鬼的灵魂能量越多，死亡的次数就越多，消耗掉他们的能量就是没伤没病也会魂飞魄散。所以，人间总有故事说鬼到人身边吸取阳气。
　　事实上，他们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就算是鬼界也不需要他们的阳气阴气，人都成了鬼，怎么还能同日而语？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复活的机会，也不可能同一个灵魂就是同一个人，经过鬼界还能转生轮回的鬼都是完全放下过去的那一类，就算是让他们重活一次也是新的。
　　作为人的劫数渡尽，作为鬼就只有等死一条路了，毕竟，当了鬼的，大多不是为了当人。
　　鬼界日夜悲号啼哭的那一类就是他们。
　　除了想忘和不想忘的，还有一种中间的，并不是很在乎，对忘不忘没什么感想，他们过河会比较容易，能在过河的时候，独自完整观看一边自己的过去，从生到死，所有记忆和感情，等过了河，那些情绪就统统淡化，他们爬上岸就是一个完整的崭新的鬼魂。
　　鬼界比较正常的那一类就是他们。
　　我听说，鬼界也有个鬼王呢。”
　　卫妖笑嘻嘻在卫道身边打听态度。
　　卫道只是让他带路：“按说，常常不会死，但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我总要去看一眼，毕竟是我把人带过来的，总不能连他病了都不去，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我也有不好的预感，现在是晚上，好长时间了，天都还没有亮」
　　「那算什么？我现在已经睡在床底下了，要是有鬼，我就跟他打」
　　「那里面的鬼还好说，我们这里的鬼就麻烦了，打还真不一定打得到」
　　「说是那么说，总不能连打都不打，难道撞上去了就等死？可恶」
　　「该死就死，说不定，我们死了之后也能去什么鬼界呢」
　　「说得好听，死后的事情谁知道？别以为自己就那么独一无二」
　　「你们未必能变成鬼，我已经睡在衣柜里过了三天了，一个小时都不敢出去」
　　卫妖道：“不好就不好，若我也病了，你也会这样吗？”
　　卫道奇怪：“我这样？我又不着急，又不忙慌，又不怎么关心，你要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说：“更何况，你病了？我比你先病倒还说得通些。”
　　卫妖笑嘻嘻道：“那你病了，我一定着急忙慌看你，守在你病床边上，等着你变成妖怪？”
　　卫道边走边问：“什么妖怪？”
　　卫妖笑嘻嘻说：“这你就又不知道了，妖界有一种丸药，专门给其他种族兜售，吃了那种药就可以变成妖怪，以后就在妖界生活，受我庇护，向我祈求，对我提供信仰，可以活得比人类久，还可以过得比魔界安稳，不至于像鬼界一样随时有鬼发疯预备着自己什么时候魂飞魄散……”
　　末了，他总结道：“我这里可好得不得了，许多人想来还不一定求得到药呢。到时候，你若病得不成了，我就给你吃药，若你变成了妖怪，你就是我这里的人了，鬼界断然没有抢得过我的道理。”
　　卫妖还看着卫道问：“我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卫道：“你高兴你的，我难过我的，又不冲突，再说了，现在这样，你对一个没见面的陌生人都争宠，以后可怎么办？”
　　卫妖笑嘻嘻说：“哎呀，能怎么办？变成醋妖喽~”
　　卫道呵了一声，没搭话，只是走。
　　卫妖给卫道指了指路。
　　很快就到了地方，王宫门口是有人守着的，一看见卫道就心情复杂地行礼，反应比之前更快。
　　卫道一问，引路人就出现了，卫道和卫妖到了常常的房间门口一看，四处十分幽深。
　　边上的引路人解释说：“不是我们不给好处住，这房屋也是很好的，冬暖夏凉，遮风避雨，上好的布置，只不过病人不好住得太吵闹，这是个安静地方，周围没什么人，熬煎药药味大些也无妨，静养休息再合适不过。”
　　卫道点了点头，引路人敲了敲门。
　　然而等了等，没有人开门，也没有脚步声，引路人的脸色就隐约有些变了。
　　他忐忑不安地仔细听了听，惊恐地发现屋内似乎没有人，连忙开了门，探头往里一看，果然空空。
　　他转头讪讪对卫道卫妖二人低着头嗫嚅道：“这、这屋内没人，不如二位在此小坐一会，兴许，只是病人自己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了。”
　　卫妖笑道：“是么？你们都说了是个病人，还晕过去了，现在也没过几天，怎么就好得那么快？还能自己下地，到处乱跑，身后也不跟着一个人，就任由一个病人随便在自己家走来走去吗？你们真是待客有道了。”
　　他说得很平和，语气温柔，那种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的感觉又起来了。
　　其实没有谴责和鄙夷之类的意味，表情平静，面貌稳重，难得端庄，还不摆出什么架子，没有压迫人的气势，比对之前已经非常不错了，但即使这样的话，也能叫引路小妖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嘲讽。
　　卫妖并没多看他们一眼，依旧自己凑到卫道身边，有意低声道：“说不定就是他们趁着你不在将那常常藏起来叫你找不到，好心焦呢。”
　　他这话又明显是调侃了。
　　虽然声音小，但是就明着来，就是当着对方的面告诉他们：我就是说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引路小妖脸色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