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回忆》孤烛异乡人

47、第 47 章

　　“这个世界简直像个活着的生物。”
　　“为什么不可能呢？”
　　面对卫道的感慨，妖神用近乎叹息般的语调颇为纵容的态度作为回应。
　　他的面上还是带着笑的，眼中只有一个卫道，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兴致勃勃。
　　你猜猜看，事实是否正是如此？正如你想象中的那样？
　　卫道没有猜下去。
　　宋羊已经来了。
　　他在卫道喊出第一声宋羊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自己的名字正在被约定的人呼唤。
　　他立刻作出回应，一句解释轻飘飘落在身边同族的耳旁，自己化为原型，飞奔而来。
　　随后就是妖神的第二句宋羊。
　　他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本来就在抄近路提速，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几乎要冲出去。
　　森林里到处都是弯弯绕绕，最多的就是羊肠小道，作为一只羊横冲直撞根本是最下策。
　　他又不可能撞倒面前所有的树木枝干，只一心一意出去，如果真是那样，他根本出不去。
　　他当头撞上了面前原本可以避开的最近的一棵大树树干，这棵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壮，他几乎将自己撞得眼冒金星，不由得想起一个守株待兔的词，当初他想可笑，谁知自己竟有一天当了这词的主角了。
　　可笑。
　　不过，今天可笑的是他。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脑子里一片混沌，整个人都浑浑僵僵的，几乎忘记维持形态。
　　时而是羊，时而是人，时而半人半羊，时而像个不人不羊的怪物或妖魔。
　　别的或许可以不提，然而有一点是避不开的，他完全能清楚地意识到，这紧接着的宋羊并不是卫道喊出来的，也不是为了邀请他尽快过去，而是充满恶趣味的挑衅和捉弄，漫不经心的警告和讥讽。
　　他并不为此感到自卑或难以忍受被羞辱之类的情绪，准确来说，他的脑子里现在除了这一点，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过了一阵，他将要走到卫道面前。
　　他突然就顿住了。
　　他透过疏密不一的植物缝隙看见了就在不远处的两个人。
　　一个是眼熟的卫道，另一个是完全陌生的妖神。
　　之所以说陌生，是因为他的脑子还在渐渐恢复。
　　而当他看见妖神的时候，他也同时可以看见妖神当时脸上挂着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心里有强烈的预感，本能在疯狂警告：你必须远离他！你不能触怒他！
　　于是，他开始意识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似乎就是传闻中失踪已久的妖神！
　　这并不能怪罪他的反应迟钝，他来得太快了，甚至有几分不属于他的本意，但他还是来了。
　　他本来就要过来的，而一切都在让他尽快。
　　于是他到了这里，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已经迟了，幸好这并不是陷阱。
　　他可以确定，卫道是没有恶意的。妖神似乎也没有，以那样的身份，即使是羞辱他，也是在提升他的地位，这完全说不通，如果需要逻辑，妖神站在那里，他就是逻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指鹿为马，那鹿就是马，不必旁人附和，事实如此。
　　那就是因为卫道了。
　　宋羊暗想：可惜，我还想若他不错，叫我尝一口肉，多久没过一口荤腥了。
　　可是面对妖神，他甚至不会在自己心里多斥责一句可恶，不止是亵渎，他知道，如果他敢，他立刻会成为傀儡，只知听话的傀儡，最合人心意，随线行动，连想法也是如此。
　　所以，他退缩了。
　　他想，我只是一只听话又乖巧的小羊，小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交朋友而已。
　　于是，宋羊出现在卫道面前。
　　“你好，这位是你的朋友吗？他也要跟我们一起去人间吗？”
　　宋羊蹦蹦跳跳站在卫道面前，若无其事看了妖神一眼，眨巴着眼睛看向卫道。
　　卫道笑道：“这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去。”
　　宋羊懵懂看了看他们两个，抿了抿唇微笑问：“哎，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
　　说话的时候，他的心肝都在颤抖，一边害怕，一边兴奋，面上的表演几乎到了平生最高。
　　卫道看向妖神：“这可要看他。”
　　他问：“他们可怎么称呼你呢？”
