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颗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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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鸢在训练局附近转了两圈，才在隔一条街的地方找到了停车位。周六上午，这一带总是车满为患。
她把白色RX-7稳稳地停进车位，心里盘算着，下次要是来训练局，要么赶早，要么就停在稍远些的商场停车场再走过来。
训练局内部不是没有访客停车场。位置就在正门那边，但要从那里走到训练馆，得穿过整个行政楼区域，至少要走七八分钟。而如果从侧面的内部通道进去，直接就能到训练馆楼下。权衡之下，程鸢决定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进入。
程鸢熄了火，解下安全带，花了点功夫把副驾驶座上那个被安全带五花大绑的“爱心包裹”解放出来。
她掂了掂分量，帆布包里除了出门前就检查过的运动饮料和能量棒，还塞了她刚刚特意绕道去买的低糖豆沙包。某次视频时小孩随口提了句“好久没吃到那家的了”，她就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挎上肩膀，重量让她轻轻“唔”了一声，随即调整了一下姿势，另一只手拎起小挎包，开门下车。
秋日上午的阳光明亮，但建筑物之间的穿堂风已带上了不容忽视的凉意，吹得程鸢裸露的脖颈泛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她缩了缩肩膀，心里嘀咕，果然，是到该添秋装的时候了。
正好，包里还塞了条她前阵子逛街看到的质地柔软的灰色运动毛巾，边上有个小小的卡通熊猫刺绣，当时觉得适合他就买了，一直没机会给。
她锁好车，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训练局侧面的围墙。绕过墙角，那扇熟悉的灰色自动玻璃侧门就出现在眼前。
这是连接运动员公寓与训练馆的内部通道，平时主要是队员和工作人员使用，管理比正门的访客通道更严格，但对于像程鸢这样常来的家属，安保人员已经认识了。
岗亭里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安保小哥，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皱，手指快速滑动，估计是在某个关键团战里冲锋陷阵。
走近了，一股混合着淡淡消毒水、橡胶地垫和隐约汗水的气息从门缝里透出来。那是独属于运动场馆充满生命力的，不太好闻但莫名让人精神一振的味道。
程鸢从小挎包里翻找证件，指尖在几张卡片间顿了顿，掠过那张印着单位Logo看起来非常“正经工作”的临时工作证，精准地抽出了下面那张浅蓝色的“亲属临时探访证”。
证件照上的她笑得很是“官方”，嘴角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是当时工作人员连说三遍“表情自然点”后，她大脑宕机，脸部肌肉彻底叛逆的产物。
“您好，我来探访。”她把证件递进窗口，脸上扬起一个礼貌又带着点恰到好处腼腆的笑容，心里默念：亲切，自然，人畜无害。
安保小哥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表情还有点没完全从虚拟战场抽离的凝重。他接过证件，目光在照片和程鸢本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主要是看眼睛和脸型。
程鸢下意识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内心OS：大哥，除了今天我头发编得比较成功，其他真的和照片一模一样，没整容，没突然长高，真的。
小哥的视线在证件和她脸上往返两次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点战场带来的杀气瞬间消散，换上了一种“又来了”的了然和隐隐的笑意。
显然，这对某位年轻主力队员及其家属的识别流程，已经成为他日常工作的常规项目之一。
“来看小胖的？”他把证件递还，语气熟稔得仿佛在问“吃了吗”，甚至带点“今天来得挺早啊”的调侃意味。
程鸢接过证件，心里那点微弱的类似于学生时代没带作业却要面对老师的紧张感，被这份奇异的熟稔驱散得一干二净。笑容也自然放松下来，甚至还带了点无奈。“嗯，麻烦您了。”
这称呼……啧，那小子私底下抗议过八百回了，说听起来一点都不威风，有损他赛场猛将的形象。可惜群众，主要是队友和相熟的工作人员的呼声是压不住的。
“进去吧，A馆二楼，应该还在练多球或体能。”小哥按下开门钮，玻璃门无声滑开，那股蕴含着拼搏与汗水的混合气息更加鲜明地扑面而来，像一股无形的热浪。
程鸢道了谢，踏入门内。身后门扉合拢，将外界的车流人声与秋日凉意温柔隔绝。
眼前是宽敞明亮、略显空旷的连接大厅，米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几乎能照出人影，墙上“顽强拼搏，为国争光”的鲜红标语在整齐排列的日光灯下闪耀着某种庄严的光泽。
而这一切的背景音，则是从深处隐约传来、却又无比清晰的“乒、乓、乒、乓……”，清脆、密集、富有弹性，间或夹杂着教练时而短促如口令，时而拉长如鞭策的喊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种充满力量感与紧迫感的独特韵律，像这个空间专属的心跳与呼吸。
她挎了挎肩上的大包，调整了一下被带子勒得有点疼的肩膀，朝着楼梯方向走去。帆布包里的饮料瓶和餐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啷当”声，在这略显肃穆安静的大厅里，竟成了她脚步的专属背景音效，颇有点“负重前行”的仪式感。
她几乎能脑补出之后的完整画面。等会儿把这包沉甸甸的“爱心空投”递过去，那小子准会先眼睛一亮，然后强压着上扬的嘴角，摆出一副“哎呀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的傲娇表情，但手上接过去的动作肯定比谁都快。
啧，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青春期后期综合症，她可太懂了。
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乒乒乓乓”的声响便如潮水般清晰起来。程鸢本能地放轻脚步，沿着宽阔走廊的玻璃幕墙前行。
A馆里，一片醒目的“中国红”正在挥汗如雨。即使在一众顶尖运动员中，她也能瞬间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并非因为格外高大，而是那种沉静中蕴含爆发的独特气场。
