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颗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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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鸢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金属的凉意透进皮肤，像一道细小的电流沿着手臂蔓延。身后马龙的呼吸声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房间的空气里。
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她脚边投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尘埃在里面缓慢旋转。
“那天晚上，在酒店。”
“那个人……是你吗？”
问题悬在暖气和阳光交织的空气里。程鸢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轻轻颤抖。两秒钟后，她睁开眼，转身。
动作比想象中平静。松开手，转身，面对他。燕麦色开衫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羊毛纤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马龙站在三步外。深蓝色运动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秋天的潭水，清澈，但望不见底。程鸢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种情绪，但没有一种是咄咄逼人的。
“是我。”
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两个字，干脆地落在地上。
马龙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他点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下巴微微下压又抬起。
“我知道了。”
就这样。
没有追问为什么那天早上她不告而别，没有问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问这些天她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程鸢手指松开了攥着的开衫衣角。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此刻慢慢恢复成正常的粉色。
“咚咚咚。”
敲门声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催促的节奏。
小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鸢姐！龙队！排骨真的要见底了！许昕哥说他一个人就能吃半盆！”
马龙先动了。他走向桌边，拿起保温杯，动作流畅得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先去吃饭吧。”
程鸢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小胖站在门外，额头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细汗，眼睛亮晶晶的：“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我真要破门而入了！”
“走了走了。”程鸢笑着推了他肩膀一下，自然地背上摄影包。
走廊里的穿堂风让人精神一振。
小胖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念叨食堂今天的菜色，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程鸢跟在后面，马龙走在她斜后方一步的位置。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沉稳，均匀，像他打球的节奏。
下楼时，她故意落后半步，让他先走。马龙侧身让了让，抬手示意她先行。很绅士的一个动作，自然到小胖根本没注意到。
走出行政楼，十月底的午后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风确实不小，卷着银杏叶在地上打转，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程鸢把开衫扣子全扣上，羊毛的厚度刚好能挡住初秋的凉意，又不会太臃肿。
训练局的小路两旁种满了树，这个时节正是色彩最丰富的时候。银杏金黄，枫树红艳，还有些常绿乔木绿得深沉。阳光穿过枝叶，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胖走在中间，左边是程鸢，右边是马龙。他正兴奋地讲着上午训练时的一个精彩回合：“……然后我就这么一拧，球‘唰’地一下过去，擦着边！许昕哥都没接住！”
“嗯，看见了。”马龙说。
程鸢侧头看他：“你上午不是一直在会议室吗？”
“训练馆的玻璃是透明的。”马龙解释，“从会议室窗户能看到二楼训练场的一角。”
程鸢愣了一下。所以上午她拍摄的时候，马龙其实能看到小胖训练？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三人沿着小路往食堂走。食堂在训练局的生活区，离行政楼和训练馆都有一段距离，要走七八分钟。路上不时有队员经过，看见马龙都打招呼：“龙队！”“吃饭去啊龙队！”
马龙一一点头回应，态度自然。程鸢安静地走在旁边，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就礼貌地微笑一下。
快到食堂时，程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小胖：“你下午训练几点开始？”
“一点半集合，先做体能热身。”小胖说，“鸢姐你问这个干嘛？”
“下周正式拍摄要规划时间。”程鸢解释，“想拍些准备活动和热身场景。”
“那你可以早点来！”小胖眼睛一亮，“我们一般八点开始训练，你八点半到的话，刚好能拍到准备活动结束，正式训练开始。”
马龙在旁边补充：“周二上午是技术训练，场景会比较丰富。”
“好，我记下了。”程鸢点点头。这种工作上的对话让她感觉很踏实，像是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
食堂是栋独立的二层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门口有个小广场，几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这会儿空着。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红烧酱料的醇厚，炒菜的锅气，还有米饭蒸腾出的清甜。
大厅宽敞明亮，整齐地摆着几十张白色餐桌，这会儿人已经不太多了，大部分队员都已经吃完回去休息。
小胖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去拿餐盘。程鸢本来想自己来，但小胖已经把她的包接过去放在椅子上：“鸢姐你坐着，今天人多，我去抢排骨！”
