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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结局(上) ...

  •   (一)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阵寒风吹来后,京华人人开始烧起煤炭,以供取暖。定王府也不例外,煤炭用的甚至比旁人还要多。眼下,一批新的碳运进了王府后门。

      “这碳放到那边去。”

      “小心些,欸!放错了。”

      姚念一边指挥着送货的伙计,一边执笔清点刚搬进的煤炭。定王府中的一切事务本由郭卷平亲自打理,只是近来他有要事在身,无暇顾及这些琐事,桓秋又卧病在床,没法管理,而白皓凝对管事一窍不通,担子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一批碳不过搬运几个来回就被整齐放在一处,贩煤的伙计等着姚念记好帐后才敢上前来问,“姑娘可是清点完了?”

      “好了。”姚念拍去指尖的煤灰,回头一看,问话的伙计生的人高马大,眼皮上还有一道斜长的刀疤,面无表情地看人时,倒像是看个死物。她心中隐约不安,问道:“我之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伙计吗?老王哪里去了?”

      “......”

      见人不回话,姚念再道:“怎么不回话?”

      “唉哟!”一个瘦小的伙计跳出来,上前替刀疤圆场,“都怪我记性不好,竟忘记告知姑娘这事了。老王前阵子替人运煤,不小心摔断了腿,正在家里歇着,便不能给贵府送碳了。但我们掌柜交代了,一切以贵府的需要为重,这不,新到的煤炭,我们就马不停蹄地送来了。”

      他两手揣着在粗布的衣袖里,赔笑道:“至于他嘛,是老王的远房亲戚,前些年欠了老王不少钱,又还不上来,所以就来替老王干活还债。这人初来送货,还不太懂事,回头啊,我替姑娘好好说教说教,保证不会再出类似的事了,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行了。”弄清了刀疤的来历,姚念不欲多言,把剩下的银两交到瘦小伙计的手里,“我让人送你们出去。”

      “谢谢姑娘!”

      将府中的琐事处理完,姚念挑了些新鲜的果子和刚出炉的糕点放入食盒,自己提着走去的北院。刚走到屋檐下,磕磕绊绊的读书声从窗外传来,姚念抬头一看,靠近门口的窗户被人拿木棍支起,一只手挨在窗框边上,正没有规律地敲着木壁。

      ①“...比屋...花重,层层云...碧落空。迟什么喃喃语,把酒空叹少年光。”

      “君言好景不长期,我劝君惜什么...惜金缕衣!”少年仰着头看她,一脸期待着她表扬:“阿姐,我念得好不好?”

      前世的记忆对她来说,是一场隔了纱雾的,许是与这具身体融合久了,能记得的东西并不算多。

      姚念叹了口气,窗边的人似乎是听见她的叹息,读书声停了下来,白皓凝从窗户探出个头来,招手道:“姚念,你怎么不进屋里,快进来,外头冷。”

      她应了声,推门而入,白皓凝坐在软垫上,腿上盖着毯子,伸手接过一盘糕点放在矮桌上,又拿过新洗的梨子。

      他从盘子上拿了一个梨子,倾身问:“我看书上说北方有一种冬日特别好吃的水果,叫冻什么来着——对,冻梨!姚念,我们府中有冻梨吃吗?”

      “回王妃,府上确实采卖了不少的梨子,不过还没有冻上。现在入冬不久,还不够冷,冻出来的梨子味道尚有不足,需再过一段时日,大雪覆盖,水凝成冰,那时候冻出来的梨子才好吃,若您不喜欢果肉,到时候婢子给您捣成汁,做成冻梨汁喝。”

      白皓凝刚为不能吃上冻梨而感到失落,下一秒听说可以捣成汁喝,眼睛一亮。又听到姚念语气一顿,有点为难道:“不过冻梨寒凉,王妃身子不好,还是少吃些。”

      这会儿他整个心思都放在冻梨上,对于姚念的劝告敷衍颔首,他把梨子举到姚念面前,右手腕上的红色印记清晰可见。

      “那你们冻梨子时不准偷偷的,记得要叫我啊,我跟你们一起去冻。”

      她的视线扫过白皓凝腕上的印记,明显一愣。上辈子她就在白皓凝的手腕上见过这个印记,那时离他踏上死亡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她心中一颤,惊慌地拽住白皓凝的手腕,想要看个究竟,那印子有半个黄豆大,还有些凸起,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什么蚊虫咬的包。

      “姚念?”

