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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刽子手与伪善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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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覆压而下。拓展着领地。
我抬起头,巨大的玻璃容器中,细白的沙粒流淌滑动。
一只沙漏。记录一段时间,封锁一寸光阴。
“这只沙漏,两个小时后会倒转,”审判锤落,“这便是你们所拥有的时间。在沙漏倒转之前,我希望看到这里,只剩下十个人。”
“怎么剩下?”握在手里的锋刃,并非没有答案。
只是谁都不愿去面对。
“你们手里的匕首,可以用,也可以不用,”齐不明的声音高高悬于顶,“两个小时后,若剩下的不止十人,那么玉鬼便会出手进行无差别攻击。直到最后活着的,只有十个。”
“活着的?!你是要我们自相残杀么?!”骇然,遽怒。
“噢,你倒是提醒了我,”审判者完善着法则,“这十个人,不一定非得是试验体。多几个记录员,也不错。”
“他是要试验体与记录员……”骆遥手里的匕首倏然坠下,一声清响,“也彼此操戈么……”
男生目光一冷,大声道:“若我们不肯呢?!”
“你这是屠杀!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上报花玉!有执玉人背叛!”
“别听他的!我们……”
凄厉惊恐的惨叫声霎时冻结了所有的喧闹与嘈杂,人群忽地向两侧分开。
视线延伸至那片空白。一个健壮年轻的男子躺在地上,脖颈处滚烫的殷红喷薄而出,淌个不休。很快,在他的身下,汪了一泊刺目的血湖。而在他身侧,一只玉鬼默立着,手中的匕首滑落了最后一滴血,又是干净的底色。
惨叫的,是男子身旁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已软了腿脚,跌在那里。
众人犹自呆怔着,却听哀呼四起。玉鬼再次出手,又是几人倒下。
巨大的影子变了形,沙漏翻转。细沙卷裹着时间,纷纷而下。
“你们不动手,玉鬼便会替你们动手,”寒冰三丈,破躯疯长。齐不明的声音凝成千刀万剑,“倒计时开始。”
我向后跌了一步,却被一只手用力扣住了肩。
“凌……”抬头一瞬,不由全身发了麻。那面具上的黑与金旋着、绕着,漩涡之中,是不见底的深渊。我已身在它的势力范围。
“别听他的!不要动自己人,大家杀玉鬼!”可话音才落,又是痛苦的吼叫。
而后,一个接一个地,俱都被凝住了身形般,用力抱着脑袋,跪跌在地。我身旁的骆遥与男生亦是站立不住,在他们几步之外,玉鬼立在那里,面对着他们。
浩浩人群,全都受了玉鬼的精神干扰,失了抵抗能力。
可为何……我却无事?
僵硬地转过头去。它仍制着我,黑色的手套下,蛮横的力道。
折骨断筋般地剧痛蓦然贯穿了我,极夜降临。斑驳的旧彩刷过苍穹,天地多了一分颜色。
我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他是玉鬼。可他也是人,我认识的那个人。
遗弃之地中,他并未带着面具。
“十七……”
金池不再沉寂,粼粼起了澜。墨夜亦不静谧,簌簌觑了影。
我看着那双眼睛,却没有了初见时的惊惧。此刻,反倒是让我得以躲藏的庇护之地。
“凌衍和秀宝在哪里?”可开了口,话音犹颤。
金池溢出了星子的辉光,十七仍是机械地:“同齐不明在一处。”
“他们有没有事?”
“他在十人之外。”模棱两可。
“什么意思……”旁者却要会错意,“齐不明会杀了他?”
“十个人,是自这场上选出。凌衍,是第十一个。”
许是惊骇麻木了神经,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不合逻辑的想法。可那一瞬我确实生出了这般心思。
他不必经历这血雨腥风与心惊胆战。
“你知道为什么。”十七是玉鬼。但他依然有着自我思考的能力。
“因为他……是复合型试验体?”
十七纠正我:“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全成功的复合型试验体。”
“为什么是他?”
溯因果,总有源头。
“因为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你?”