说完就拉着马龙往打饭窗口挤。程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永远这么有活力。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食堂后面的小花园，里面种了些菊花，正开得灿烂，黄的金黄，白的雪白，在秋日阳光下格外好看。几个后勤阿姨正在花园边上晒被子，白色的被单在风里轻轻飘动。
没过多久，小胖端着两个堆成小山的餐盘回来了。马龙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还多拿了双筷子。
“鸢姐，给！”小胖把餐盘放在程鸢面前，献宝似的，“排骨、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还有玉米粥！我跟阿姨说了多给点，你看这排骨多大块！”
餐盘里的红烧排骨确实分量十足，每块都裹着油亮的酱汁，边缘炖得微微焦黄。西红柿炒鸡蛋黄红相间，蛋块蓬松；醋溜白菜晶莹剔透，酸香扑鼻。玉米粥盛在白瓷碗里，冒着袅袅热气。
“这么多……”程鸢哭笑不得，“我哪吃得了。”
“慢慢吃嘛！”小胖已经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排骨，“训练局食堂的规矩，不许浪费，但可以慢慢吃。”
马龙在程鸢对面坐下，闻言看了小胖一眼：“谁说的规矩？”
“我现编的。”小胖理直气壮，“但很有道理对吧？”
程鸢忍不住笑出声。她拿起筷子，先喝了口玉米粥。温度刚好，微甜，玉米粒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和起来。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只剩下几桌还在边吃边聊，声音不大，反而让空间显得更安静。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小胖吃得快，没多久就解决了大半盘。他抽空看了眼程鸢，又看看马龙，忽然说：“鸢姐，你下周来正式拍摄，要不要拍点我们日常生活？比如吃饭、休息、聊天这些？”
程鸢抬起头：“嗯，主编也说想拍些生活化的内容。”
“那你可以拍我们食堂啊！”小胖眼睛亮了，“训练局的食堂可好了，真的！早饭有豆浆油条，午饭晚饭四菜一汤，周末还有加餐……”
马龙轻轻咳了一声：“吃饭。”
小胖立刻闭嘴，低头继续扒饭，但眼角还带着笑。
程鸢也低头吃饭，嘴角忍不住上扬。她夹了块排骨，酱汁浓郁，肉质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确实好吃。
吃到一半时，马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秦指导？”小胖探头问。
“嗯。”马龙回了个消息，放下手机，“下午战术分析会提前，一点半。”
小胖看了眼墙上的钟：“那吃完饭就得过去了。鸢姐，你下午……”
“我回社里。”程鸢说，“片子要整理，下周的方案也得完善。”
“哦对，你刚才说了。”小胖点点头，“那下周见！”
马龙看了眼程鸢：“拍摄时间定下来后，让小胖告诉我一声。”
“好。”程鸢应下，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些。
工作对接，这是她熟悉的领域。
吃完饭，小胖急着去准备下午的会，先走了。程鸢和马龙一起收拾餐盘，送到回收处。
食堂阿姨看见马龙，笑着打招呼：“龙队今天吃得不多啊。”
“够了。”马龙笑笑，把餐盘递过去。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正好。风小了些，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程鸢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
“你直接去训练馆吗？”她问马龙，“我回行政楼那边取车。”
“我送你过去。”马龙说得很自然，“顺路，我要回宿舍换衣服，宿舍楼在行政楼旁边。”
程鸢想说不用的，但马龙已经迈步往行政楼方向走了。她只好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训练局的小路上。这个时间点，路上人更少了，大部分队员要么在训练馆准备下午训练，要么在宿舍休息。只有偶尔几个后勤人员推着清洁车经过。
训练局的布局程鸢现在大概清楚了。行政楼在最前面，挨着大门。往里面走是训练馆和体能馆。再往深处是生活区，食堂、宿舍楼都在那边。各栋楼之间用小路连接，路两旁种满了树，秋天的时候特别漂亮。
走到行政楼附近时，程鸢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侧门，就是她第一次来探访小胖时走的那个内部通道。
灰色自动玻璃门紧闭着，旁边的岗亭里，一个年轻的安保人员正低头看着什么。不是她常遇到的那个熟识的小哥。
程鸢这才意识到，训练局可能有好几个出入口，每个出入口都有安保人员。她常走的那个是访客通道，在正门那边。而这个侧门是内部通道，连通运动员生活区和训练区。
正想着，马龙已经领着她绕过了行政楼，来到了前面的访客停车场。她的白色RX-7还停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
停车场入口的岗亭里，熟识的安保小哥正在整理登记簿，看见他们过来，抬起头笑了：“程记者这就走啦？试拍顺利吗？”
“挺顺利的。”程鸢笑着回应，“下周还来正式拍。”
“那敢情好，下周见啊！”小哥又朝马龙点点头，“龙队。”
马龙也点头示意。
程鸢走到车边，拿出钥匙解锁，车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转过身，面对马龙：“那我回去了。”
马龙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风吹过，几片银杏叶从旁边的树上飘落，一片轻轻落在她肩上。
程鸢下意识地抬手去拂。几乎同时，马龙也伸出了手。
两人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程鸢的手停住了。马龙的手也停住了。那片金黄的银杏叶夹在两人手指之间，叶脉清晰得像细小的血管。
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然后马龙先收回了手。程鸢捏起那片叶子，指尖能感觉到叶片光滑的质感，还带着阳光的微温。
“谢谢。”她说。
“不客气。”马龙说。
简单的对话，却让空气里的某种东西悄悄变了。程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马龙看着她，忽然开口：“那天晚上的事……”
程鸢的手指收紧，叶子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们都喝多了。”马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是个意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们就当……”他抬起眼，直视程鸢的眼睛，“重新认识。从今天开始，可以吗？”
程鸢愣住了。她没想到马龙会这么说。不是追究，不是质问，而是主动提出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开始。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承诺。
马龙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很淡的笑容，但让整个表情都柔和了起来：“那下周见。”