      “姚念?”

      “姚念?”

      白皓凝喊了几声,她才及时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了手,“婢子刚刚走神冒犯了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没事,你刚才一直看我腕上这个包,神色慌张的,还以为你看出什么名堂来了。”白皓凝用指甲在印记上划了两道痕,听见姚念问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想了想,“没注意,等我发现时就在这里了。大夫说是被一种毒虫叮了,要等上好久才能消下去。不说这个了,现在快晌午了吧?飞清也该回来了,你去厨房拿些糕点送去平书斋,免得饿着了。”

      说着,白皓凝小声嘟囔了一声:“他近来忙的脚不沾地,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连说会话的功夫都没有。”

      出了门,姚念回头看了看,毅然离去。

      夜晚时分,隐蔽的角落,一只信鸽从定王府出发,往东南方向飞去,她本意寻求合作,却不知道自己亲手推动了命运的走向,一场阴谋悄然拉开序幕。

      京华日子往后越冷,本不爱在冬日走动的白皓凝愈发不想出门,整日呆在屋子里头不动弹。

      “这天老是下雪,冻死我了。”白皓凝裹紧了毛毯,啃完手里的糕点,伸手又拿了一块。

      他近来食量大增,吃多少都不觉得撑着。这会儿刚用完晚膳,又要了几碟糕点。

      姚念实在怕他这么个吃法,把自己吃撑,在他吃完了手里的糕点后,便叫人撤了。

      “欸!我还没吃完呢,你们怎么都拿走了?”

      姚念劝道:“王妃,饭食七分饱,您最近吃太多了,又不动,会积食的。”

      白皓凝眼巴巴地看着婢子把最后一碟糕点撤走,扁嘴巴道:“那我饿嘛,饿了就得吃。”

      姚念从多宝台上挑了块小镜子,镜子倒映出白皓凝的脸庞,“哪有,您瞧,脸蛋都圆润的不少。”

      “......”

      见白皓凝一脸想反驳又反驳不了的样子,姚念捂嘴笑了下,“王妃先前总让婢子教您读书识字,现下正好,王妃可以去练练字,就当消消食了。”

      只是顺嘴一说,倒是提醒了白皓凝,糕点的事一下子就被他抛到脑后,吩咐姚念取来四宝,纸张摊开,毛笔沾墨。白皓凝独自站在书案边上,默念着内容,提笔一字一句写在纸上。

      “阴者,女子也。阳者,男子也。若阴阳相融,即为天地平衡。然阴盛阳衰,阳盛阴衰,二者兼有,即为阴阳通晓,故称为阴阳之脉。阴阳之脉,世间稀奇罕见,诚然首遇此脉,确实大惊,望公子谨记,属此脉者,可如女子遇喜,孕也。”

      笔墨挥毫,停在最后一笔。眼前这个惊天霹雳的消息让他只是觉得荒唐至极,却并没有太大的震惊,似乎自己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他重复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忽然撂下笔,转身去内室寻找什么东西,可任凭他翻箱倒柜,怎么也寻不到他要的东西。

      找东西的动静引来了姚念一众人,齐问:“王妃在寻何物?”

      “那封信呢?”

      “什么信?”

      白皓凝见众人一头雾水,焦急道:“就是我揉成团,放在这个青色花瓶的信纸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年龄小的婢子忽而跪下,“是婢子在清扫内室时,将它拿了出来。”

      “它在哪?”

      “婢子以为它是没用,就...扔掉了。”年轻的婢子越说越小声,跪伏在地毯上,“婢子不知那是您的信件,还请小公子饶命。”

      信件已丢,该知道东西已经知道,找它出来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白皓凝没再说什么,急匆匆地掠过乌泱泱的一群人,走出了北院——他现在只想去到林挽雪身边。

      而在此时,一支行动敏捷的队伍潜进了定王府内,在发现目标后,吹响了骨哨,尖细的哨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白皓凝倒在了地上。

      (二)

      “想要他活命,那就拿江行来换。”

      “城郊三十里地,子时一刻,无名山顶见。”

      雪扑簌簌地下,看似平静的夜晚却暗藏杀机。马夫驱赶骏马,车轮飞快辗过雪地,出了京华城。

      姚念扶着病弱的江行,焦急地看着路过的景色,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某以为还要在牢里多待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姚念:“......”