　　妖神露出热情的微笑，装得像个活泼开朗的邻家大哥哥，目光从卫道转到宋羊身上，弯了弯眼睛，语气温和道：“卫妖。”
　　他温和起来，叫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宋羊和卫道的感觉在这一刻是相同的。
　　以至于宋羊的表情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像一张完美的面具产生了严重的裂痕，嘴角的微笑显得有些像可疑的抽搐，眼中也并无笑意，倒似乎慌慌张张，目光投向卫道，试图寻求庇护，一个纯真无辜又可怜的小羊羔而已。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卫道对宋羊道：“你带路吧。”
　　宋羊如蒙大赦，笑意真诚许多，转身就走，几步之后，发现他们似乎没有跟上，转头看向卫道：“哥哥？”
　　卫道拉着卫妖跟上去，卫妖笑眯眯凑到卫道耳边低声道：“哎，你究竟作了几个好哥哥？”
　　卫道避开他，低声笑道：“反正你都当了我的朋友了，让给别人一个哥哥，又怎么样？”
　　卫妖惊讶睁了睁眼问：“你嫌弃我小气？”
　　卫道目视前方说：“我没有。”
　　他说得还有些义正严辞的模样。
　　倒似乎确实如此。
　　卫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渐渐落后卫道半步，往前看的时候，目光时不时落在宋羊身上，似乎在考虑哪一块肉更适合烤羊肉串，哪一块更适合煮羊肉汤，卫道若看向他，他就露出几颗牙齿的微笑，让自己看起来纯良又无辜，比之前更真诚可靠。
　　卫道收回目光，卫妖就若有所思盯着宋羊的背影。
　　实不相瞒，宋羊往前走的时候，腿都有点抖，只不过地势不平，看起来并没什么。
　　在他的感觉里，这片自己从小长大的森林已经天差地别，一切都在盯着他。
　　黑暗中藏着摇晃的影子，草叶下生长出数不清的眼睛，他看过去，影子静止，眼睛闭合，一切如常，他挪开目光，四处开始活动，窥视的昆虫与小动物窸窸窣窣爬了出来，他的感觉告诉他，随时可能有危险，他的眼睛和耳朵告诉他，一切安全。
　　他几乎要当头跌倒在地。
　　平整的泥土突然凹陷一块，他的一只蹄子险些陷进去拔不出来将他吓了一跳。飞过去一只虫子，拍着翅膀忽然扭过头来，那是三百六十度的扭转头颅，脖子完全折断，数不清的复眼紧紧盯着他，极小的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眼熟的同族才会出现的笑容，看起来甚至像极了某个经常吓唬他的同族的脸和笑容，似乎连每一条看见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它冲了过来！
　　宋羊往后仰了仰，深吸一口气，感到鼻子里多了一只虫子，正要伸手揉一揉，忽然感到胳膊上有什么轻薄柔韧地东西擦过去了！他几乎要跳起来，心跳得更快了，转头一看，原来只是一片树叶子，锯齿状的叶片边缘划过他的皮肤，于是连一点印记也没有，只是感觉。
　　令人惊恐。
　　宋羊揉了揉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四面八方又传来了之前那种数不清的耳语。
　　窸窸窣窣，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吵吵嚷嚷。
　　没有安静。
　　他们在说话。
　　很多人……不，很多动物？不！我不知道是什么。
　　它们很吵，像得不到满足的人类婴幼儿聚集的哭泣，像菜市场赶集的老年人讨价还价和学校教室下课后窜来窜去的学生，谁在喊什么？听不清楚。谁在骂脏话？还是听不清楚。
　　什么东西在叫！它们在尖叫，像某种可恶恐怖的喜欢捉弄猎物的猫妖，像某种濒死挣扎的麻雀，像落入陷阱不得逃出生天的流血的野兽，像地震来临前水中蹦跳的鱼群。
　　为了逃避危险，水中的生物要飞向天空，地上的生物要长途迁徙，天上的生物要日夜惶恐。
　　水开始沸腾，地开始晃动，天空开始呼啸。
　　这就是危险？不，还有更大的危险。
　　他们是什么？它们是什么？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要相信我，一切都从未发生，只是你的臆想，你是错的，这些都不对，你要听我的话，这里非常安静，这是你熟悉的地方，这里很安全。你看，你听，没有什么不好。
　　不不不！根本不是那样！你听我说，你听说了么？你不知道，你根本听不见！不对，你是谁？
　　宋羊踉踉跄跄停下来的时候，已经陷入混乱。
　　他很努力想挣脱出来，终究还是没有办法。
　　于是他放纵自己陷入其中，不思异常。
　　这里没有什么不好。你说的很对，我们是朋友。
　　当宋羊站在人间，转身面向卫道微笑，他说：“我们到了。”
　　他已经恢复正常。
　　他很好，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要回家去了。
　　“真是非常遗憾，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