“开始了。”十七闭了右眼,那只黑色的眼睛。
“什么……”
复又睁开眼。墨夜中,闪过了星辰。
惊恐的惨叫与绝望的怒吼铺天盖地,一霎响彻在这荒凉之地。我的眼前,雾气腾起巨幅的画影。
那是白玉中的场景。
厮杀,搏命。不死不休。
战为己,战不为己。
手足相残,同室操戈。
白玉,重新覆刷了颜色。刺目的红,带着浓重的腥气。
“旁人不死,便是自己死,”没有波澜的声音,只会让人以为,祛了情与感,“人人都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当真到了那一刻,本能会战胜理智,改写感性。”
雾气倏然消散。那只眼睛,又沉寂下去。
“你能对付多少玉鬼?”画影消散前,我看见骆遥。她抓着男生的衣裳,躲在他身后,死死闭着眼睛。而男生奋力挡着面前一个身手敏捷的女人的攻击,身上已是数十道口子,血透了他的衣襟。
“我若出手,齐不明便会发觉我的存在,”十七道破了我的心思,“你活不了的。”
“我……”
“你是那十人中的一个。”下决定的,不是我。
我没有这个能力。甚至不知是否有这资格。
“我什么都没做……却看着他们……”
“选他们,还是选你自己?”十七将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赫然抬头,怔怔地瞧着他。
“救他们,你会被杀。若救你,便袖手旁观。”
天平上,一人之命与千人之命。我们会如何选择?
可若那一人,是我们自己。
又该如何选择。
“我……”
“你每犹豫一秒,便可能多一个人死于同伴之手,”十七永远淡淡地,始终在陈述,“告诉我,选谁?”
眼泪,一下子蔽了视线。
大义,漂亮话谁都会说。可当真悬于火上,立于崖边,才知自己有多冠冕堂皇。
牺牲自己,换旁人性命。且不知旁人是否会在意你,感激你。纵是当真记了恩,忘却,总是在所难免。
因为这世上,从不止你一人。一个庸庸碌碌,再平凡不过的人。
更不必说,会被怨恨,被埋怨。你既要救,为何迟迟不肯下定决心。为何要等他死去,她不再,我已一无所有了才出现?
你伪善,你是披着圣洁外衣的刽子手。
令人恶心的圣母。
那一瞬间,我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我也想活下去……
“时期,选谁?”
我恨他。恨他的毫无波澜,毫无感情。为何要我选择。
我不是圣人,我没有评判他人的资格。我更不愿评判自己。
“时期,选谁?”
为什么要逼我。
惨叫声又一次充斥了天地。我拼命掩住耳朵,却无济于事。
“选……”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感受不到肌肉的酸胀。我只见到了,大滴大滴的水珠,砸在地上。
“时期,选……”
“选!选……我……他们,”我跪在那里,仰头瞧着他。世界倏然静谧无声,只有我与天地,一同震颤着,“我选他们……”
我是伪善者。我恐惧的,是世人。
“我选他们……”怨,怒,霎时冲遍了神经。我扑上去,“我选了!我选了!你快去啊!救他们!救他们!”
白光,在那一刻重新回到了视线。以及,我从未见过,甚至从未能想象到的,满目殷红。
浪翻潮涌般的腥臭,不亚于所见的冲击感。我跪趴下去,用尽全力呕着,吐着。我想呕出五脏六腑,呕出三魂七魄。
我看见,他就在躺在那里。依旧漂亮的麦色皮肤,活力尚未自他身上褪去。他的胸口,削铁如泥的匕首直没刀柄。刀柄上有一只手,细瘦的手。顺着那只手瞧上去,骆遥的脸,凝固着一种异样的神情。
那是笑。是我初见她时,那清甜又灵动的笑。
可如今看来,却是那般地诡异与呆滞。
一双黑色的鞋子停在我面前。我认得这双鞋。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瞧见了他的背影:“凌衍……”
“还剩下一百零七人,沙漏尚未漏完呢,”齐不明的声音不再虚无缥缈,而是在近前,“你便是杀了我,也更改不了玉鬼的指令。时间一到,它们会一齐动手,清除多余的数目。”
一只柔暖而不失力道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臂。惊骇之下,我想要挣扎,却被顺势拽起了身。
“用不着更改指令,只要让它们不再听从你的命令,”我听见凌衍说话。声音中缺失了几分力量感,却是沉稳,“十七,动手。”
我知道并非是在对我说。用力擦了擦眼睛,眼前之人终于清晰了面目。
凌衍站在我身前,将齐不明制着,十七已摘下手套,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
扶着我的是南柯。她并未瞧着我,只呆呆地瞧着这尸山血海。我感觉到,她在不停地发着抖。