      江行继续道:“这马车甚是颠簸,在下身子有些受不住,可否慢些?”

      姚念拒绝道:“不能。”

      见他又是一笑,姚念忍不住皱眉,“你在笑什么?”

      “某笑你看似一片忠心,却与他人勾结。”只见姚念闻言脸色冷了下来,一把子推开他,“你什么意思?”

      他身体病弱,再加上在天牢受过不少的审讯,身上暗伤极多,姚念只是简单一推,却教他生生吐出一口血。江行早习空见惯了这一场面,自个用衣袖擦去血迹,“姑娘冰雪聪明,理应知道某在说什么——若不是姑娘相助,某怎么会这么快出来呢?姑娘如此鼎力相助,就是不知他们知不知道?”

      姚念自知被人利用,没法狡辩,连道几声“你”字,憋不出其他话来,索性破罐破摔,“你想怎么样?”

      而他却不说话了,只躺在车厢上,合上眼睛,“马车太快了,慢些走。”

      姚念瞪着他,无可奈何地朝外喊道:“江行公子身子不舒服,慢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无名山脚下。姚念扶着江行刚下车,迎面就走来身着武袍的郭卷平,他拱手道:“辛苦姑娘走一躺,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等一下。”江行避开郭卷平伸来的手,他环视周围一圈,可见之处尽是穿着铠甲的赤燕军,个个手执火炬,腰佩长剑,严阵以待地守在山脚下,“这么大的阵仗,可见定王情深。只是,如此重情,到时候手背的肉被剜掉了,那该如何?”

      郭卷平不为所动,“我奉定王之命来送江公子上去。”

      “上去简单,只是我们到时候还下得去吗?”江行皮笑肉不笑回望面前这个男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眼见一触即发,他转而指着姚念道:“罢了,我只要她一人送我上去。”

      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雪,今夜没有月亮。姚念既要扶着江行上去,又要拿着火把,两个人走三步歇一步,吃力地登上了山顶。

      在白茫茫的一片中,终于看到了人影,林挽雪和“刀疤伙计”陈惜站在彼此对立面一丈之内。

      一个身无寸铁,死死盯着对方的手;一个拿着刀架在昏迷人质的脖子,同样紧盯对方的动作。

      他们的上来打破两人之间紧张的氛围,林挽雪头也不回,道:“你要的人在这,快把阿凝放开!”

      陈惜没有动,眼睛快速地打量了下江行全身,天色较暗,他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只能判断江行受了伤,还是不轻的那种。

      心中虽然焦急,此刻却急不得。他沉下气来,将刀死死抵住白皓凝的脖子,那刀锋利得很,只一会就划破了肌肤,鲜血慢慢从刀刃处渗透出来。忽见对方动了一下,陈惜抵得更用力,“你要是不想他死的话,就别乱动。你让那个女人把他带过来。”

      “好。”

      姚念带着江行一步步向陈惜走去,视线却不自主落在了白皓凝的脖子,她满是急切,想赶紧把白皓凝救回来。距离愈发近,还有一步之时,江行忽而甩开了她的手,向前扑去,她情急之下想去抓人,肚子被陈惜结实踹了一脚,一时之间竟动弹不得。

      “不想他人头落地的话,你最好别动。”

      江行从雪地上爬起,说出的话让刚有所动作的林挽雪硬生生地停在原地,他对陈惜小声道:“他们人马都集结在山脚下,我们的人手不够,很难冲出去——只要把白皓凝拿捏在手,林挽雪他们就不会轻举...”

      正说话间,昏迷的白皓凝被伤口疼醒过来,视线恰好和江行对上,“妄动”二字卡在喉咙里,“是你!”