他正进行多球训练，脚步迅捷移动，每一次挥拍都短促有力，回球疾如子弹。汗水不断从发梢滚落，在红色训练服上晕开深色痕迹。神情是程鸢平日极少见的专注，嘴唇紧抿，眼神锐利，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散发着属于竞技场的凌厉美感。
程鸢在角落静静看着。在这个充满竞争与纪律的空间里，微信里那个会耍赖，家人面前会腼腆的“小孩”形象彻底隐去。此刻站在球台前的，是一个全身心投入战斗，专业到令人生敬的国家队运动员。
这种反差让她心里泛起复杂情绪，骄傲底下，流淌着一丝“他长大了”的温柔恍惚。
场边，主教练秦指导正抱着手臂沉默观察，偶尔对队员低声指点。
程鸢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那股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的穿透性目光，让她心生敬畏。
一组高强度练习结束。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如溪流淌下。缓了十几秒，他才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抄起水壶猛灌。喝水的间隙，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入口方向。
就是现在。
程鸢从角落走出来，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朝着那片耀眼的红色清晰挥手。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还带着疲惫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惊喜的光芒。紧接着，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上所有紧绷线条冰消雪融，嘴角大大咧开，绽放出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鲜活炽热，一下子冲破了场馆内所有严肃紧绷的氛围，也轻轻击中了程鸢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立刻朝她小幅度挥手，又指了指场内，用口型说了句“马上好”，然后快步走向秦指导低声请示。得到点头后，才抓起毛巾抹了把脸，朝门口小跑过来。
程鸢提着包裹走到休息区刚坐下，那个带着一身蒸腾热气的身影就拉开门钻了出来。
他眼睛一亮，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笑容却一点没消减，顺手就接过了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这么沉？你都往里塞什么了？”
“投喂仓鼠的储备粮。”程鸢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肩膀，先从包里掏出那个用保温袋裹好的餐盒，“给，还温着，低糖的。”
他眼睛更亮了，接过盒子打开，直接捏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含糊道：“唔！还是那家的味道！姐你怎么知道我想这口了？”
“某人在视频里念叨过，自己倒忘了？”程鸢又拿出那罐舒缓喷雾和叠好的新毛巾，“喏，阿姨说你练得猛，这个睡前喷喷。毛巾是新的，给你洗过了，软和。”
他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接过东西。目光扫过毛巾角上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熊猫刺绣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嘴上还要硬撑：“……姐，我都多大了，还用这种带卡通图案的。”
“不是小孩你倒是别接呀。”程鸢眼底含笑，作势要拿回来。
他立刻把毛巾和喷雾往怀里一收，护食似的，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瞪大眼睛看她，那副样子瞬间从场上凌厉的运动员，切换回了她最熟悉的，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她较劲的“家里的小孩”。
程鸢看着他这副“身体很诚实但嘴巴不服输”的模样，终于笑出声来。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奔波而产生的微小怨念，在这个鲜活又熟悉的动作面前，彻底缴械投降，烟消云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把包里的饮料和能量棒也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这些你待会儿带进去。好好训练，我就在这儿看着。”
他用力点头，几口吃完一个包子，又灌了半瓶水，才抹抹嘴，看着她说：“那你……别无聊啊。我这边可能还得练一会儿。”
“知道，忙你的去。”程鸢摆摆手，“我今天主要是来……收集点素材。”她搬出万能的理由。
他显然不信，但也没拆穿，只是笑容更深了些，眼里闪着心照不宣的光。“行，那你看我好好表现！”说完，他把剩下的东西拢了拢，朝她挥挥手，又快步跑回了场内。
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却又带着一种被她填满了电般的轻快。
玻璃门轻轻合拢，将场内热火朝天的声响稍微隔开了一些。
程鸢这才放松脊背，靠进椅子里，看着他把东西放到自己场边的位置，又跟秦指导说了句什么，才重新拿起球拍，走向球台。
转身前，他还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秋阳，不知何时已爬得更高，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乒乓球的撞击声、鞋底摩擦声、教练的喊声、运动员的呼吸声……重新交织成一首生机勃勃的练习曲。
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笑意，始终追随着场上那一抹最鲜亮、最生动的红色身影。
手边，那个空了的帆布包静静地躺着，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豆沙包的甜香，和他刚才接过东西时指尖传来的运动后滚烫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