“下周见。”程鸢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熟悉的皮革气味包裹上来，混合着车载香薰的淡淡白茶香。她特意没用车里那瓶常用的木质调香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马龙还站在车边。他抬手，示意她先走。
程鸢点点头，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拐上通往大门的小路。经过岗亭时，安保小哥朝她挥挥手：“程记者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好，下周见！”程鸢笑着回应，车子驶出了训练局大门。
驶上主路，汇入午后的车流。电台里在放一首轻快的英文歌，女歌手的声音清澈透亮。程鸢跟着哼了几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
等红灯时，她看了眼手机。主编发来消息：【试拍怎么样？】
程鸢回：【顺利，照片下午发您。】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小胖：【鸢姐，下周二的训练安排发你了，你看看什么时间合适拍摄？】
程鸢点开文件。下周二上午是技术训练，下午是战术分析和体能。她想了想，回复：【上午吧，光线好。】
小胖秒回：【OK！我跟秦指导和龙队说！】
程鸢放下手机，绿灯正好亮起。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在副驾驶座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程鸢看着前方道路，忽然想起刚才停车场那片银杏叶，想起两人手指轻轻碰触的瞬间。
那是个意外。很小很小的意外。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瞬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马龙手指的温度，叶片干燥的触感，还有他收回手时那个自然的动作。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专心开车。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杂志社的地下车库。程鸢拎着摄影包上楼，办公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没回来。
周五下午，很多人选择弹性工作。
她的工位靠窗，阳光正好。程鸢放下包，先给自己泡了杯红茶，然后打开电脑，连接相机。
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展开。
会议室窗边的马龙，侧脸在晨光里轮廓清晰；沙发上的马龙，放松得像只慵懒的大猫；站在窗前的马龙，背影挺拔，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
程鸢一张张翻看，鼠标滚轮缓慢滚动。她不得不承认，马龙确实很上镜。不是那种精致完美的上镜，而是一种有生命力，真实的好看。特别是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思考时微蹙的眉头，听到有趣话题时嘴角微微上扬，喝水时喉结滚动的线条……
她挑出十几张最好的，简单调了色温，导出一个文件夹，发给主编。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程鸢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喝了一口。窗外，城市的天空是淡淡的秋日蓝，几片云絮缓缓飘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小胖发来的一张照片。训练馆里，马龙正在和秦指导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战术板，表情认真。
【鸢姐，龙队说下周二上午九点开始训练，你可以八点半到，先拍准备活动。】
程鸢回复：【好，谢谢。】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重新开始。
马龙说的那几个字，此刻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重新认识。
从今天开始。
这个提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所有的紧张、尴尬、不安，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他们可以把那一夜当作一个意外，封存在记忆里，然后像两个普通的，刚刚认识的人那样，重新开始。
程鸢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重量轻了很多。
也许这样真的更好。把那一页翻过去，从今天开始，重新认识。她是杂志编辑，他是运动员。他们是工作关系，是采访和被采访的关系。
至于那些更深层的、更私密的联系……就让它留在那个夜晚，留在记忆深处吧。
程鸢重新坐直身体，打开文档，开始写下周的拍摄方案。
窗外，秋日的阳光慢慢西斜，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行。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训练局二楼训练馆里，马龙刚结束一组多球训练。汗水沿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把脸，然后拧开水瓶。
许昕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跟程鸢说了？”
马龙喝了两口水，拧上瓶盖：“说了。”
“然后呢？”
“然后去吃饭了。”
“就这样？”许昕瞪大眼睛。
马龙点点头：“就这样。”
他转身走向球台，重新拿起球拍。白色小球在掌心转动，塑料表面反射着顶灯的冷光。
秦指导在场边喊：“马龙，来，这个球你再看看……”
马龙应了一声，走过去。战术板摊在桌上，上面画满了各种线条和箭头。他低头看着，手指在几个关键点上点了点。
专注，认真，心无旁骛。
只是偶尔，在换场的间隙，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飘向停车场的方向，飘向那辆白色RX-7曾经停过的地方。
然后他摇摇头，把那些思绪甩开。
重新认识。
从今天开始。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球。直起身，重新摆好姿势。手腕发力，球旋转着飞过球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清脆的击球声在训练馆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这个空间永恒的心跳。
天空正渐渐染上夕阳的橙红。晚霞在天边铺开，像打翻的调色盘，绚烂，盛大，为这个秋天平常的周五，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
等待下一个周二的到来。
等待下一次在晨光中的相见。
等待重新认识的故事，在秋日的北京，缓缓展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