      白皓凝下一刻完全清醒过来,他没有慌张,只是轻轻转动了下脖子,一张陌生清秀的书生脸布满错愕,下一秒恨意涌上,他看着江行的眼睛,不顾自己的安危,妄图找回丢失的记忆,“你也认识我?”

      血流得更多,林挽雪急了:“阿凝!”

      而此时一道凌厉的金属声“啪”的一声穿透了粗壮的树干,一条绳索连接从两座山,陈惜道:“是我们的人,环扣在我背后,主子先走。”

      情况危急,江行一瘸一拐地走到绳索上,用布条和环扣绑在一块,陈惜拉着白皓凝一步一步往后退到江行跟前,“主子,我稍后就跟......”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林挽雪,不料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直接射穿了他的脖子,大量的鲜血喷溅出来。手中的刀无力脱落,李元夕骗了他们,这是他倒下的最后意识。

      血溅到江行脸上时,他脑海一片空白,锥心的痛迸发出来,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陈惜的名字,下一刻见冲过来的林挽雪,滔天的悲愤填满了他整个人,他从陈惜的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向白皓凝的后背下去,“我要你给他陪葬!!”

      眼见匕首就要刺入白皓凝的身体,千钧一发之际,姚念爬起来,三步并两步地推开了白皓凝,匕首刺中了她的身躯,同时数道箭矢在暗夜中飞出,射穿了江行的胸膛,可也射中了她。

      “姚念!”她听见白皓凝崩溃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却被林挽雪紧紧搂住。

      她活不了,姚念想着,看向那两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王爷快带阿凝走!”

      白皓凝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泪珠顺着两颊掉落——生命正渐渐流逝在冰天雪地里,既定的结局,既定的命运,拼尽所有的力气,重来一次,却仍是看着命运把自己所疼爱的青年推向同样的终点。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她自己才是点燃命运导火线的火苗,而林挽雪是压倒白皓凝最后一根稻草——她后悔了,她早该带着白皓凝离开京华,离开所有人。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只能带着悔恨消散于人间。

      (三)

      兵荒马乱的一夜,以江行、陈惜、姚念的死亡结束了。与此同时,一封快马加鞭的密信送到了远在广陵的李元夕手中。

      定王府北院中,柳无缘靠在门柱上,无聊地啃着自己从街边买来的瓜子。林挽雪负手身后,仔细盯着宫里来替白皓凝诊脉的御医。

      那御医诊脉不过片刻,一抹喜悦跃上脸庞,笑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有喜半个月了。”

      林挽雪问:“千真万确?”

      御医拍着胸脯保证,“臣行医多年,敢用性命担保,确实是真的——不过,王妃昨日受了惊吓,引得腹中疼痛,臣待会开个方子给王妃养养身体。”

      林挽雪点点头,唤来郭卷平:“你送御医回去吧。”

      “现在相信了?”

      “可他是个男子,怎么会...”

      柳无缘把瓜子皮扔到食碟上,“去你的书房说。”

      换了个地方,柳无缘舒舒服服地坐在摇椅上,嗑了好一会瓜子,才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籍,丢给林挽雪,“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到的古籍,里面记载了一种极其特殊的脉象,就是阴阳脉——‘阴者,女子也。阳者,男子也。一阴一阳,合者为二,属为常者。难以融者,即为殊者,可孕也。然观望天下,此脉者皆为男子。’白皓凝就是书中所说阴阳脉。多年前,我去西夏游历时,听过一桩传闻,你想不想听?”

      林挽雪翻书手不停,“讲。”

      “那说来可就话长了。”柳无缘清了清嗓子,“虽说西夏民风开放,娶个男妻也不足为奇,但厉思归和白皓凝的亲事可是一波三折——白氏夫人怀孕时,预感自己腹中是个女孩,便欲和厉氏结亲,因两府交好,都对这门亲事喜闻乐见。那时厉思归正好七岁,就知道白氏腹中的孩子是他未来的妻子。十个月后,白氏夫人诞下一子,这门婚事就被取消了。闹出个乌龙,两家本来觉得没什么,笑笑也就过去了。可厉思归当了真,十五岁时,厉府夫人欲为自己儿子娶亲,而他非但不肯,还执意要求娶那个幺子,但护国侯厉曜坚决不同意。因为这事,厉白两家的关系闹得很僵,直到白皓凝被一位神医诊出阴阳脉,厉白两位家主同时入宫面圣密谈,得皇帝亲自赐婚,两家这才重修旧好。”

      林挽雪:“我从未探得这个消息。”

      “这是宫中秘闻,我也是偶然间才得知——厉老侯爷虽是个通情达理的主。但他膝下只有厉思归一子,血脉单薄的,在香火这一块是认死了理,若不是白皓凝体质特殊,厉老侯爷才松口。不然就算再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哦,对了,我听说之前有个御医来替白皓凝诊治过?”

      “是,后来他辞官了。”

      “你最好把他请回来。”柳无缘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猜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等忙完这阵子,我派人请回来。”林挽雪翻阅着书本,忽然看到一些一串复杂的字符,他指着书本,给柳无缘看,“这是什么东西?”

      “书上说,自古此脉者生育大多九死一生,若到非常时刻,只能保其中一个。”柳无缘见林挽雪神色很快变了变,他继而面不改色地编下去:“但也有两者平安的例子。”

      甥舅两个聊了许多,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柳无缘不再多谈,回了柳府。

      烛火摇曳,林挽雪捧着书读了很久,合上书时,已是子时,他现在心绪乱得很,一半的喜悦,一半的忧愁,还有淡淡的烦恼交织在一块。

      他有想过孩子,但又清楚自己和阿凝同为男子,是不可能生出孩子,索性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可时至今日,他猛然听见阿凝有了半个月身孕时,他竟有种自己即将要当父亲的不知所措和难以掩盖的高兴,可又害怕阿凝会因此受罪。

      而如今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究竟该怎么跟白皓凝解释他的特殊脉象以及身孕的事情。

      林挽雪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北院来,他推开了门,做完任务回来的桓秋守在外屋站起身来行礼,被他轻声叫了下去。

      脚踩在地毯,没有声音,掀开红幔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哭泣的面容。

      睡着的人似乎陷入了梦魇,说出的呓语模糊不清,却能感受到悲伤。

      “不哭了。”

      布满薄茧的手拭去泪痕,哼着儿时轻扬的歌曲,试图安抚睡梦中的人,外面寒风窣窣,里面是不可多得的温情。

      *

      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定王府出了一门喜事。大多官员想趁着此刻登门道上一声恭喜,被林挽雪以内子不宜受惊的借口给打发了回去。明明是值得贺喜的事情,可在王府内,没有人敢将这个消息告知白皓凝。

      底下的人近来做事都是万分谨慎,连安胎的药都是变了法子哄人喝下。

      不成想,那药不仅没喝下去,还被白皓凝偷偷地倒掉了。

      他的气色一到冬日便格外苍白,又因姚念之死神伤了数日,不怎么动过筷子,时常盯着连枝灯发呆,就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桓秋急得团团转,只能找来林挽雪。

      这日,白皓凝坐在榻上看着飞雪,忽然听见门被推开,以为是下人定时送汤药来了。

      白皓凝淡淡道:“把药放那就下去吧。”

      他等了一会儿,身后的人还没走,“我待会再喝,你下去吧。”他回过头,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林挽雪,他有点意外:“飞清,你怎么来了?”

      “桓秋说你不肯吃东西,我放心不下,所以来陪陪你。”林挽雪坐在白皓凝身旁,替他把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去,“阿凝,你最近消瘦许多——是因为姚念么?”

      提及她,白皓凝眼睛明显黯淡下来,“若不是为了救我,她也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姚念。”

      他总是这样,对旁人容易交付真心,到头来,总会一身伤。

      “姚念的尸骨已经下葬,我也已经替她安置好她的家人了——你不必太过自责。”

      在封建时代里,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卑微的奴婢死了之后会怎么样,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出身低微的奴婢为护主而死,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也是他们的荣耀。

      这个观念在林挽雪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但他不会把自己所想告诉给白皓凝听。

      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怀中人,直到人情绪稍微稳定后,才端出那碗药来,看着白皓凝喝下。

      *

      往上又过几日,白皓凝终于恢复正常吃东西,脸上也多了些许笑容,时不时和桓秋搭话几句。

      今日天色晴好,白皓凝起了外出的兴致,提出要去外面时,却被一群婢子堵在了门口,好声好气地劝他回去。

      他奇怪的很,问她们为何不能出去,只见一个个摇头,却顾左右而言他。得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他也不肯罢休,蹲下身子,“快说,你们干嘛不让我出去?”

      “外面风雪大,地板湿滑,婢子们担心小公子滑倒。”

      “撒谎,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这么容易摔跤,再说了,摔一跤能有什么事?你们老实交代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再不说实话,我就叫桓秋来惩罚你们。”

      为首的婢子皱着一张脸,苦恼道:“婢子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小公子别为难婢子们了。”

      “是林飞清说的?”白皓凝迅速抓住重点,那婢子紧闭着嘴,说着“不知”,却是默认了。

      “你们起来吧。”白皓凝无奈地叫她们起来,自己也预备起身,却突然感到腹中一疼,似乎有什么东西窜上喉咙,随后吐了出来。

      耳边传来婢子惊慌失措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是血。

      好端端的怎么会咯血?

      他刚想出声说,无奈自己两眼一抹黑,再次昏了过去。

      *

      “阿凝如何?”

      “王妃前几日郁结五脏,形成淤血,咳出来便好了,王爷不必担心。”

      “那腹中的孩子可有影响?”

      “没有。”

      ……

      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入白皓凝的耳朵,他在梦境中短暂地醒过来,听到林挽雪问的话,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孩子?翻涌而来的梦境又把他拉了回去。

      ……

      烛火轻晃,夜色降临。

      林挽雪拿着热毛巾,为白皓凝擦拭着周身。去边疆的那会儿,到处黄沙白漠,路途歇脚的地方少,而白皓凝又是个爱干净的,宁愿每日少点喝水,都要拿湿布擦擦身子。林挽雪便记住他的这个小习惯。

      擦拭完脸,他又把白皓凝的手翻出来擦,擦到右手腕时,林挽雪的动作停了下来,视线落到红色的印记上 。

      那腕上的红色印记不知是不是室内光线不足,颜色瞧着似乎淡了一些。他不太确定,正打算凑近些看,白皓凝就在这时醒了。

      “飞清。”

      “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自己醒的。”

      “可有哪里不舒服?”林挽雪轻声问道:“我去叫大夫来。”

      白皓凝摇头,伸手抓住他,昏黄的灯光落在眸色里,像黑暗中两簇微弱的火,漂亮得惊心动魄。

      “我其实醒过来一次,就是你在跟大夫……”他顿了顿,“说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却是很明白——他知道了。

      林挽雪有点局促不安,眼神飘乎,“我……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接受不了。”

      白皓凝温声道:“接受不了什么?”

      “你腹中有个孩子……”

      室内静了静,白皓凝沉吟片刻,握住林挽雪的手:“其实,我没有那么难接受自己的腹中有个孩子——我好像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清楚自己异于常人。只是我忘了很多事情,把这个也忘了,我也是前几天看到刘与义留下的信,才知道这件事。飞清,我与你从小相识,你也不知道这件事吗?”

      林挽雪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

      听了林挽雪的回答,白皓凝微微一笑,没有任何怀疑,他今晚出奇的温和,神色也是说不出的眷恋,眼睛的星光似有百般柔情,“大概是我没有和你说过——飞清,我们今晚来秉烛夜谈吧。”他牵着林挽雪的手,放到平坦的小腹上,“聊聊以前,聊聊以后,还有聊聊这个孩子...”

      缱绻一吻,屏风后勾勒出两个影子,相互依偎,像一对交颈鸳鸯。

      (四)

      午夜时分,一位熟人驰马飞奔,穿过了城门,直奔定王府。

      那马还未到门口,人就弃马,用了巧技翻身而下。一把长剑亮出,银色的剑刃照出一张杀气腾腾的脸,来者正是韩浪。

      他提着长剑,握拳叩响朱漆的大门,守夜的侍卫开了门,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落到视野里,韩浪道:“让开。”

      定王丢失兵权一事,郭卷平知道韩浪会发怒,可不知道他竟怒到如此地步,敢直接拔剑闯门。得了消息,郭卷平赶到时,韩浪正与几名侍卫交手。侍卫不敢伤他,而他也无意伤人,将他们打趴下,就要跨入门槛。

      一道凌厉的刀风直袭门面,逼得他后退几步,抬头一看,原来是熟人。

      “韩浪,住手。”

      “我不可能会收手。”韩浪转动手腕,气势汹汹:“我今日非要杀了他不可。”

      他说的很认真,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郭卷平握紧了刀柄,用相似的语气回道:“我不能任由你毁了自己。”

      冷冰冰的雪花下得更大,二人对上视线,眨眼间,刀剑交战,两道身影在招式中拼了命的对打,一时间难舍难分。

      交战半炷香后,韩浪却是落下了下风,他日夜兼程的赶回来,身子已是疲软,又打了两架,体力迅速下降,而愤怒占满了他的思绪,心性不稳,武功就处处露出破绽。在他一剑直劈,郭卷平侧身躲开,同时向前贴近,将刀身调转,狠狠地用刀柄击中韩浪的肘部。

      一吃痛,剑就从手中脱落,周围的侍卫见状扑了上来,扬起手掌,用力拍到韩浪后颈,刚刚还在挣扎的人一下子就没了意识。

      郭卷平将刀归鞘,“把他带回我房中。”

      *

      后颈传来异常的疼痛,韩浪闷哼一声,悠悠转醒。眼睛还没睁开完,冷不丁地听到郭卷平平淡的声音。

      他问:“你为何非要杀他?”

      韩浪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两掌反扣向上,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地下了床,“因为他非死不可。”

      “为何?就因为他是西夏人?”

      睡了一觉,心情反倒平静下来,韩浪穿好鞋,坐到一旁去,晒然道:“如果他只是西夏人,我倒还没那么讨厌他。可他不仅是西夏人,还是白氏的幺子,护国侯厉曜之子的未婚夫。他的存在,始终是个祸患,若不能除了他,王爷何时能成为那——”

      “慎言。”

      他把剩下大不敬的话咽了回去,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大腿,“总之,我宁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除了他。”

      郭卷平道:“小公子的生死由不得我们决定,你莫忘了当年的惨痛。”

      韩浪听罢,意味深长地笑了,他侧过头,“可你不也想他死吗?”

      郭卷平没答,他继续道:“当初白皓凝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王爷要你去找柳世子救人,你装模作样地请了一番,才告知王爷柳世子外出云游,差点害死了白皓凝。若不是刘与义拼尽全部医术,把人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他早成一具白骨了。我原以为你是护着他的,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事,才猛然想起你在京华耳目众多,世子有无在京华你是一清二楚,而你瞒下世子云游一事,先派人去寻他,再寻御医。而王爷那时慌过了头,才没有细想追究这个事情。”

      他放低了姿态,嘲讽道:“郢稳,你那时也很想他死吧。”

      这话一完,他明显感觉到郭卷平周身气场变了变,一双素日平静的眼睛里透过烛光的折射,照出眼底下不易察觉的算计和凶狠。

      年少时,韩浪也曾被这双眼睛骗过——表面看着温和,平静,让人常常忽略其中的诡谲和算计。

      韩浪心里一跳,紧接着就听到郭卷平承认了:“是,但我不能动他。”

      “为何?”

      “他有孩子。”

      “什么?!”韩浪跳了起来,补充道:“那腌臜的血脉,更加不能留。”

      郭卷平不以为然:“不行。”

      “我......”

      话一顿,韩浪顿感头疼,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可这个圈套自己还得心甘情愿地踏进去。

      他很清楚郭卷平想要知道什么——无非是关于白皓凝的全部。而自己一旦把全部事情袒露出来,恐怕再不能继续呆在赤燕军。

      思来想去,韩浪再三犹豫,终于决定摊牌。对于他来说,自己不能留在赤燕军和林挽雪继承大统相比,还是后者更为重要。

      “若我说了,你可会站在我这一边?”

      郭卷平道:“权衡利弊才能决定。”

      韩浪无奈笑了下,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啊,老是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那我开始说了——”

      冬夜漫长,说者和听者都觉得这个故事比那冬夜更加漫长,充满了曲折离奇,还有几分造化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结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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